诺奖得主帕斯捷尔纳克在苏联受到了哪些“残酷迫害”?

说到底,此人所受到的“残酷迫害”无非是两件事儿,第一件事是斯大林时期仅仅当了一年苏维埃诗歌的样板就被撤下来了,第二件事是赫鲁晓夫时期在国外发表攻击十月革命的小说,曾经被短暂的开除出作家协会,但是各项待遇始终没有变过。如果要是笔者没有记错的话,帕斯捷尔纳克享受的应该是副部长级待遇,比中国的一级教授待遇还要高一些。如果要是这也算是“残酷迫害”的话,不知道中国现在那些评不上一级教授的人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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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得主帕斯捷尔纳克在苏联受到了哪些“残酷迫害”?

笔者在以前提到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1989-1992年连续设了四个文化年:1989年是阿赫玛托娃年,1990年是帕斯捷尔纳克年,1991年是曼德尔施塔姆年,1992年是茨维塔耶娃年。这可以说是比诺贝尔文学奖还要高得多的荣誉称号,对推动苏联解体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帕斯捷尔纳克是这四个人中唯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

这种双料的奖励使其在中国享有盛名。几乎所有的中国高校的外国文学教科书中关于苏联文学的部分都要把帕斯捷尔纳克作为苏联的重点作家进行介绍。去年年底,中国的人民文学出版社还投入巨资翻译出版了被称之为“俄罗斯反共最坚决的文学史专家”德米特里·贝科夫写的近百万字的巨著《帕斯捷尔纳克传》,把“帕斯捷尔纳克热”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很多人一提到帕斯捷尔纳克,马上就谈到苏联对他的“残酷迫害”,以此来证明社会主义体制的黑暗无情。然而,关于帕斯捷尔纳克在苏联究竟是怎么受到“残酷迫害”的,人们却往往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此,笔者想就这个问题简单谈一谈相关的情况。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笔者想要先介绍一个概念,就是所谓的“白银时代”。前些时候网上一篇流传很广的《从“辱母杀人”案和俄罗斯游行,看我国发生颜色革命的风险》总体来看是非常优秀的,但是关于“白银时代”这个概念的介绍是不对的:

【俄罗斯的罗曼诺夫王朝,以暴力瓦解原有的村社结构,扶持新生资产阶级快速赶超西方列强。为此不惜让广大农民沦为一无所有的无产者,成为资产阶级生产函数中的“要素”之一(可自由雇佣/解雇的劳动力)。当遇到农民的激烈反抗时,启用斯托雷平强力镇压,将绞架布满俄罗斯,以至于俄罗斯人将绞索称为“斯托雷平的领带”。镇压成效昭彰,社会一片安宁,资本主义的经济与学术蓬勃发展。以至于这个时期被称为“白银时代”——仅次于希腊神话中的“黄金时代”。】

实际上,无论是黄金时代还是白银时代,最早都出自希腊神话。相传希腊的《神谱》把历史划为五个时代,即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和黑铁时代。这五个时代是一个不如一个,体现了一种倒退的历史观。但是在20世纪初的俄罗斯,有一批推崇现代主义诗人对这两个概念进行了演绎,认为普希金的诗歌是俄罗斯诗歌的高峰,可以被称之为黄金时代,而自己仅次于普希金,可以被称之为白银时代后来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苏联解体前后,为了吹捧十月革命前的文学成就,这个概念又开始被人们提起。并不是说整个俄罗斯各个领域二十世纪初发展的都很好,可以被称之为白银时代。

一般认为,白银时代的俄罗斯主要有四个诗派的七位诗人,也就是象征主义的勃洛克,未来主义的马雅可夫斯基和帕斯捷尔纳克,阿克梅主义的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和茨维塔耶娃,以及带有一定意象主义色彩的新农民诗派的叶赛宁。(因为叶赛宁的诗风中传统的东西更多一些,所以是否属于白银时代有争议。茨维塔耶娃并没有正式参加阿克梅主义诗派,所以也有人说其自成一派。)其中,勃洛克、马雅可夫斯基和叶赛宁是拥护十月革命的,另外四个人则是反对十月革命的。白银时代更多的用来指反对十月革命的四个人,也就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连续设了四个文化年来纪念的这四位诗人。

不过,虽然帕斯捷尔纳克反对十月革命,但其并未参加白卫军等反共组织。因此,不管是列宁还是斯大林,对他都还比较尊重。帕斯捷尔纳克也投桃报李,早在二十年代中期就开始转向,发表了一些歌颂革命的诗作,其塑造列宁形象的长诗《崇高的疾病》(1924)和表现俄国第一次革命的长诗《一九○五年》(1925~1926)、《施密特中尉》(1926~1927),得到高尔基的好评。不过,由于这些诗的风格非常晦涩难懂,而且调子也比较低沉,所以当时苏联社会上的反响并不太好,帕斯捷尔纳克的知名度也远远赶不上同为未来主义的代表人物马雅可夫斯基。

但是到了三十年代,这种现象发生了变化。因为马雅可夫斯基在1930年自杀身亡。这样一来,斯大林和苏共中央希望培育新的诗歌旗手。这个时候,帕斯捷尔纳克及时做出了转变,其诗集《第二次诞生》中大力的歌颂苏联的工业化和农村社会主义改造,把苏联的现实与自身联系起来,认为苏联的社会主义建设是人类社会的第二次诞生,也是自己的第二次诞生。这一时期,帕斯捷尔纳克诗歌的风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深沉晦涩转向清新明快。今天不少关于帕斯捷尔纳克的研究和传记中,宣称帕斯捷尔纳克的是三十年代反对斯大林的社会主义改造的,可惜的是,只要我们看一下他在三十年代前期的作品,就会发现事实与这些专家的研究截然相反。

一个突出的例子是,帕斯捷尔纳克是三十年代前期第一个写诗歌颂斯大林的诗人。当然,在帕斯捷尔纳克之前,勃洛克在二十年代初就写过歌颂斯大林的诗。但是那个时候斯大林还没有掌权,勃洛克是把斯大林作为一个老朋友进行歌颂的。而在帕斯捷尔纳克之后,以曼德尔施塔姆、特瓦尔多夫斯基为代表的一批人写了众多的歌颂斯大林的诗,可以说帕斯捷尔纳克是这股潮流的开创者。

特别是,斯大林由于希望帕斯捷尔纳克要把一些诗歌从格鲁吉亚语翻译成俄语,所以两人的私交甚好。因此,斯大林想把帕斯捷尔纳克树立为苏联诗歌的旗帜。然而,因为帕斯捷尔纳克在历史上曾经反对过十月革命,所以和文坛的大多数人关系十分不好。这导致把帕斯捷尔纳克树为苏联诗歌旗帜的做法遭到了苏联文学界很多人的反对。社科院张捷的《第一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召开和苏联作家协会成立的经过》一文谈了这方面的情况:

【布哈林的报告讲了苏联诗人的创作以及诗学和苏联诗歌创作的任务。他虽然肯定杰米扬•别德内依和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创作并给予很高评价,但是把他们归入“转折时期”,与已故的勃洛克、叶赛宁和勃留索夫放在一起,言下之意,似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在《同时代人》一节里则突出帕斯捷尔纳克,称他为“当代最优秀的诗歌巨匠之一”,说他“不仅把一整串抒情的珍珠用自己的创作之线连接起来,而且创作了一系列非常真诚的革命作品”。他的这些说法遭到了被排挤出同时代人而被列为已经过去的转折时期的诗人别德内依和共青团诗人别济缅斯基等人的坚决反对。尤其是别德内依,反对最为激烈,他用讽刺的语气说:“请看一下发给你们的已经印出来的布哈林的报告。那里我的情况如何?布哈林搬出叶赛宁的尸体,把这尸体放在我身上,上面撒了马雅可夫斯基的骨灰。就这样。安息吧!让我们讲活着的人。确实,在这之后是用大字表明的《同时代人》的部分。原来我已不是布哈林的同时代人了。”而布哈林坚持己见,在结束语里对别德内依等人的批评进行了反击。这场论战使得代表大会这一支力图谱成的和谐的乐曲出现了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

在这种情况下,斯大林于1935年在马雅可夫斯基女友来信上作出“马雅可夫斯基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我们苏维埃时代最优秀的、最有才华的诗人”的批示,重新把马雅可夫斯基视为苏联诗歌的旗帜。对此,帕斯捷尔纳克第一时间发表声明表示坚决拥护,声明大意是:“前一段时间把我的诗歌捧的太高了,这既不符合事实,对我本人也没有什么好处。我前一段也的确有一些飘飘然了,现在斯大林同志的批示是非常及时,非常必要的,对我个人也是极大的帮助。”但是,帕斯捷尔纳克内心恐怕不是这么想的,因为在这之后,其歌颂社会主义的诗作明显减少,很多诗歌里还流露出对现实的不满。前面已经说过,帕斯捷尔纳克是三十年代前期第一个写诗歌颂斯大林的诗人。而在斯大林做出这个批示以后,他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一首歌颂斯大林的诗。

附带说一点题外的话,著名核心期刊《探索与争鸣》原主编秦维宪发表过一篇影响很大的攻击斯大林的文章《马雅可夫斯基殉情之谜》,宣称“马雅可夫斯基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我们苏维埃时代最优秀的、最有才华的诗人”是斯大林为纪念马雅可夫斯基诞辰六十周年而在《真理报》上书写的。其实,斯大林在1953年3月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不可能赶上1953年7月的马雅科夫斯基诞辰六十周年纪念。仅就这一个小小的例子,我们就可以看出今天喜欢攻击斯大林与苏联的某些核心期刊及专家学者究竟是一个什么水平。

后来,在三十年代的大清洗运动中,帕斯捷尔纳克极力宣扬自己和斯大林的特殊关系,宣称斯大林说过“别动这个远离尘世的人”。现在斯大林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已经不可考证,但是帕斯捷尔纳克确实靠打着斯大林朋友的招牌,在大清洗运动中没有受到过任何的冲击。然而在五十年代后赫鲁晓夫上台大反斯大林以后,帕斯捷尔纳克又紧跟着大骂斯大林,其调门要比赫鲁晓夫还要高得多,宣称三十年代是自己“一生从未经历过的恐怖年代”,甚至胡扯三十年代初自己写的诗集《第二次诞生》也是因为看到集体化是一场灾难而在精神上受到刺激才写的。不过他并没有解释这个诗集里为何几乎都是歌颂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的。他还表示,自己仅仅当了一年的苏联诗歌样板就被撤下来了,是因为斯大林一开始就对自己不满意。不过问题是,相关报告虽然是布哈林做的,但是事先也是经过斯大林等人过目集体讨论的结果。以帕斯捷尔纳克的身份地位来看,不太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何况,苏联的诗人多的是,帕斯捷尔纳克好歹还当了一年苏联诗歌的样板,如果要说这还是受到斯大林的迫害,那么那些没有当过苏联诗歌样板的诗人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帕斯捷尔纳克这一串儿紧跟赫鲁晓夫的表态并没有受到赫鲁晓夫的赏识。大概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这种180度的大转弯有点令人看不起,另一个原因是他和同样紧跟赫鲁晓夫的一些苏联著名作家,如西蒙诺夫、费定等人关系非常不好。赫鲁晓夫和斯大林一样,不可能不考虑到苏联其他作家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帕斯捷尔纳克兵行险招,由否定斯大林转向否定列宁与十月革命,写了一部臭名昭著的《日瓦戈医生》。果然,此书在西方一出版就大受欢迎。正好当时的西方急需抵制苏联人造卫星上天带来的思想冲击波,因此猛吹这部破书,在1958年授予了帕斯捷尔纳克诺贝尔文学奖。由于这部书写得实在太烂,所以当时评奖的那些人也不得不说,这是由于帕斯捷尔纳克是个诗人,所以他写的小说也不像是小说而像是诗。

但是,帕斯捷尔纳克走的太远了。在这个时候,如果要是公开否定十月革命,其实就是动摇了赫鲁晓夫一伙的统治基础。因此,赫鲁晓夫一伙不得不假惺惺的要求他发表声明,拒绝诺贝尔奖。不过,虽然苏联作协曾经一度把他开除出作家协会,但是很快又恢复他的会籍。另外,即使是苏联批判帕斯捷尔纳克期间,其生活待遇也始终没有发生变化。到了八十年代,赫鲁晓夫的继承者们以及中国某些鼓吹全盘西化的领导人感觉时机成熟了,开始大肆吹捧帕斯捷尔纳克。在1987年,中国首先出版了《日瓦戈医生》,成为第二年《河殇》的先声。1988年,戈尔巴乔夫为帕斯捷尔纳克所受到的“残酷迫害”彻底平反,并且在苏联重新出版了《日瓦戈医生》,开启了苏联解体的大门。1990年全世界大肆纪念帕斯捷尔纳克,并借之以攻击苏联对其的“残酷迫害”,苏联随即走向了分崩离析。

这,就是被称之为苏联知识分子的良心,全人类道德的楷模,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文化年纪念的伟大文学家帕斯捷尔纳克的大体经历。说到底,此人所受到的“残酷迫害”无非是两件事儿,第一件事是斯大林时期仅仅当了一年苏维埃诗歌的样板就被撤下来了,第二件事是赫鲁晓夫时期在国外发表攻击十月革命的小说,曾经被短暂的开除出作家协会,但是各项待遇始终没有变过。如果要是笔者没有记错的话,帕斯捷尔纳克享受的应该是副部长级待遇,比中国的一级教授待遇还要高一些。如果要是这也算是“残酷迫害”的话,不知道中国现在那些评不上一级教授的人算是什么。

最后附带说一句,从戈尔巴乔夫时期到叶利钦时期,帕斯捷尔纳克一度火热,其小说《日瓦戈医生》曾经长期被选入中学课本。但是在普京上台以后,由于各方面的反对声音很大,主要是学生及家长感觉这部书写得实在是不怎么样,包括一些反共的人士也认为这部书如果要是选入课本的话,反而会导致学生因为厌恶这本书而增加对社会主义的好感,所以帕斯捷尔纳克的这部小说已经由必读改为选读了。另外,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现在也在俄罗斯没有什么人读了。2013年的时候,俄罗斯曾经做过一个二十世纪最伟大诗人的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拥护十月革命的叶赛宁和马雅可夫斯基占了前两名,帕斯捷尔纳克却连前十名也没有进去。看来,全世界公知的吹捧也抵不上老百姓的感受。

关于帕斯捷尔纳克的情况,咱们就说到这里。另外前面笔者已经跟大家说过阿赫玛托娃的情况,关于那两个传说中受迫害更厉害的诗人茨维塔耶娃和曼德尔施塔姆的情况,咱们以后再说吧。

【鹿野,察网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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