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贸易与拉丁美洲小农

从公平贸易运动的要求来看,确实表现出对第三世界国家小农处境的高度同情与良善的愿望,他们鼓励并协助小农组织合作社,反对跨国垄断资本的贸易自由化,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与进步意识。但公平贸易运动却忽略了第三世界农业资本主义化背后所隐藏的土地分配与生产关系。

公平贸易运动主张以“公平贸易”取代“自由贸易”,除了呼吁改变国际农产贸易规则外,也针对西方企业和消费者,鼓励他们选择“公平贸易”产品,希望藉由改善农产品的“流通”与“消费”方式,让第三世界的弱势小农获得基本而稳定的收入。“公平贸易”的精神在于鼓励消费者多付一点钱,以保障价格购买第三世界小农生产的产品,让钱直接进入农民的口袋,并以保障基金作为物质诱因,鼓励小农生产朝向合作化,以克服流通过程的盘剥和规模经济的压力。所以,收购商必须以保证价格、长期契约关系向第三世界国家小农购买产品,同时必须提供一笔保障基金来协助当地小区发展,组织民主参与的小型农业合作社。

公平贸易的盲点与误区

从公平贸易运动的要求来看,确实表现出对第三世界国家小农处境的高度同情与良善的愿望,他们鼓励并协助小农组织合作社,反对跨国垄断资本的贸易自由化,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与进步意识。但是,从“公平贸易”仅仅针对国际农产贸易的流通渠道进行颠覆与挑战来说,公平贸易运动也存在着一些盲点跟误区。  事实上,“自由化”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市场竞争机制的理论假设,从亚当斯密开始便认为,自由竞争的市场机制是一种“自然秩序”,通过市场这一只看不见的手,让混乱的、利己的、个人主义的经济活动维持均衡,以实现社会生产最大化的利益。公平贸易运动虽然指出了“自由贸易”在跨国垄断资本主义时期才获得充分表现的“非公平”性质,从而否定了亚当斯密的“自然秩序”假设,希望透过对流通领域的控制来保障小农的利益,但却忽略了第三世界农业资本主义化背后所隐藏的土地分配与生产关系,使得公平贸易运动在解决第三世界小农贫困化的问题上显得孱弱无力。下面以拉丁美洲小农的历史考察为例,进一步说明。

拉美农业生产关系的转移

二战后,拉丁美洲的农业和农村土地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方面,农业生物技术与机械的推广和使用,农业产量大幅提高;另一方面,农业资本主义化的发展,农村中无土地的劳动者取代了昔日封建地佃关系的债役雇农和佃农,成为农业的主要劳动力来源。同时,资本主义性质的庄园、农场、牧场取代了传统的大地主式庄园,成为商品化生产的农企业。可以说,以收取劳役地租为主要形式的封建庄园,在拉丁美洲的土地上已不复存在,而收取实物地租的封建性庄园仅存于某些中美洲地区和巴西部分地区。因此,总的来说,战后拉丁美洲的农业是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为主导的力量。  二战前,拉丁美洲农业的主要特征是封建庄园以及依附于它的小农所组成的双重结构,随着战后农业资本主义化的发展,转变为资本主义农企业与小农户的新双重结构。据联合国拉美经委会专家估计,1980年代初期,资本主义农企业与小农户在拉美农业经营单位中分别占了22%和 78%;两者占有的土地面积则分别为82%和18%;两者提供国内消费的农产品分别占59%和41%,提供出口的农产品分别占了68%和32%。可见,小农户虽然大量存在于拉丁美洲的农业生产中,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在量上还是绝对的稀少,能够提供出口的农产品还不到大企业生产的一半。

小农必须出卖劳动力才能维持生存

对于拉美的小农来说,农业生产主要以家庭为生产单位,以自耕的形式为主。所以当他们无法继续依靠自有的小块土地维持生计时,就得出外谋生,到农企业去当临时工或日雇工。小农的产品,一部分供应自家消费,一部分才投入市场,所以他们以一种谋生而非牟利的特殊方式卷入市场。据调查,拉美有87%的贫困农户生活在自然环境十分不利的干旱或严寒地带,有的地区严重缺水,有的地区土壤易受侵蚀。所以这些贫困农户只有不定期出卖劳动力才能保住自己一小块的土地。由于人口繁衍与土地不断被分割,他们外出作工的货币收入占其全部收入的比重日益增加。尽管终年疲于奔命,仍然难以摆脱贫困的噩运。  这些贫困小农户的男主人每年平均有3-6个月外出工作,其余时间则在自有的小块土地上耕作。两种收入来源并存,不仅可以使他们长期照顾家庭成员,而且可以保住其土地、房屋和农具。这类现象在阿根廷北部,智利中部、秘鲁、巴西和中美洲各国尤为明显。由于拉丁美洲农业的资本主义发展,并没有把小农消灭,使得小农成为资本主 义农业的劳动力储存器。当农企业需要劳动力时,广大的小农户就向它提供大量的日工和短工;当农企业不需要劳动力时,这些临时工就返回家园,继续踞守在小块土地上,在低劣的生活条件下求得生命的延续。同时,资本主义农企业为了节省社会保险费用,提高利润率,避免劳工纠纷,一般都尽量多用季节性短工,而减少常年农业工人的雇用数量。

土地改革才是拉美小农的出路

小农必须依靠充当临时性农业雇工才能存活下来,这当然也与拉美小农缺少统一组织来保障农产品价格,缺少储存手段有关,因此造成小农在收获之后往往急于将农产品脱手,使得经营农产品收购和批发的中间商人勾结农企业主故意压低价格,直接损害小农的利益。“公平贸易”运动从保障农产品价格与推动农村合作社化,确实能够缓解像拉丁美洲小农收入不足的问题。但是,拉美小农的困境,还在于土地分配的问题,现有的土地分配方式,事实上是承续了殖民地时期所遗留下来分配比例,土地还是集中在少数农业大资本的手里。虽然农企业主、大商人对小农进行了残酷的剥削,但是小农阶层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在拉美的农业生产中,这是因为维持相对稳固的小农大军,对于拉丁美洲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长期化与永久化具有重大的帮助。一来,众多的小农留滞在小块土地上,可以缓解他们流窜谋生而造成的城市人口恶性膨胀的压力,二来,可以使小农充当一只易于驾驭的、庞大又廉价的劳动力大军。  从拉美小农发展历史的考察可知,他们的贫困化甚至无产阶级化,有比收入还要更深一层的生产结构与土地分配问题。我们当然乐见也支持像“公平贸易”这样来自市民社会自觉的对第三世界弱势群众的关怀运动,但是,我们也深刻的体会到,第三世界人民的贫困与发展不可能仅依靠“公平贸易”而得到解放。


文章来源:两岸犇报,第4期 20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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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

小农制和拉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

作者:张森根 来源:《拉丁美洲研究》,1988年第1期

战后,拉丁美洲农业和农村土地关系发生了深刻变化。一方面,随着机械化、化学化和农业生物技术的推广,农业现代化水平和农业产量大为提高。另一方面,随着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广大农村无产者和半无产者替代昔日的债役雇农和佃农,成为主要的农业劳动者,资本主义性质的农业地产(庄园、农场、牧场和种植园)替代传统的大庄园和大地产,成为商品性农业企业。当前,收取劳役地租的封建庄园在拉美已不复存在;收取实物地租的封建性庄园仅在某些中美洲地区和巴西部分地区才能见到,即使在这些地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也居主导地位。正如一位美国学者指出:这是市场力量的刺激、农民运动的压力和各国政府推行土改所带来的结果[1]。

拉美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有其自身的特点。在传统的欧美资本主义国家,无论农业资本主义发展的古典式(英国)和非古典式(普鲁士和美国)道路,农村都存在着3个相互依存而又相互对立的阶级,即土地所有者、租地农业资本家和农业雇佣工人。在这些国家里,资本主义在农业中的发展同广大农村居民的无产阶级化是同步完成的,小农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但是在拉美,资本主义在农业中的发展同广大农村居民的无产阶级化并非完全同步,众多的小农不仅没有在这一过程中被汰除,而且至今仍在各国农业中起着特殊作用。小农制作为拉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中独特的土地关系形式被保存下来,在可预见的一段时间内还将继续保存下去。

战前,拉美农业的主要特征是封建庄园以及依附于它的小农户所组成的双重结构。这种双重结构,随着战后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已为资本主义农业企业一小农户的新的双重结构所替代。据联合国拉美经委会专家估计:80年代初,资本主义农业企业和小农户在拉美农业经营单位中分别占22%和78%;它们占有的土地面积分别为82%和18%;它们提供国内消费的农产品分别占59%和41%,提供的出口农产品分别占68%和32%[2]。

资本主义农业企业和小农虽然并存于同一历史发展进程,但在经营方式上是截然不同的。前者的生产目的是最大限度地追逐利润,增加资本积累。它们以必要的雇佣劳动者(长工和短工)作为劳动力,同时采取资本密集的方式、发挥技术创新的作用来从事商品生产;其最终产品全部投入市场。后者则以家庭为生产单位,以自有劳动力为主;当他们无法继续依靠自有的一小块土地维持生计时,就外出谋生,到农业企业中去当临时工和日工;他们的产品,一部分供自家消费,一部分投入市场。这说明,半自给自足的生产活动与短期出卖劳动力相结合,是小农的基本特点;他们以一种谋生而非谋利的特殊方式卷进了市场——货币经济。在进一步讨论拉美小农制之前,有必要对小农的含义、界限作些说明。联合国拉美经委会和粮农组织所属的联合农业司官员埃米利亚诺·奥尔特加认为,从土地占有的角度看,拉美的小农包括小土地所有者、佃农、伙耕农、边远地区的垦殖农、占耕农和土改受益户[3]。泛美农业发展委员会(CIDA)则把小农分为“家庭规模”(FAMILY-SIZED)和“次家庭规模”( SUB-FAMILY-SIZED)的个体农户:前者拥有的土地足够供养一个家庭自有的劳动力,后者拥有的土地则不足以供养一个家庭最低限度的生活需要。也有人把个体农户分为“具有生存能力”(VIABILITY)的小农和“不具有生存能力”(NON-VIABILITY)的小农。在有的文献中,曾把处境最不利的小农称作“细小农户”(MINIFUNDISTAS)。近些年来,还有人以“半无产阶级农民”(SEMIIPROLETARIAN PEASANTS)来泛指址贫困的小农。有些学者指出,不仅小农的界限很难划分,连无地农户和极端缺少土地的小农之间的界限也很难区分。这是因为:一方面,现有的人口普查和土地调查资料均有缺陷,难以进行这样的划分,另一方面,由于地理环境不同,从生态学的角度可把拉美分为67个差异性很大的小地区,这就很难为调查对象制定划一的标准。一些学者强调国情不同,以及土地资源、地理位置和人口增长率不同,通常把小资产阶级农户和半无产者农户统称为小农户[4];但在描述小农户的特性时,往往又以半无产者农民为出发点。这是个严重缺陷。尽管如此,他们的许多看法仍是很有见地的。

关于拉美小农制的基本特点,本文试作如下分析:

(一)以家庭为单位,在一小块土地上从事个体经营。

据70年代中期资料,拉美的小农户大约有6000万~6500万人,占该地区1.2亿农村人口的一半以上;小农经营单位共计1350万个,拥有农业用地1.45亿公顷和可耕地5760万公顷,分别占拉美农业用地总面积的18%和可耕地总面积的36%。1979年,在拉美1.05亿公顷收获面积中,小农占44%。按当年的经营单位计算,每户小农约有农业用地11公顷、可耕地4.2公顷和收获面积3.3公顷[5],但其中39%的小农平均拥有土地不到2公顷。1976年,巴西的小农占农业经营者总数的80%以上。1978年,中美洲国家农业经营者总数的79%属于“次家庭规模”的小农户。在萨尔瓦多和牙买加,75%以上的小农平均占地不到2公顷。在秘鲁高原地区,85%的农业经营单位平均占地不到4公顷。在玻利维亚高原地区,80%的农户占地在10公顷以下。1977年,巴拉圭有2/3的农户平均占地在5公顷以下。智利2/3的农户属于平均占地不到1.8公顷的小农户[6]。总之,小农户拥有土地的规模,充其量只能使他们以家庭为单位从事个体经营。

尽管拉美城市人口年平均增长率为4%、农村人口年平均增长率为1%,农业劳动力占各国人口构成的比重正在下降,但小农的绝对数量及其占全部农业劳动力的比重却在增加。据泛美农业发展委员会统计,小农在50-60年代仅占拉美农业劳动力的52.1%,而1980羊却已上升到65%。在巴西、墨西哥、厄瓜多尔等国,这一比重均在70%以上。小农数量的增加,有三方面原因:

其一,随着人口繁衍、土地再次被分割,小农经营单位增加,其平均占地面积却在缩小。据联合国拉美经委会和粮农组织调查,以巴西、智利、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萨尔瓦多、洪都拉斯、秘鲁和委内瑞拉8国为例,占土20公顷以下的小农经营单位由1960年的470万个增至1970年的650万个,约增长38.5%;同期,它们的平均占地面积却从4.9公顷降为4.7公顷[7]。墨西哥1960-1970年人口调查资料指出,在此期间这个国家的农业人口从430万增加到780万;在新增加的350万人口中,有220万属于小农户,而且他们的平均占地面积也越来越小。在厄瓜多尔,1954-1968年占地5公顷以下的小农户增加了1倍,其平均占地面积从1.7公顷降至1.5公顷。在萨尔瓦多,占地不到1公顷的小农户从1950年的7.04万户增加到1970年的13.29万户;在农业经营者总数中,此类小农户所占的比重从1961年的51%上升到1975年的75%[8]。1960-1970年,巴西农业经营者总数增加了1.6倍,而其中占地1公顷以下和占地1-10公顷的小农却分别增加了9.1倍和 2.5倍。

其二,拉美国家推行土改,客观上使小农经营者数量有了增加。拉美通过土改征用的土地约占应征土地的15%,实际获得土地的农户约占土改预期受益户的22%[9]。整个60-70年代,拉美约有300万农户获得了土地,其中绝大多数属于小农户。最近30年,安第斯国家约有119万户小农在土改中获得了土地。

其三,通过50-60年代的移民垦殖计划和70年代的农村综合发展计划,大批无币研地农民进入开发地(FRONTIER),其申大多数人演变为小农。据估计,从50年代到70年代初,拉美新开发的土地达1亿公顷以上,其中的一小部分土地属于小农户所有。拉美的小农户,由于只有一小块土地,生产目的主要是为了自身的再生产。据统计,小农的产品中约有60%为自产自用,从这一意义上说,小农户家庭是生产和消费单位的统一体,其另外40%产品,包括粮食在内,则运往市场出售。小农又以自家的劳动力为主,只有在农忙季节靠换工或偶尔雇用短工来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据统计,1970年,在巴西、巴拿马和墨西哥的小农劳动力中,来自家庭成员的比重分别为92.6%,79.8%和72.7%。1974年,厄瓜多尔小农劳动力的76.2%来自家庭成员[10]。由此可见,小农户基本上是一种自我生产、自我消费的半自给自足的个体经济。

(二)大多数小农依靠小块土地难以维持生计,往往到资本主义农业企业中去当临时工和短工,从而不定期地进入了劳动力市场。

小农(通常是户主)每年平均有3-6个月外出做工,其余时间则在自有的小块土地上干活。出卖劳动力的收入对于他们来自小块土地的低微收入是个重要的补充。两种收入来源并存,不仅可以使他们长期照顾家庭成员,而且有利于保住其土地、房屋和农具等,以维系私有财产及其继承权。这类现象在阿根廷北部、智利中部、秘鲁、巴西和中美洲各国尤为明显。拉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的进程,并没有把广大农村居民都沦为一无所有的无产者。它保留了小农,使之成为资本主义农业的劳动力储存器。当农业企业需要劳动力时,广大小农户就向它提供大量的日工和短工;当它不需要劳动力时,这些临时工就返回家园,继续作为小农家庭的一员踞守在小块土地上,在低劣的生活条件下求得生命的延续。资本主义农业企业为了节省大笔社会保险费用,提高利润率,避免劳工纠纷,一般都尽量多用季节性短工,而减少常年农业工人的雇用数量。这是在农业劳动力市场供过于求的条件下,农业企业主提高利润率的有效途径。在这方而,值得注意的是:

第一,短工、日工、季节工等临时工,在拉美农业雇佣劳动者队伍中所占的比重迅速增加,正在取代长期工人的地位。例如,1965-1976年,智利常年农业工人人数下降22.8%,农业临时工人数却上升36.9%。1960-1970年,萨尔瓦多领取固定工资的长期农业工人减少了45%。甚至连外国在拉美的农业公司也尽量雇用临时工,而少雇常年农业工人。美国著名跨国企业——德尔蒙德公司在墨西哥瓜那华托州的子公司,1976年雇用过1750名工人,其中只有长期工120人,其余90%以上的工人(有许多村社社员,妇女占75%)每年仅在这家企业工作4一6个月。拉美农业企业主利用充裕的劳动力市场,通过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减少农业雇佣劳动力,特别是少雇常年农业工人,节约了许多生产费用。在拉美大中型种植业和畜牧业企业中,资本开支(包括改善基础设施、添置大型农机设备和运输工具等)占总开支的比重,1960年为21%; 1970年增至23%; 1980年已增至26%。这3个时期,种籽、化肥、农药、燃料和机器租赁费开支,也从总开支的24.5%增至28.7%,再增至32.5%。而在上述时期支付的工资,则从总开支的31.6%降为24.6%,又降至18.8%[11]。

第二,占地愈少的小农户,外出做工的兼业收入占其全部收入的比重愈多。例如,厄瓜多尔占地1公顷以下的小农主要依靠土地以外的收入来维持生计:他们来自自家土地上的收入,在高原地区占19%,在沿海地区占31.9%。但是占地2-5公顷的小农,主要收入则靠经营自家的土地。在巴拉圭,占地5公顷以下的小农,其收入的38%来自外出做工。在秘鲁卡哈马卡省,占地3.5公顷以下的小农,出卖劳动力等非农业收入占他们全部收入的77%;占地3.5- 1l公顷的小农,这一比重为45%。在墨西哥普韦布拉州,占地4公顷以下的小农,其收入的66-71%来自出卖劳动力等非农业收入;占地4一8公顷的小农,这一比重则为35%[12]。在萨尔瓦多,由于严重缺乏土地资源,全国67万农业劳动力的一半以上均以外出做工为生,通常1年在外劳动时间最多的长达6个月。墨西哥越来越多的村社社员也以外出做工的货币收入来维持生计:1950年,村社社员家庭收入中有一半以上来自土地收入以外的,仅占其总数的16%;而到1960年,这样的家庭已占34%。这说明随着人口的繁衍,更多的村社社员投入了劳动力市场。

第三,流动性大。大多数外出做工的小农随着农事季节变化而不断流动。例如,墨西哥许多小农就随着棉花、甘蔗、咖啡、烟草、土豆和草莓的收获而从农村这一地区流动到另一地区。在有的国家,小农则是从人口稠密的粮食作物区流向经济作物和出口作物区,或从内地流向沿海地区,例如秘鲁和中美洲各国就是如此。也有些城市失业工人向农村流动:他们平时蛰居城市贫民窟,农忙时就到附近的农业企业充当日工。在巴西、尼加拉瓜、哥斯达黎加和萨尔瓦多都有这类日工。有的学者把这种现象称作城市人口的“再次农民化”。此外,还有不少小农向别的国家流动。危地马拉西部的小农就越境进入墨西哥南部,在咖啡和棉花种植园里充当短工。萨尔瓦多也有不少小农进入危地马拉境内寻找农活。墨西哥无地少地的农民,则作为无证劳工进入美国西北部、西南部和西海岸地区出卖劳动力。小农们为了寻找短期农活,从尼加拉瓜进入哥斯达黎加、从萨尔瓦多进入洪都拉斯、从哥伦比亚进入委内瑞拉、从巴拉圭和玻利维亚进入阿根廷的事例更是屡见不鲜。

(三)小农除从事自给自足的生产活动外,还将相当部分产品投入市场,对拉美农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根据传统看法,小农在许多国家农业发展中的地位是无足轻重的。然而,拉美的小农虽然占地很少,但是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每公顷土地的平均产量却高于资本主义农业企业;他们是本地区粮食的主要供应者。据80年代初估计,拉美玉米产量的51%、豆类的77%、土豆的61%和稻谷的32%都是小农户生产出来的。在墨西哥,1970年玉米的69.6 %、豆类的66.7%和小麦的32.7%也是小农生产的。1973年,哥伦比亚全部粮食产量的67%来自小农。1972年秘鲁全国农业普查表明,这个国家的小农提供了基本粮食产量的55.1-66%。在危地马拉、萨尔瓦多和洪都拉斯,基本粮食产量的53.2 , 62.1%和63.9%都是小农户分别提供的。小农户也是拉美地区出口农产品的主要生产者。据80年代初估计,拉美出口农产品的32%来自小农户,其中咖啡占出口量的41%、蔗糖占21%。在拉美两大咖啡生产国和出口国巴西和哥伦比亚,小农户的咖啡产量分别占其总产量的40%和30%。在墨西哥、委内瑞拉和玻利维亚,分别有53.8, 63%和75%的咖啡产自小农户。再以拉美另一主要出口商品可可为例,在委内瑞拉、秘鲁、厄瓜多尔、墨西哥和巴西,小农户的产量分别占它们总产量的69.1%, 67.5%, 65%, 45.9%和30.2。显而易见,拉美小农对农业生产的贡献大大超过了他们的土地资源拥有量。

但是,由于拉美小农缺少统一的组织来保障其农产品价格,又缺少储存手段,他们在收获之后往往急于将其农产品脱手。这就使他们面临不利的销售条件。因为经营农产品收购和批发的大商人,通常勾结农业企业主故意压低价格,形成买方市场,直接损害着小农户的利益。小农户则不得不尽量压缩自己的消费来对市场作出反应,出售更多的农产品以获得急需的货币。为了囤积居奇,维持农产品的低价购进、高价售出,农业企业主、大商人等不断吞噬着小农,使他们经常处于悲惨境地。

虽然拉美小农对农业生产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但是各国政府对农业的补贴却往往以损伤小农利益为代价;补贴的好处绝大部分都落入了资本主义农业企业的腰包。同时,由于小农没有充足的抵押品,通常又得不到急需的贷款,巨额低息农业贷款一般都集中在少数政治上影响较大的借款者手中。在巴西、玻利维亚和洪都拉斯等国,小农户申请贷款还要付一笔业务费,而这笔费用足以使贷款失去意义。在这种情况下,小农户的处境就更加困难了。

(四)小农是不稳定的个体经济,在农业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中不断分化。

所谓拉美的小农,通常是就其经营规模和个体劳动而言的。如以阶级属性来划分,实际上包括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是小资产阶级农户;一种是半无产者农户。前者通常指“家庭规模”的个体农户或“具有生存能力”的小农户,即富裕农户;后者一般指“次家庭规棋”的个体农户或“不具有生存能力”的小农户,即贫困农户。富裕农户虽然只占小农户的一小部分,却是最有活力的一部分。他们通常占有稍为充足的土地,拥有若干机械化小型农具,使用一部分代价不大、风险较小的新技术,具备一定的扩大再生产能力。在小农户中能雇用一部分劳动力的,主要是这一类小资产阶级农户。据估计,1970年,在这类小资产阶级农户的劳动力构成中,雇佣劳动者所占的比重,巴西为7.4%,墨西哥为27.3%、巴拿马为20.2%、萨尔瓦多为9.9%;1974年,厄瓜多尔的这一比重为23.8%[13]。

富裕农户作为拉美农村小资产阶级,比贫困农户更多地参与市场——货币经济,有的已着手经营多种作物、增加储运能力,并日益走向生产专业化与技术化。如果经营顺利,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会上升到农业资产阶级的行列中去;如果经营失败,有的则势必沦为半无产者农户。但是,拉美小农户中的贫困农户占绝大多数,他们属于农村半无产阶级。据研究,拉美87%的贫困农户生活在自然环境十分不利的干旱或严寒地区,有的土地严重缺水,有的土地易受侵蚀[14]。他们只有不定期地出卖劳动力才能保住自己的一小块土地;由于人口繁衍和土地不断被分割,他们外出做工的货币收入占其全部收入的比重日益增加。尽管他们终年疲于奔命,仍然难以摆脱贫困的厄运。据估计,1980年,拉美农村人口的56%生活在贫困线以下;1/3生活在极端贫困线之下[15]。同年,拉美贫困农户的人口总数已达6940万;其中:墨西哥1090万,中美洲各国890万,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650万,厄瓜多尔、秘鲁和玻利维亚940万,巴西2500万,哥伦比亚370万,其他拉美国家500万[16]。

综上可见,在拉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中,小农制已作为一种独特的土地关系形式被保存下来。这对于我们深入研究各国土地制度的演变、资本主义制度下不同的上地关系形式和农村社会阶级结构等问题,无疑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按照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分析,迄今,农业资本主义发展的道路存在着3种不同的类型:一种是英国式道路,它是以租地农业资本家为中心的资产阶级式农业发展道路;另一种是普鲁士式道路,它是以地主自身向资产阶级转化的农业发展道路;再一种是美国式道路,它是以自耕农为中心的农民式资本主义农业发展道路。虽然上述3种农业发展道路都以欧美国家作为典型,但是它们所涵盖的历史内容和阶级属性,对于我们现在认识拉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道路仍然具有指导意义。

我认为,拉美农业中的资本主义关系,主要是在19世纪下半期开始发展的;它走的基本上是一种类似普鲁士式道路,即原有的传统土地占有关系并非一举被消灭,而是慢慢地适应资本主义发展的需要。这个过程十分缓慢,一直到本世纪50年代以后才不断加快。当然,在不同的拉美国家,在一个国家的不同地区、不同历史时期,所走的具体道路也不是一模一样的。阿根廷在19世纪70年代曾通过对印第安人的血腥屠杀(所谓“荒漠远征”),使大地主、大畜牧业主和外国农业公司获得大批土地,并在这个基础上发展了资本主义性质的农牧业。就使用暴力来“清洗土地”这一点而言,阿根廷在这一阶段所走的道路,似乎接近于英国式的。巴西在1888年废除奴隶制后,大批占地者曾长途进军去占领西部未开垦的土地,这同美国式道路又有相似之处。如果单纯从国别的意义上、而不从其农业发展进程所涵盖的历史内容和阶级属性上,去理解经典作家指出的上述3种农业资本主义发展道路的话,有人就会把它们称为农业资本主义发展的“阿根廷道路”、“巴西道路”……。这显然是不妥当的。就整个拉美地区而言,不妨说其农业资本主义更多的是循着普鲁士式道路发展的。这是因为:(1)拉美对前资本主义性质的土地占有制度从未采取彻底的、革命的方式予以废除,地主寡头的势力十分强大,城乡资产阶级的力量相对软弱。( 2)前资本主义的依附关系,主要在本世纪30年代后才陆续宣布废除;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对广大直接生产者曾一直采取资本主义和前资本主义相结合的奴役形式。(3)如同在普鲁士那样,拉美的大地产基本上被保存下来,并逐步成为经营土地的资本主义经济基础。在拉美,由于土地依然高度集中占有,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的分离及租佃农业资本家的经营方式并不十分明显,而土地所有者和农业企业经营者“一身二任”的情况却比比皆是。就整个拉美地区而言,不能说其农业资本主义是循着英国式道路发展的。英国式道路是用暴力把农民赶出农村,在农民彻底破产的基础上建立资本主义大农场。拉美除了一些国家对印第安人采取过类似方式外,主要是通过庄园自身向资本主义农业演变来实现的。美国式道路在拉美也没有普遍意义了美国通过1861-1865年的南北战争,以革命的方式粉碎了奴隶制经济;美国式道路的基础是“自由农民在自由土地上的自由经济”。拉美除了极少数农民在未开拓的地区占有一小部分土地外,绝大多数农民都不可能享有美国自耕农所能享有的优越条件。

尽管从整体、国别和小地区来看,拉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道路同上述3种类型或多或少地存在着相似之处,但它毕竟带有自身的特点。这一特点主要反映在拉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中,小农制作为一种独特的土地关系形式被保存下来。这是上述3种农业资本主义发展道路所不具备的。在英国式道路中,小农已在暴力掠夺下被汰除,他们最终或成为农业雇佣工人,或成为城市工业部门的雇佣劳动者。在普鲁士式道路中,随着容克地主逐渐资产阶级化,小农纷纷破产,大多数也沦为农村无产者。在美国式道路中,由于资产阶级革命比较彻底,小农曾在资本主义农业发展中占居优势;但随着商品货币关系的发展,在小农迅速两极分化的基础上形成了资本主义大农场,大多数小农最终仍沦为一无所有的农业工人。在欧洲和北美,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联系在一起的是,广大农村居民的无产阶级化和贫困化;在拉美,与农业资本主义发展进程联系在一起的则是,广大农村居民的半无产阶级化和贫困化。虽然拉美的农业企业主、大商人对小农进行了残酷剥削,小农的经济地位不断下降,但他们并没有彻底破产。这是因为小农出卖劳动力可赚取一定数量的货币,从而增强了自己的生存能力。对于拉美城乡资本主义经济来说,众多的小农滞留在小块土地上,一则可以缓解他们流窜谋生而造成城市人口恶性膨胀的压力,二则可以使他们充当一支易于驾驭的、庞大而又廉价的劳动力大军。当然,小农的继续广泛存在也证明了拉美国家工业化发展战略的缺陷,因为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农村劳动力的转移问题和广大农村居民的贫困化问题。

[1]德·詹弗兰:《拉丁美洲的土地问题与土地改革》,1981年英文版,第221页。

[2] 《拉美经委会评论》杂志(英文版),1982年4月号,第20页。

[3]同②,第79页。

[4]在英语文献中,SMALL FARMERS, SMALL,LANDOWNERS, PEASANT PRODUCERS和PEASANT AGRICULTURALISTS等词是经常混用的。

[5]同②,第81页。

[6]美洲开发银行1986年年度报告,第120-121页。

[7]同②,第96页。

[8]罗杰·伯贝奇、帕特里夏·弗林:《美洲的综合大农业》,1980年英文版,第98-99页。

[9]同⑥,第128页。

[10]同②,第88页。

[11]同②,第22页。

[12]同①,第244页。

[13]同②,第88-89页。

[14]同⑥,第121页。

[15]按照拉美经委会的标准,凡把全部家庭收入用于购买食品,同时又无余款用于住房、衣着等其他支出,最终仍然营养不良者,属于“极端贫困”(INDIGENCE);凡家庭收入不到“极端贫困”户收入的2倍(农村地区为1.7倍)者,属于“贫困”(POVERTY)。

[16]同⑥,第1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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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拉丁美洲 小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