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那年在白山黑水的日本解放战士

摆在共产党人面前的难题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留在东北的日本技术人员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工作,让一群满脑子军国主义思想的人转变成为正常人不容易,更何况让他们为之工作的还是日本军国主义一直宣传的“红毛共匪”,但是中国共产党人不仅做到了还做的特别好,这些人中有主动选择为中国人民工作的,也有刚开始为了活下去不得已的,不论什么理由只要融入人民军队的大熔炉最后都完成了自我“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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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10月11日周恩来总理会见日本国会议员访华团和日本学术文化访华团时说:

【“1945年8月15日以后,日本军队放下了武器。在那一天以前,我们打了十五年的仗,可是,一旦放下武器,日本人就跟中国人友好起来,中国人也把日本人当做朋友,并没有记仇。……当时有许多日军放下武器之后,并没有回国,而是和一部分日本侨民一道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有的在医院当医生、护士,有的在工厂当工程师,有的在学校当教员。昨天还在打仗,今天就成了朋友。中国人民相信他们,没有记仇。大多数的日本朋友,工作很好,帮助了我们,我们很感谢他们。他们完全是自愿来的,不是我们把他们俘虏了强制他们来的。去年大多数都被送回国了,有两万六千多人。……曾经打过仗的人,放下武器以后就一起工作,而且互相信任。很多中国人受了伤,请日本医生动手术,病了请日本女护士看护,很信任他们。在工厂中,中国人信任日本工程师,一同把机器转动起来。在科学院,中国的科学工作者相信日本科学工作者的研究成果。这是友谊,可以说是真正的友谊,可靠的友谊。”①】

是什么促使这些满脑子“日本是东亚的盟主,支那是从属国”、“日本人是天孙降临的优秀民族,支那人是劣等民族”、“中国是日本的侵占的对象,支那人是我们的统治对象”军国主义思想的人甘愿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是什么促使他们发生转变愿意为了与自己素未平生的中国人去英勇战斗、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让我们重回到半个世纪前的白山黑水去探寻其中的秘密。

1927年首相田中义又提出“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并提出保卫“北部生命线”。“九一八”事变后,松冈洋佑又称“无满蒙即无日本的生命线”。也因此日本帝国主义对东北大量投资,仅以1943年度为例,

【“东北的煤产量占全国49.5%,发电能力占78.2%,生铁产量占87.7%,钢材产量占93%,水泥产量则占66%。”②】

阿蒙:那年在白山黑水的日本解放战士

八路军晋察冀军区部队进军东北

1945年5月31日毛泽东在延安召开的“七大”会议,毛泽东作大会结论时,说:

【“东北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域,将来有可能在我们的领导下。如果东北能在我们领导之下,那对中国革命有什么意义呢?我看可以这样说,我们的胜利就有了基础,也就是确定了我们的胜利。我们现在的根据地都不巩固,没有工业,没有重工业,没有机械化的军队,有灭亡的危险。”“如果我们有了东北,大城市和根据地打成一片,那么我们在全国的胜利,就有了巩固的基础。”③】

白山黑水对中国共产党人革命事业是极其重要的,但是日本在东北的经济带有典型的殖民地经济特点。

根据日伪统治时期1945年6月的统计,东北工业资本总额为3,791,834千元。日伪政府和日本财团的资本额共为3,780,848千元,占工业资本总额的99.7%,中国民族工业资本为10,986千元,只占工业资本总额的0.3%。工业资本为日本财团所独占,中国民族工业资本几乎濒于灭绝的边缘。同时,东北工业中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以及熟练技术工人多数都是日本人。特别是重工业中的技术人员,绝大多数是日本人。金属行业占75%, 机械行业占71%, 化学行业占64.5%, 煤气行业占100%。④也就是说工业企业中的关键部门的技术也都掌在日本人手中。东北局书记彭真同志于1945年10月3日致电聂荣臻、刘澜涛、罗瑞卿:

【“此间的交通及各种企业的人员,日本人占绝对多数,我如掌握东北,必须争取此批日人专家为我使用。否则不可能掌握交通和工业。”⑤】

摆在共产党人面前的难题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留在东北的日本技术人员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工作,让一群满脑子军国主义思想的人转变成为正常人不容易,更何况让他们为之工作的还是日本军国主义一直宣传的“红毛共匪”,但是中国共产党人不仅做到了还做的特别好,这些人中有主动选择为中国人民工作的,也有刚开始为了活下去不得已的,不论什么理由只要融入人民军队的大熔炉最后都完成了自我“涅槃”。

自讨苦吃

阿蒙:那年在白山黑水的日本解放战士

管沼不二男与夫人檀久美、长子管沼伸在北京

菅沼不二男是属于那种自讨苦吃,主动加入东北民主联军的。1932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后在日本同盟通信社政治部工作,1939年诺门坎事件发生后,调到同盟通信社设在上海的华中总局。在学生时代,由于受到进步思潮的影响,他曾读过一些左翼的书籍。但是,在去上海之前,他对日本发动的战争目的是模糊不清的,对日军的蛮横无理曾愤慨过,跟一些军官也曾争论过,甚至吵过架,但是对战争的本质却毫无认识。去上海开阔了他的眼界,由于是通信社的总局,不仅能看到日本的消息,还可以收看大量的美联社、合众社、路透社、哈瓦斯社(法国)的英文电讯,可以及时了解国际动向。中国国内的动态,通过各种华文报刊也可以随时掌握。甚至解放区的消息,通过《上海周报》等资料也一清二楚。此外,“满铁” 调查部的朋友不断向他提供重要的资料和情况。上海还驻有日本军方、外交机关和民间公司的人员,还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取情报,因此使得他对日本战争进程极为了解。真正使得他认清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的本来面目、日本必败,还是通过阅读毛泽东的不朽的哲学、军事著作《论持久战》,这也是促使他在日本投降后选择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战争中的根本原因。

菅沼说:

【“《论持久战》是毛主席仅仅根据10个月来的战争的进展情况,就正确地分析了国际形势,比较了彼此的长短,得出了应当怎样行动的结论。经过8年以后,完全证明了《论持久战》的正确性。日本政府尽管在世界各地设立了大使馆,派驻了陆军大学、海军大学毕业的优秀的武官和副武官,但是,他们却未能预见时局的发展。然而,毛泽东却在延安的窑洞中,使用着破烂不堪的无线电台,收集国际新闻并加以分析,对未来做出了正确的预测。人们未免会产生一个问题:这究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不是材料本身的问题,而是占有大量材料进行分析判断的思想方法不同的缘故。根本的区别,就在于此。这一点是最为重要的。”】

正是判断出日军必败,他也由此拒绝了同盟社华中总局局长松方三郎(日本前首相松方正义的第十三子)让他做编辑局“情报部长”的任命。

这项工作主要是阅读和选编大量的外电,并提供给总局长做参考。当时,日本把外电作为密电处理,这项工作对于菅沼不二男颇有吸引力。但是,他认定:

【“日本已陷于泥潭,日本终将会以美英为敌,形势对日本将越来越不利,日本的战败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决心在战争期间绝不担任任何负责的职务。”】

坚持做一名普通记者。由于营沼不二男拒绝担任“情报部长”,1944年春突然接到征兵通知,作为一等兵,被编人“东部边境”的虎林部队。后由虎林而东安,又由东安而牡丹江。但由于他不仅懂英语,而且有收看和分析外电的特殊技能,便被调到“新京”即长春的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第二科任职,直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

日本投降菅沼不二男没有像某些日本人那样痛哭流涕,一切在意料之中,脱下关东军的黄军装感到如负重释。树是那么绿,天是那么蓝,一切是那么的美好。苏联红军解放东北之后,因为他没有官职而且精通英语并没有为难他。

他一直居住在长春。长春市内有一座“妙心寺”,住持是日本和尚。苏联红军撤退后,民主联军进城,一批士兵对这位日本和尚说:

【“很对不起,晚上我们想借你的院子睡,行不行?”】

和尚一听是“共军”来了,慌忙地说:

【“请到寺院屋里的炕上睡吧。”】

但是,士兵们执意不进屋,就睡在寺庙的院子里。4月下旬的长春,夜间是相当寒冷的。第二天士兵们对和尚说:

【“晚上确实寒冷难耐,请让我们睡在寺庙的地上吧。”】

和尚仍然劝他们睡在炕上,但是士兵们依旧不肯,就睡在地上。士兵们每天为寺院挑水、扫院子。挑水要绕过篱笆,路太远,他们就与老和尚商量把篱笆拆开一小段,这样可以抄近路。但是他们在撤离寺院时,不仅把篱笆复原,而且还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并向老和尚深深致谢。老和尚深为感动地说:

【“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军人!”

尽管八路军在长春的时间不长,仅停留一个月,耳闻目睹八路军与此前占领长春的苏军和国民党军相比较有天壤之别,菅沼不二男想:

【“为什么八路军如此了不起?这样一支好的军队是怎样建立起来的?今后,日本要以中国为邻,而中国却拥有这样有远见的领导人。怎样去做,才能具有这样的远见?人民群众是怎样看待自己的政府的?我一定要亲自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地区看个究竟,一定要把这一切都弄清楚。”】

趁着夜深人静,把心爱的书籍装进背包里,没有带任何换洗的衣服,随东北民主联军踏上了北上之路。

虽然八路军对于日本友人,尤其是日本知识分子待遇相对较高,但是当时的条件极其艰苦。一天只吃两顿饭;一年只能在春节、五一、八一、和十月革命纪念日吃上大米,其他时间都是高粱米;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度以下极为正常,屋内太冷钢笔水都冻住了只能烤开才能为《民主新闻》写稿——向日本侨民介绍日本的情况和发生在白山黑水中的一些事。新中国成立后他在《人民中国》编辑部工作了9年,把新中国的情况及时地、准确地介绍给日本人民。菅沼不二男和夫人住在外文出版社在南池子的一栋宿舍,每天乘有轨电车上下班,从南池子一直坐到终点一一宣武门。有时,早晨起来晚一些,生怕迟到,来不及在家里吃早餐,就在路上随便买一个烤白薯或烧饼,边吃边一溜小跑上班。195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颁布后,《人民中国》要译成日文,以附册形式随同杂志发送到日本。《宪法》全文译出后,外文出版社的康大川同志发动全日文组的同志连续几天集中讨论译文。菅沼不仅白天跟中国同志一起参加讨论,对译文积极提出意见,而且晚上还要加班进行修改、润色。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季,营沼索性不回宿舍,一个人在办公桌旁的地板上铺上凉席,满头大汗干到半夜,累了在上面睡觉。像菅沼同志忘我为新中国工作的日籍专家还有很多,丸泽常哉就是其中的一员。

阿蒙:那年在白山黑水的日本解放战士

丸泽常哉博士

丸泽常哉博士东京帝国大学应用化学专业毕业,后留学德国继续化学专业学习。1936年秋,丸泽常哉应“满铁”总裁松冈洋右招聘,辞去阪大工学部教授职务,第二次来到中国东北,任“满铁”顾问和中央试验所所长,任期四年。原中央试验所归日本“满铁”管辖。“满铁”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简称,成立于1906年,满铁是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东北进行殖民统治的机构,属于准军事机构,九一八事变后满铁有数百人得到日军嘉奖,总部设在大连。“满铁”除经营铁路外,还经营多种事业,涉及许多行业。中央试验所建于1907年10月,设在大连,1910年归“满铁”管辖,从成立到日本1945年8月战败投降,中央试验所发展为拥有8个研究室和多个制造工厂的千人大所。中央试验所的设备非常精良,图书资料十分丰富,专业技术人才齐备,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研究机构。它的规模和影响当时甚至超过日本国内的研究机构。

1945年9月,进驻大连的苏联红军接管了中央试验所。当时试验所内有日籍人员约600 人,中国工人100人。丸泽常哉精通英、德两种语言,为便与苏军交涉,又努力学习俄语,这时他已经62岁。为防止研究所内贵重物品丢失和被盗,苏军和丸泽常哉一起,将所内的白金器具、器皿、电极类集中在特别金库,称其重量后封存,并用俄文作成明细账,保存在所长室。1946年,中国内战爆发,形势极为复杂。中央试验所的日本科技人员思想混乱,情绪波动,对苏联军队接管怀有敌意和恐惧心理,一度出现销毁与“满铁”有关的资料、毁坏研究成果、藏匿研究项目内容的行为,甚至有人借口试验所遇到财政上的困难,主张把昂贵的实验设备、白金玵涡和实验用的黄金分发给个人。丸泽常哉知道后大怒,召集所内全体成员,表示绝不允许“处理”掉一个烧瓶,中央试验所的全部资产,包括一切研究成果、图书资料、试验设备、研究项目,要完整无损地移交给新中国。丸泽不仅对部下日本人这样要求,对进驻中央试验所的苏联军队亦如此要求。为阻止苏联士兵从中央试验所拿走物品,亲自与接管大连的苏军司令官科茨洛夫谈判,有效地保护了中央试验所的一切资料,包括实验设备、“满铁”调查员的调查报告、图书、研究项目和研究报告(约1000件,内有140件取得专利,其中有20%取得中国、日本以外国家专利,日本投降时尚有150个研究项目)。

1946年中国开始第一次送返日本人的工作。当时在大连的日本人有20余万人,绝大部分需要回日本,研究所的日本人也盼望早日返回故乡。1946年末,中国共产党派来的新任所长廖华一方面对研究所进行改组,一方面动员日本技术人员的留在中国工作。丸泽常哉认为自己的科研工作支持了日本侵华,感到有必要留在中国对过去所犯下的罪行赎罪,毅然选择留在中国。不仅自己选择留在中国还动员实验室其他日本技术人员留在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新分配到研究所的年轻人努力学习新的知识,渴望掌握科学技术的精神,深深感动了丸泽常哉,他看到了新中国的希望,将自己的科学知识和长年积累的丰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中国年轻技术人员,并指导留在大连的日本人和中国技术工作者从事研究工作。从新中国成立到1952年,研究所获得16项研究成果,如硅砖、催化剂、汽油、照相用明胶、农药及蔬菜干燥等研究,可以说16项中的任何一项成果,都有丸泽先生的心血和贡献。1955年丸泽先生回到自己的家乡日本,归国后他出任日本催化剂化学工业株式会社顾问。丸泽虽然身在日本,仍十分关心中国的发展,凡是访问中国的个人或团体,回日本后所作的报告,丸泽都要去听,并对新中国科学技术的飞速进步深表敬佩。像菅沼不二男、丸泽常哉主动留下为中国人民工作的还有很多,但更多的是为了生存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杨子荣战友

阿蒙:那年在白山黑水的日本解放战士

唐木田俊介(前左)、姑母信子(前右)与战友们(1948年7月摄于牡丹江市大转移前)

1936年,日本军国主义政府提出20年内向“满蒙”移民100万户、500万人的庞大计划。宣传“满洲本来不属于中国”,部分日本民众信以为“到那里可以得到肥沃的土地”和“过上好日子”。这对于没有土地、生活困苦的日本内地农民无疑是一种诱惑,他们的思想意识中产生到中国去“开拓”、“致富”的萌动,但是等待着他们的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到1945年日本投降时,日本向中国东北移民27万人,占155万在华日本人的17%。据日本出版的《满蒙终战史》的记载,日本战败之时,在东北腹地约滞留着22万满洲农业移民人口,这些人中有8万余人死在归国途中,有1万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归国,成为当地中国人的妻子、养子或养女。日本全国的满洲移民未归国比率是36%,而长野县高达59%,⑥从这一数据可以想象日本移民归途的悲惨。

唐木田俊介出生于1929年5月8日,刚11岁的唐木田俊介小学还没毕业,就跟着父亲、哥哥和叔叔婶婶一起来到了当时的伪满洲国舒兰县的水曲柳,在“水曲柳舒兰实验农场”开始了开拓团的生活。1945年8月15日本投降,开拓团周围的日本军队、警察都不见踪迹,抛下普通的日本民众逃之夭夭。

一时之间大大小小的土匪遍布东北大地,唐木田俊介所在开拓团的男女老少300多人,衣物、粮食被原伪满洲国在舒兰县的警察署长带着土匪抢了个精光,很多婴儿因母亲饥饿无奶活活被饿死。2月,中国东北局为了建立巩固的北满根据地,由南满向北挺进。为了后方的安定必须剿灭土匪和残余的国民党势力,《林海雪原》的作者曲波率领的部队直插战区核心地区,消灭舒兰、榆树、五常三县之敌。

东北民主联军(当时日本人仍习惯称为“八路军”)曾向一户日本家庭借了一口锅,日本女主人以为又如日本和国民党一样有去无回,过了几天一个小战士将锅还了回来,锅里还放着几颗胡萝卜,这样的事是他们从未见到的。后来“八路”招兵女主人毫不犹豫的让自己的女儿参加八路,“跟这样的军队走没错的。”部队不仅仅帮助中国人,也把帮助处于苦难之中的普通日本人作为自己分内之事,给他们分发赈济粮;动员缺乏劳动能力的日本妇女嫁给中国人,现在有些人可能认为“不民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八路”太穷,这样至少能保证这些日本妇女活下去!严格规定:如有再劫掠、欺凌开拓团者,依战时军法严惩。这一切使唐木田俊介父亲在内的日本老百姓对这支部队刮目相看,“看了那么多国家的军队,要说对老百姓的爱戴,没有一支能比得上民主联军,仁义,仁义!”年幼的唐木田俊介对这支从不殴打老百姓、从不殴打部下士兵的部队,也充满了新奇感,也为了能生存下来,选择参军。

1945年12月20日,一个让唐木田俊介终生难忘的日子,唐木田俊介和金森喜太郎、松本勇、唐木田俊介的叔伯兄弟酒井政一4个日本青年,牵着自家仅有的、在土匪抢劫中幸免于难的马匹,在父兄们的陪同下来到曲波的部队,成为一名光荣的“八路”,因为带着马参军还当了一名骑兵。刚刚参军的唐木田俊介左肩上挂着枪,右肩上斜持着子弹袋,腰里系着皮带,皮带上插着匕首,还别着手榴弹。这一副武装把还是孩子的唐木田俊介压得够呛,上马的时候没法一跃而上,还要找一个上马桩踩着才能骑到马背上。

骑兵承担传令兵的任务。唐木田俊介中文不好,一般是由他传送文字命令,开口讲中文的时候不多,说对暗号就行,比如哨兵问:“口令,将革命”就得回应“进行到底”回答不对极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唐木田俊介反复向战友请教将口令牢牢记住。骑兵也是战斗员,同时还要兼当侦察兵。在大部队进村之前,唐木田俊介和中国战友们一起骑着马,首先冲进村里,反复在村里策马狂奔,有时还开上几枪,为的是把敌人引出来。如果多次反复奔跑村里仍无动静,说明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敌人,或敌人很少不敢冒头,我们的大部队得到报告后就可以顺利通过。一旦敌人被惊起,疯狂向这些骑兵射击,子弹从多个方向打过来,骑兵们立即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残酷、频繁的战斗使唐木田俊介成为一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八路”,一边熟练地策马前行,一边仔细辨别着子弹的声音。如果子弹是“丢丢”的声音,说明敌人是在瞎打枪,子弹一般都是在高空划过他照样驱马前行。如果子弹是“扑、扑”的声音,那就十分危险,因为子弹就打在自己脚下或身边的墙上,这就要设法躲避。有时子弹就从他的耳边擦过,他知道敌人正瞄准着自己射击,就沉着地还击。侦察出敌情,后面的大部队就把村落包围起来,将敌人一举歼灭。

从1945年12月参军,到1946年3月底,唐木田俊介曾与杨子荣在同一个团里战斗。开始他并不知道杨子荣是侦察兵,他只是看到在团部里有一些人,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纽扣的便衣,有时几天见不着面,有时又突然出现在团部。唐木田俊介感到非常奇怪:

【“在团部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会有老百姓出入呢?”】

他用中国话说不出自己的疑问,就用笔写来问文化干事,文化干事也用笔写来告诉他:他们都是侦察员,那个脸庞黑黑的,年纪稍大一些的叫“杨子荣”,是2团侦察排的排长。

阿蒙:那年在白山黑水的日本解放战士

唐木田俊介与《林海雪原》的作者曲波(右)(1984年1月摄于北京曲波家中)

唐木田俊介与杨子荣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常,那也是唐木田俊介第一次听到杨子荣与自己打招呼。杨子荣看到唐木田俊介时,微笑着叫他:“小鬼!”可当时只有十五六岁的唐木田俊介不敢吱声,只是对杨子荣笑一笑。后来,在小山子、宁安、东京城、镜泊湖周围虽然又与杨子荣碰到过几次,但因为自己中文不好,只是互相挥挥手,笑一笑,再没说过话。回国后唐木田俊介读完日文版《林海雪原》十分奇怪:这个作者是什么人哪?怎么写的地名和事情我都那么熟悉,大都是我在部队时经历过的呢?在回国后的第10年,1963年唐木田俊介参加举办“北京上海日本工业展览会”又来到北京。利用这个机会,唐木田俊介向中日朋友多方查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作者曲波,见了面才知道,原来曲波就是自己在部队时的老首长,也才知道著名的战斗英雄竟然是自己的战友,因为自己中文不好没能与杨子荣多交流成为他一生的遗憾,但是最大的遗憾不是这个。

曲波后来知道唐木田俊介和酒井政一是两个日本少年的真实身份后,他感到不能让日本的少年牺牲在中国人民解放战争的战场上,就决定将他们送回水曲柳,送回到他们的兄弟姐妹身边去。当曲波派人把唐木田俊介和酒井政一找来,当面向他们说明上述决定时,唐木田俊介态度坚定地说:“办不到!”转身就跑了。

曲波吓了一跳,我们的战士还从来没有过在首长面前这样说话。高波见状笑着说:

【“这是骑兵通讯班的同志们教给他的,他们知道,你从来不惩罚战士。两个日本少年,在我们军队中恢复了他们的天真。”】

将如何对付领导的办法教给唐木田俊介可见骑兵通讯班的同志们,已经将他看做可以生死与共的战友,没有中国人与日本人的区别。

曲波决心要将他调到后勤部门去工作,后勤部门伤亡小,而且部队也非常确实医疗人才,日本青年有一定的文化知识,学习医疗技术要比没文化的快很多。1946年3月下旬,唐木田俊介突然染上了伤寒。曲波听说后,立即派姜医助亲自护送他住进东京城医院治疗,并让姜医助在医院里陪伴着唐木田俊介。唐木田俊介发着高烧,神智模糊,护士们担心他能不能挺得过去。直到一个星期后,在医生护士们精心治疗和护理下,唐木田俊介终于清醒了过来。

6月的一天,姜医助来到曲波跟前说:

【“我把唐木田俊介给惹恼了。”】

曲波不解地问:

【“你是我们军队的干部,而他还是个少年,你怎么惹着他了?说说你有什么错误。”】

姜医助一脸委屈地说:

【“一天夜晚,东京城医院药库失火,大家一齐救火,抢搬药品、器材。我突然看见唐木田俊介也从病房里跑出来,一头钻进冒着浓烟的大火中,从仓库里往外抢搬东西,他一连在大火中出入三次,搬出一箱又一箱的药品。当时,他的伤寒病情刚有好转,我厉声让他回到病房去,可他一句话也不听,一直到大火被扑灭,东西都抢搬完毕,他才回到了病房。结果,第二天他的病情就加重了。我教训了他两句,他还不服,反倒批评我事业观念差。”】

曲波说:

【“这没有什么,为了他的健康,你批评他几句是对的,他冒险抢救物资,精神是可嘉的。”】

姜医助接着说:

【“还没完呢!后来他总闹着要出院,整天和我吵。因为我对他说了一句话,惹的他大吵大闹起来,还说要到您这里来告我。”】

曲波问:

【“什么话这么严重?”】

姜医助说:

【“我对他说:‘你的病虽然好了,但身体还虚弱,没有精神。他说他听不懂,让我写下来,我就用笔给他写下‘没有精神’四个字,谁知他一看,就大怒起来,说:‘我是东北民主联军的战士,我怎么没有精神?我怎么没有精神?!’”】

不理解这里说的“没有精神”是说他身体欠佳,而误解为姜医助说他“没有革命军人的精神”,他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唐木田俊介都已经步入暮年说起这件事还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刚解释明白“没与精神”是什么意思,又按下葫芦浮起瓢,他又闹起“幺蛾子”了。

姜医助把曲波让唐木田俊介学医的命令传达给他时颇费了一番周折。无论姜医助怎么说,反正我中文不好,听不懂;写字假装不认识中国字。任你咋说反正有我的贼主义,就一句话“我要回2团去!”

姜医助最后祭出一个屡试不爽的法宝,问唐木田俊介:

“你是不是一个革命军人?!”】

唐木田俊介:

“是!”

姜医助:

“革命军人应不应该服从命令?”】

唐木田俊介:

“应该!”】

姜医助:

“这就对了。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后这所医院要转移到牡丹江去,那里有许多日本人,你病好后就留在那里学习护理护士。这是命令!”】

唐木田俊介从此成为人民军队中的一名护士,晚年还向采访他的记者说:

【“我还有中国的护士证呢。”】

没能和杨子荣说话是唐木田俊介一生的遗憾,他最大的遗憾却不是没能与战斗英雄杨子荣说话,而是因为当时条件太差没有收音机没能亲耳听到毛主席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他无数次的幻想自己参加开国大典,与欢庆的中国人民一起庆祝中国的新生。

像菅沼不二男、丸泽常哉这样选择主动留下帮助新中国的还有很多;唐木田俊介这样因为生活所迫选择参加人民解放军也有很多;还有很多属于被逼无奈选择参加人民解放军,曾经幻想过取得“八路”信任再把这些“土包子”干掉,但是他们最后选择了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努力工作,甚至还有很多人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献出自己生命的。是什么促使他们发生这样的转变?请看下期。

①《周恩来外交文选》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 中共中央文献出版社1986年12月出版第88页

②东北财经委员会调查统计处:《伪满时期东北经济统计概况》(1949年),转引自《东北解放区财政经济史资料选编》第2辑,第253页

③《毛泽东在七大的报告和讲话集》转引自《毛泽东思想万岁》第219页

④《东北解放区财政经济史稿》朱建华、王云、张德良、郭彬蔚主编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出版第218页

⑤《彭真年谱》彭真传编写组编、中共中央文献出版社2012年出版第199页

⑥《战后日本满洲移民“ 记忆之场” 的生成—— 以20 世纪60-70 年代原开拓团的建碑、祭奠活动为中心》赵彦民著第86页本文图片及其他未见标注的选自《友谊铸春秋——为新中国做出贡献的日本人》

【阿蒙,察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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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日本 解放军 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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