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永乐:反思资本全球化如何绑架国家政策

在“全球化—信息化”的背景下,由于资本精英获得了相较于前一个时代更大的影响力,很容易以自己的短期利益来“绑架”国家——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这往往意味着延缓乃至葬送社会的工业化进程。

章永乐:反思资本全球化如何绑架国家政策

 

【摘要:在“全球化—信息化”的背景下,由于资本精英获得了相较于前一个时代更大的影响力,很容易以自己的短期利益来“绑架”国家——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这往往意味着延缓乃至葬送社会的工业化进程。】

 

2015发生的股市风波,给广大的股民带来巨大震动和不小的资产损失,甚至危及到我国金融系统的安全性,其余波直至现在还在发酵。这次股灾,固然有市场自然波动的因素在,但据有关部门披露的信息,亦有某些机构和上市公司高管恶意做空,操纵市场。稍懂常识即可知,能够左右股市波动的只有那些体量庞大的资本甚至需要它们联手才有能力为之,广大散户和中小机构没有这样的实力。这些操纵市场的大资本除了追逐赢利最大化外,不能排除他们还有其他政治企图。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们应从这次股灾中吸取怎样的教训?党和中央政府如何驾驭资本市场中以逐利最大化为核心目标的各类资本?如何规避大机构和大资本恶意做空、操纵股市?如何引导资本市场中的资本流向实体经济?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创新中如何保护中小投资者的利益、保障国家金融安全和经济安全?以下这篇文章或许可以带给我们不小的启示。该文从资本与政府博弈的角度,描述并分析了在全球化和信息化的大背景下,在西方国家和某些发展中国家中,实力强大的资本集团如何通过推举政治代理人、抛售国债、向国外转移产业等方式,绑架国家政策,要挟政府,进而损害国家的自主性。由此可见,面对流动不居的资本,一个国家的政府保持强大的自主性,全心全意维护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是最为关键的。

在“全球化—信息化”的背景下,由于资本精英获得了相较于前一个时代更大的影响力,很容易以自己的短期利益来“绑架”国家,“国家自主性”成为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

由于篇幅和主题所限,本书无意回顾“国家自主性”理论从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到费雷德•布洛克(Fred Block)、西达•斯考切波(ThedaSkocpol)等学者的发展历程。

简单地说,“国家自主性”理论所关心的是,国家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追求不同于主导性的社会利益集团所设定的目标;国家自主性越强,国家超脱于社会利益集团的影响,自己给自己设定目标的能力也越强。强自主性国家有可能被官僚集团自身的利益所裹挟,但如果国家缺乏自主性,就可能被强势社会集团的短期利益所“绑架”,无法按照社会的根本利益和长期利益实施领导。因此,一定的国家自主性,是一个能够对社会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作出回应的政治制度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一、竞争性选举政治制度越来越难起到“节制资本”的作用

 

二战之后到80年代之前,竞争性选举体系在欧美可以说运行得相当成功,增强了国家对于民众的回应性,同时无损于国家的自主性。在这一期间,大多数欧美国家实现了成年公民的普选权,公民的政治权利和社会经济文化权利的保护程度稳步提高,中产阶级发展壮大,资本在相当程度上受到节制。皮凯蒂在其《二十一世纪资本论》中以大量数据证明这一时期贫富差距的实质性缩小,并指出这绝不是市场自动运行的结果。为了解决大量二战退伍老兵的福利待遇问题,同时也为了与社会主义阵营争夺人心,资本主义国家也不得不下功夫防止社会两极分化,在一定程度上节制资本;而国际上的冷战敌对气氛和“代理人战争”的盛行,使得欧美资本在发展中国家的扩展空间受到限制,因而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服从本国政府的调节。

不过,欧美贫富缩小的步伐在70年代就趋于停滞,80年代则开始了一场为资本“松绑”的运动,里根和撒切尔夫人的改革是这场运动的典型。苏东阵营的崩溃和冷战的结束,更将为资本“松绑”的运动推到全球。资本与贸易的全球化加速,互联网从冷战时期的美国军工项目成果转为民用,更是大大加快了全球化进程。而资本是天生逐利的,必然要向具有超额利润的地方流动。作为“第一生产力”,科技的进步可以带来“创造性毁灭”(熊彼特语),为资本找到新的利润空间。但如果科技进步进入“平台期”,不足以为产业带来显著的新利润空间,资本要获得超额利润,只能通过其他方法:第一是横向进行产业布局,降低生产成本,扩展新的产品销售市场——于是一系列生产成本低、消费市场广大并具有一定政治稳定性的发展中国家就成为西方发达国家资本输出和产业转移的目的地;第二是转向所谓的“金融创新”,通过金融杠杆来获得短期的超额利润。

在冷战后的资本竞逐超额利润的潮流中,竞争性选举政治制度越来越难起到“节制资本”的作用,对资本利益集团操纵国家缺乏有效的回应。在政治献金合法化的条件下,竞选体制本来就意味着合法的“权钱交易”,候选人竞选动员需要筹集资金,资本集团则需要自己的政治代理人,于是资本集团出钱来向政客“购买”对自己有利的政策。当然,政客当选之后未必需要兑现自己竞选时许下的承诺,但在全球化时代,资本集团对不遵从其意志的政客的“惩罚能力”日益加强——他们可以在不满的时候,将产业搬迁到外国去,从而给政客留下产业空洞化、失业与税基削弱等问题。在这种情况之下,哪怕是左翼政党,在选举政治压力之下,在具体政策上也只能“右转”。

 

二、一个债台高筑的政府能有什么办法重振产业?

 

另一方面,社会中下阶层手里有选票,要削减他们已经享有的福利,也可能会引发他们用手中的选票对执政者进行惩罚的结果,除非执政者能有手段说服中下阶层在全球化时代原有的福利水平不可持续。于是,政府在治理中就出现了一种困境:既不能给富人增税,也不能削减穷人的福利,政府谁都得罪不起,只能搞一些短期的决策,无法作长远规划。出身技术官僚的意大利前总理蒙蒂将此称为“短期行为的专制”(shortterm tyranny)。一个既不能“开源”又不能“节流”的政府,财政靠什么维系呢?于是借债就成为常态。

然而举债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吗?大量发行国债会给政府带来一些新的“利益相关方”,可能是国内的资本集团,可能是跨国公司,也可能是外国的主权基金,他们可以以抛售国债为要挟,对政府的许多决策进行否决。债台高筑的政府将其财政收入的很大部分用于支付利息,没有余钱搞基础设施建设,为产业升级创造条件,更谈不上对一些重要产业进行有针对性的投资扶持。如果全球其他地方存在更好的投资环境,本国政府在改善投资环境上无所作为,就很难阻止资本外流和进一步的“去工业化”。而一旦“去工业化”进程启动,大量产业转移到国外,科技研究也会因为缺乏为其提供基础实验数据的产业环境而放缓进步速度,许多专业的人才也会出现断档现象。长此以往,积重难返,“再工业化”的难度就越来越大。

在欧洲传统强国中,德国得益于统一货币以及自身强大的工业基础,工业出口保持了强劲的势头,暂未陷入上述恶性循环,其工业在国内保留的制造环节也相对比较完整。但在英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等国家,其制造业要么在德国工业竞争下节节败退,要么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转移到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美国是传统制造业强国,但在全球化影响之下,其工业的制造环节大量转移到了发展中国家,在本土留下的主要是研发和标准制定等环节。然而产业转移造成的负面影响也正在凸显,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就业,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的劳动参与率长期在低位徘徊。2012年1月奥巴马曾问乔布斯,苹果在海外的组装工作何时可以回到美国,而乔布斯的回答是,这些工作回不来了。之所以回不来,既有人才的原因——美国根本无法在一个月内提供1.2万名工程师,也有产业配套的原因——当低端制造业搬到中国之后,许多中高端的产业也不得不搬,因为这些产业在美国获取配件的成本变得高昂。奥巴马试图重新促进美国“再工业化”,然而一个债台高筑的政府能有什么办法重振产业呢?2013年3月29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迈阿密港口发表演说,鼓励美国更广泛地使用“美国制造”,一阵大风吹落他背后的美国国旗,露出了国旗覆盖着的上海振华重工的商标,更成为对奥巴马“再工业化”呼吁的极大讽刺。

在竞争性选举体制下,社会力量对政府的影响力要比在中国政治体制下更为直接。然而,不同社会阶层的影响力存在极大的差异,政府往往被强势社会集团所“俘获”,缺乏必要的自主性(autonomy)。这样,政府在认识何为社会公共利益的时候,就可能会出现偏差;而即便认识清楚了社会公共利益,由于特殊利益集团的否决,也很难将其变成可执行的政策。而这就带来了如下结果:通过竞争性选举程序上去的执政党,不能不首先代表社会中的强势集团,无法代表它政纲中宣布代表的多数人;然而,这些强势集团却怀着逐利本能,并不忠于它所在的国家,一旦有获得超额利润的机会,就会将产业搬迁至其他国家和地区。这导致的结果就是蒙蒂所说的“短期行为的专制”——每个集团都在争夺当下利益,但一个国家公民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却在政治上缺乏代表。

 

三、发展中国家一旦陷入“短期行为的专制”,往往会引起国内的经济和社会动荡

 

在欧美日发达国家,由于国家治理体系较为成熟,即便在不同程度上存在以上种种问题,社会的基本稳定还是能够得到保障。而在广大发展中国家,基本的稳定常常都会成为问题。近二三十年来,许多发展中国家国内贫富差距急剧拉大,同时经济受国际市场影响程度深,国际市场上一有风吹草动,就往往会引起国内的经济和社会动荡。比如说,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就和国际市场小麦价格暴涨有很大关系。2010年6月7日,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小麦期货收盘价为432.25美分/蒲式耳;2011年1月3日,涨到805.50美分,1月26日,继续涨到856.50美分。而全世界人均小麦进口量排名前九的国家都在西亚和北非,埃及更是居于列国之首。这9个国家中有7个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运动兴起时发生过大规模社会动荡。

互联网的普及给发展中国家的政治稳定带来了很大的挑战。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对互联网的监管能力很弱,这些国家在代议制政治都未获稳定的时候,就要面对互联网所带来的直接政治参与的压力。政府如果缺乏驾驭信息化浪潮的能力,反政府的势力很容易通过互联网而迅速集结起来,并将线上的串联变成线下的街头政治。举例来说,2004年与2014年乌克兰的政权更迭,2007年缅甸的所谓“藏红花革命”,2010年底开始的所谓“阿拉伯之春”,互联网都起了很大作用。普京在2012年俄罗斯总统大选中也充分领略到了互联网的动员威力。如果国家缺乏监管能力,境外势力也很容易通过互联网介入到一个国家内部的政治斗争中来,让一些声音被不成比例地放大,从而扭曲国内的政治力量对比。普京在赢得2012年大选之后,即着手监管互联网和清理外国NGO的影响,至今已取得一定成效。但并非每个发展中国家都能像俄罗斯那样推进互联网监管,它们的政治稳定时刻暴露在许多风险之前。

在部分经历“第三波民主化”的国家中,竞争性选举放大了既有的民族、宗教、阶级与地域矛盾。一些政党为了争取选票,并不是就事论事地讨论公共政策,推举贤能,而往往鼓励和煽动一个社会群体对其他社会群体的恐惧或仇恨。这种“身份认同政治”的特点就在于,它往往只给出非此即彼的选项,对直接参与博弈的各方来说,一旦让步,就有可能全输。这样各方只有全力去拼搏,社会在竞争性选举中往往会被撕裂。在这种情况下,竞争性选举并没有促进一个共同体的治理改善,而是让一个共同体内部分裂。乌克兰、泰国乃至我国台湾地区都在不同程度上出现这一问题。

在全球化进程中,“社会市场”走向“市场社会”的进程也引发了社会自发的反向保护运动,如劳工运动、环境保护运动、弱小族群保护文化遗产的运动以及宗教激进主义的传播等。这些社会的反向保护运动可能会跟现有的政党政治结合起来。然而,正如波兰尼早就发现的那样,社会反向保护运动并不总是带来好的结果。尤其在全球化背景下,由于利益关联链条的复杂性,那些对全球化现实缺乏充分认识的社会保护运动,最后可能导致的是损害运动参与者利益的结果。比如说,我们完全可以将2014年初台湾地区的“反服贸”运动视为一场本地的社会保护运动,然而由于参与者对大陆与台湾经济和贸易状况的极度无知,反对包含了大量惠台条款的服贸协议,这种“孤立主义”态度,只会让台湾的产业原地踏步,有抱负的台商在台湾本地看不到发展机会,只会加速地撤走资本,给本地留下更多社会问题;而台湾的政府资本又不足以掌握经济命脉,并不能为经济发展提供强大推动力。其结果就是台湾的经济只能进一步向下沉沦,相应地,弱势群体的生活水平也得不到提高。近年来,我们在全球各地可以看到很多类似的运动,参与者不乏道德义愤,但其结果却是加剧“短期行为的专制”。

发展中国家一旦陷入“短期行为的专制”,其工业化的推进就会受到极大的干扰。工业体系的建设需要一个国家在政策上保持较强的连续性,不能动不动就“翻烧饼”。而如果政治内耗严重,有利于民众长远利益和根本利益的治国思路得不到连续的施展,工业化进程止步不前,国力也就很难得到提升。而一个手中缺乏资源的政府,在保障人民权利方面也必然难有作为。

因此,全球化—信息化时代所挑战的不仅仅是一个政府的具体治理能力,同时也对代议制民主的基本理念构成很大冲击。缺乏“自主性”的政府很难驾驭流动不居的资本,很难应对来自境内外的各种突发事件,也很难掌握社会反向运动的力度。而互联网的普及,使得少数人群的诉求可以不经代议制政治在短期内获得很大舆论影响力,从而对政府构成很大压力。在任何一个方面出现问题,都可能会导致政治与社会的不稳定——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这往往意味着延缓乃至葬送社会的工业化进程。

 

察网(www.cwzg.cn)摘录自《大道之行:中国共产党与中国社会主义》,原标题:股灾周年反思资本全球化 资本全球化如何绑架国家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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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国家政策 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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