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诺贝尔文学奖的黑历史

诺贝尔文学奖随着不同的文学思潮、文学形式的变化,会筛选不同的作家,但是不变的是诺贝尔文学奖自身的意识形态和它的西方中心主义,或者说是欧美中心主义的视点并没有多大变化。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意识形态性,一个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对前苏联的态度。前苏联5位获诺贝尔文学奖,其中只有一位是前苏联官方认可的肖洛霍夫,其他4位,3位是流亡作家,一位是苏联籍在美国生长、写作的作家。

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诺贝尔文学奖的黑历史

我不是诺贝尔文学奖研究的专家,谈不上对诺贝尔文学奖有什么深入研究,只是因缘际会,碰巧在几年前对这个问题做过一些梳理和调查。2007年我们院里承担了文化部的一个重要课题,叫做“文化现状调查”,针对十七大提出的“文化大发展大繁荣,掀起社会主义文化建设新高潮”政策,目的是向文化决策部门提出一些有分量的政策建议,这当然是一项应用对策研究的课题。这个课题中有一个子课题,名称叫做“我国文化对外交流与文化软实力的传播研究”,在这个子课题里面我申报的是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研究和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这么一个分课题。

领了任务之后,我大概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投入工作。因为这项研究不仅仅是案头工作,还要去调研,去走访。先是看了一大堆资料。印象深刻的主要有两个文献:一个是前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埃斯普马克写的《诺贝尔文学奖内幕》这本书,第二个比较重要的资料是刘再复写的长篇论文《百年诺贝尔文学奖与中国作家的缺席》,这篇论文是在1999年《北京文学》上发表的,当时很轰动,因为论文中多次提到高行健和他的《灵山》,并预测高行健是获奖热门人选之一,而第二年高行健真的就获奖了。所以这篇文章对研究诺贝尔文学奖来说是绕不开的一个重要文献。然后我还翻了其他一些案头材料,多是一些论文,比如说王宁、张颐武的,还有一个南方学者赖干坚老师写的一些文章。

看了一大堆资料之后,我还是觉得一头雾水,除了了解一些规则之外,对诺贝尔文学奖的实际情况没有什么感觉。然后就是走访和调查。我走访到社科院,正好有一个英国剑桥大学的博士后,叫陈思齐,她到社科院访学,来做当代作家研究,选择了四个作家:李锐、莫言、残雪、阎连科。当时她找了社科院我导师杨义先生寻求帮助,要求联系到这四位作家。杨先生安排我联系这四个人,所以我就带着她走了一路,都联系上了。在这期间,我也让这位学者谈了她了解的诺贝尔文学奖的情况。她从英国来,当然熟悉西方的标准和西方的价值尺度。我问她,为什么你选了这四个作家?她直言不讳地说,这四个作家是西方喜欢的作家,也是最有可能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在一路寻找这四位作家的过程中,我在她那里了解了很多书本上没有写出来的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些情况,包括这个奖实际是怎么操作,它的筛选标准和倾向性等等。这是比较有收获的一次调研活动。

第三项工作就是找国内的一些批评家,主要找了社科院的白烨老师,简要地谈了谈这个问题。白老师对中国作家获奖比较悲观,我记得他说的一句话,就是中国当代作家离诺贝尔文学奖非常遥远,中国作家还需努力。

这样,在我的视野内对诺贝尔文学奖就比较清楚了。调研三、四个月之后,很快我就写了报告《诺贝尔文学奖与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交给了课题组。报告是站在国家的角度、文化部角度和院重点课题的角度来写的,重点谈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局限和问题,谈了中国争取诺贝尔文学奖的机遇和措施,提了诸如举办论坛、定期让中国作家出访、建立基金会之类的具体建议有六、七条之多。

现在看这个报告,比较“政治正确”,不太学术化,但是里面的内容,以及当时谈的问题,现在看来还是比较切中要害的。因为我当时就预测了三个人:一个是李锐、一个是莫言、一个是曹乃谦。而且当时我预测说,不会过太久,中国作家可能会很快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今天看来,这不是“马后炮”,而是“马前炮”了。我报告里的原话是:莫言是最有“诺奖相”的一位中国作家。因为我通过访谈、调研,看了《诺贝尔文学奖内幕》之类的资料,大致知道了诺贝尔评奖委员会喜欢什么作家,无非就是上面提到的这几个作家,他们符合这个标准,获奖是早晚的事。

今天当然不重复我这个报告了,今天谈的题目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奖标准的变与不变”。我分三个方面谈:第一部分谈110年以来诺贝尔文学奖评奖的简要过程,主要谈它的价值体系,包括这个奖里面的意识形态和西方或者欧美中心主义的问题和缺点,以及它内部评选机制的僵化和问题;第二部分谈1980年代以来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些松动,尤其是它对亚非拉国家的倾斜,给亚非拉国家的作家获奖带来的新机遇;第三部分谈诺贝尔文学奖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如何清醒地认识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标准。下面我就依次展开来谈。我尽量简短,佳山,半个小时我还谈不完,你就打断我。

先谈第一个问题,110年以来诺贝尔文学奖评奖过程中的变与不变。根据埃斯普马克的分析,诺贝尔文学奖评奖确实是有三个阶段。从1901年到1930年代,即前30年,是现实主义文学占主流的时期,这个没问题,上个世纪的前三十年世界主流文学还是现实主义的,诺奖评选标准就依照这个标准,比方说罗曼·罗兰、萧伯纳等咱们都熟悉的现实主义作家纷纷获奖。从40年代到70年代,这30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现代主义文学时代,就是说,这个时期的获奖作家基本上是以现代主义创作思潮和方法为主流的,代表作家就太多了,比如说加缪、萨特、福克纳等。到了1980年代以来,创作思潮和流派就比较复杂了,既有现实主义的,也有现代主义的,但是后现代主义的,还有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逐渐多了起来,打头的就是1982年获奖的马尔克斯,然后到最近的就是莫言。110年诺贝尔文学奖评奖的这个发展轮廓基本上是比较清晰的,这三个阶段正好勾勒出百年欧美文学创作和文学思潮发展更迭的一个轮廓。诺贝尔文学奖对于作家风格的筛选适应了这个百年潮流,也就是说,西方文学的发展方向就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奖的方向。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

另一个方面在于,诺贝尔文学奖随着不同的文学思潮、文学形式的变化,会筛选不同的作家,但是不变的是诺贝尔文学奖自身的意识形态和它的西方中心主义,或者说是欧美中心主义的视点并没有多大变化。我当时在报告中列举了一组数字,就是截止到2007年,103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人数中,欧美国家占了93个,其中欧洲是76,美洲17个,欧美之外的作家仅占了10席。这个数字非常说明问题。

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意识形态性,一个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对前苏联的态度。前苏联5位获诺贝尔文学奖,其中只有一位是前苏联官方认可的肖洛霍夫,其他4位,3位是流亡作家,一位是苏联籍在美国生长、写作的作家。比如帕斯捷尔纳克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由于流露出对十月革命的怀疑和敌视情绪,苏联《新世界》编辑部拒绝发表。1957年,帕氏把书稿弄到意大利,在那里出版,不久这个版本流入苏联,帕氏遂得到苏联文学界的批判。当然,这本书不可避免地得到西方世界的追捧,出版的第二年,帕斯捷尔纳克获诺贝尔文学奖。1970年,另一位“反体制”的作家索尔仁尼琴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都是冷战时代的产物,现在情况有些改观,但有没有从根本上发生变化,还真不好说。

关于诺贝尔文学奖评奖体制的封闭和僵化,我就重点举一个例子。谁都知道,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由18位瑞典文学院的院士组成,俗称18罗汉,终身制,只有死了一位才能填补上下一位,而且这些人的年龄都很大,平均78岁左右。上一期的《南方人物周刊》报道了记者曾经采访过埃斯普马克本人,他说我们都是顽固的老头,休想用其他什么方式把我们打败、把我们说动,每一个人都有个人的标准,休想撼动。他们的这个标准基本上还是一致的,就是西方的标准。1984年,有一个华人学者对这个僵化的评奖办法提出质疑,曾经建议能不能让世界各地的学者、专家、作家,先评选出一个名单来,然后你们再筛选,也就是说,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不能光你们这18个人说了算。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对这个问题很重视,其中有一位院士,叫冷斯藤先生,他一本正经地撰文,发表出来,正面回应。冷先生很明确地说:NO,不可能!这个奖完全由我们自己来评,自己来选择,自己来搜罗,你提名可以,但是评奖我们自己来搞。潜台词是,想夺权,没门!

你看,他们多么讲原则啊。即便是评奖的程序,也是几十年不变,雷打不动。比如说现在莫言获奖了,我们这里一片欢腾,他们却开始工作了,从现在到明年的2月份,200名提名候选人名单就出来了。评委会的18罗汉里面选出5位来,组成一个委员会来料理这200名提名者,用多长时间呢?从2月份到5月份,他们从这200个提名人选中选出20个人来,然后用1个月时间再选出5个人。到6月份,欧洲就进入暑假阶段,整整一个暑假,这18位院士评委开始分头集中阅读这5个作家的作品,封闭起来阅读,一直到9月份。在这一个月的每周周四,他们开会,只有一个议题,就是充分讨论这5位候选人的作品,酝酿、争论、分析,甚至争吵。到了最后,投票,超过9票,方可算数,评出本年度的获奖者。到10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四下午宣布结果。整个评选过程,我们现在看是比较封闭,比较严密,其实是一个很神秘的过程,谁都不知道,保密性比较强,所以说,你想撼动它是不可能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机制,你说它严密也好,僵化也好,这要看从哪个角度去理解。我个人认为是僵化保守的。这是我讲的第一个部分。

第二,讲一下评价标准。1980年以来,诺贝尔文学奖评奖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新的一代评委进入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因为诺贝尔文学奖评委是终身制,只有老评委亡故,才能递补新评委。1980年代以后,新的一代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陆续进入评奖班子,其中一个评委就是我们熟悉的马悦然。他的到来确实引起了一些新变化。马悦然对中国文化、中国作家,尤其是中国当代作家都比较熟悉。他对中国文学,包括中国古典文学,甚至中国古典哲学都有很深的研究,翻译了大量作品。他是1956年至1958年瑞典外交部驻中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去职后,到澳大利亚教学,然后去了斯德哥尔摩,创建了东方系,这个系培养了一批汉学家。马悦然是瑞典学者中对中国文学确实比较懂行,对中国文化也比较懂行,所以他的进入意义重大。也许就是因为他,松动了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些评奖旧例,尤其是对亚洲文学产生了一定的倾斜。一个简单的例证就是从2000年到现在,亚洲三位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2000年获奖的是华裔法国籍作家高行健,六年后,即2006年,土耳其作家帕慕克获奖,又过了6年,就是今年,众所周知,我国的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新世纪12年的时间,就有三位亚洲的或是亚裔的作家获奖,这与新一代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尤其是与马悦然有密切的联系。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到了1980年代以后,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主动走出去,寻找候选人。原来评委会多是在图书馆工作,靠世界各地的翻译来物色诺奖候选人,比较被动。但是80年代以后,好多评委主动走出去。过去是你给他输送提名候选人,现在更多的是他们去寻找、去翻译自己认为重要的作家作品。就马悦然来说,他上任后,公开到中国来不下10次,不包括秘密来华和私人性质的来访,因为他两个老婆都是中国人。据媒体讲,本周末马悦然又来中国了,这次是工作性质。马悦然来中国的目的很明确,他自己公开说就是发现优秀的中国作家。他类似于星探那种角色,就是要找符合他标准的中国作家。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转变就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对不同文化、不同民族的文学创作有了不同程度的容纳。比如说非洲,80年代之前,没有一个非洲作家获奖,但是近几十年来非洲作家获奖人数在增多。1988年埃及的马哈福兹获奖。南非有两个作家获奖,一个是1991年的纳丁·戈迪默,另一个是2003年的库切,加上1986年获奖的尼日利亚作家沃尔·索因卡,非洲就占了四个席位,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进步。

当然,对诺贝尔文学奖评奖状况的这种转变,似乎不应该过高估计。我觉得这其实是他们的一种战略,是冷战以后西方重新看待世界大潮流的一种趋势。就像全球化过程中的跨国公司一样,我到你这里开工厂,不等于我屈从于你的价值,相反,我用你廉价劳动力和宽阔的市场会获取更大的利益,况且资本主义价值观对你的渗透和冲击,是冷战时代达不到的效果。所以,我觉得诺贝尔文学奖向东方倾斜,可能基本上是这么一个策略。

这就牵扯到我想谈的第三个问题,就是资本主义世界的思想体系和资产阶级文学观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核心价值,对这一点要保持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诺贝尔文学奖的核心价值观就是西方的价值体系和思想体系的集中体现。诺奖评委会的评价标准和我们一样,既讲思想性,也讲艺术性。他们在思想上的一个核心点就是资产阶级人性论,具体的词都很漂亮,什么温暖啊、和平啊,然后就是爱啊、荣誉啊、同情啊,但这些东西很抽象,很飘渺;但是你一接触他们的标准,就知道他们的这些价值背后有许多否定性的东西,也就是说,你不要冒犯我的利益,一旦冒犯资产阶级的核心利益,他们就视你为另类,写得再好,再有成就,再受欢迎,都不会给你这个奖。

举一个例子。列夫·托尔斯泰两次提名都没有获奖,我看了《诺贝尔文学奖内幕》那本书以后,才知道他为什么没获奖,不是他写得不好,而是托尔斯泰有两个致命的问题。第一是他对宗教,尤其是对圣经,颇有微辞,在他的小说里面对《新约》有不敬的言辞,这是犯西方社会众怒的,对18罗汉来讲,是可忍孰不可忍。第二就是《战争与和平》里面,他们认为托尔斯泰的战争观是错误的,认为盲目的机遇在重大历史事件中起决定性作用,这是不对的。还有,他们诟病托尔斯泰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不抵抗问题,诺奖评委会认为,对邪恶、对专制要抵抗,不抵抗不行。诺奖评委会认为:托尔斯泰不承认国家有惩罚权,甚至不承认国家本身,宣扬一种无政府主义理论;他以一种半理性、半神秘的精神肆无忌惮地篡改《新约》,尽管他对《圣经》极为无知;他还认真地宣扬不论是个人还是国家都没有自卫和防护的权利。你看,再优秀的作品,政治不正确,思想“反动”,触动了资产阶级最敏感的神经,是决然不行的。

然后就是技术标准,或者说艺术性。诺贝尔文学奖也非常看中这个。写作是个技术活,既要有思想深度,在艺术上也要有一定的难度和高度,要符合文学发展的潮流。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要不断创新。正如刚才说的,诺贝尔文学奖视野中的作家都是那个时代文学思潮的领军人物,是文学技术改革的急先锋,是不断探索新的创作方法的能工巧匠。诺奖评委个个是文学领域的大师级人物,他们熟谙当代文学的各类技巧,对文学发展到哪个程度,作家探索写作技巧在哪儿比较吃力、在哪儿比较费劲,谁的方法优秀,可以说门儿清。所以,在上世纪30年代,他们不会把奖授给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但是他们会给托马斯·曼、高尔斯华绥这样既有现实主义技巧,又有新手法、新做派的作家。而到了40年代以后,现代主义盛行期,诺奖就不会对传统的现实主义创作手法青睐有加了,他们会把目光投向黑塞、艾略特、莫里亚克、斯坦贝克这些现代主义健将。80年代以后,世界文学潮流又为之一变,技术标准呈现多元竞生、五花八门的局面,魔幻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创作不断涌现,你看,从马尔克斯之后,莫里森、达里奥·福、大江健三郎、略萨,一直到今天的莫言,都是文学领域的革新者。莫言获奖就是评委对技术的考量,是对他那种大体量的,如推土机一般的叙述方式探索的褒奖。莫言是在小说叙事艺术探索方面走得最远的中国作家之一,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没有看走眼,莫言的辛苦和老牛一般的执着,正好符合诺贝尔文学奖对技术的高要求,他获奖不是偶然的。

所以说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标准一直是随着世界文学创作思潮的变化而变化,但是,不变的是他们价值体系,他们的核心理念,就是思想第一、技术第二,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而且只要这两条达不到他们的要求,肯定不会获奖。

以上,笼统地谈了关于诺贝尔文学奖评奖的一些来龙去脉,它的价值体系和操作规程。我主要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提醒大家一定要对诺贝尔文学奖本身的问题,它的价值观,它的核心理念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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