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主义对普世价值的冲击

特朗普“美国第一”的主张,实际上是说,不存在什么普世价值,而只有美国价值。特朗普执意挑选自己信任的法官进入最高法院,并且等待右派观点法官在最高法院中占多数时再推进司法行为,这就戳破了所谓司法独立的虚伪。最高法院的裁决,只能是多数党派观点的裁决而不可能是所谓的司法独立。特朗普主义的挑战很可能算不上一场革命,而是一场混乱。

特朗普主义对普世价值的冲击——美国大选与普世价值危机系列文章之三

2016.11.23

特朗普主义对普世价值的冲击

特朗普上台一个月,大刀阔斧兑现竞选承诺,让底层白人民众欢欣鼓舞,让普世精英(为了简便,我把那些信奉普世价值的政治、经济、法律、媒体领域的知识精英称为普世精英)和少数族裔万分沮丧。这种不惜撕裂社会推进改变的现象,并不是美国独有,而是西方社会普遍的现象,甚至可以说是民主体制世界的一种普遍潮流。

民主威权主义

在特朗普之前,是泰国、菲律宾,土耳其,东欧和英国,在特朗普之后,将有法国,意大利,可能还有德国。甚至在中国这样完全不同的政体内,普通老百姓对那些普世精英的厌恶之情,已经积累到相当浓厚的程度。

当前这个世界潮流的源头就是俄罗斯。普世精英许诺大众说,资本主义和民主将带来更好的生活,但是这个许诺落了空。普京上台后,对内抓捕经济大亨,对外拓展国际空间,获得了大多数民众的拥护,建立了一种所谓民主威权体制,使俄国的普世精英失去了市场。

政治上的民主威权体制集合了威权体制的效率性和民主体制的公平性,它类似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在新政潮流的影响下,在资本主义社会普遍建立起来的社会资本主义经济体制,这种体制综合了社会主义的公平性和资本主义的效率性。

社会资本主义给发达国家带来了战后长达三十多年的公平发展,经济统计数据表明,那个时期是发达国家迄今为止增长速度最快而又贫富差距最低的时期。

但是,社会资本主义本身需要在发展中进行适当的调整。一方面,以弗里德曼、撒切尔和里根为代表的普世精英的右翼,利用了对调整的需求,重新鼓吹自由资本主义,增加了发达国家社会的不公平;另一方面,左右翼共同发动的,以普世价值为名义的世界战争,造成了国际社会的不公平,铺就了国际社会和发达国家内部的动荡之路。

世界范围民主威权主义的发展,正是对国际和国内社会不公平的激励反应。历史地看,它也是新政的继续,因为新政在罗斯福和艾森豪威尔时期都有浓厚的民主威权主义色彩。也可以说它是对社会资本主义这种混合主义或折衷主义的经济结构的政治回应。更可以说,它是人类社会追求公平的漫漫长路的一个最新探索。这个探索说明,“普世”并不普世,“终结”远没有终结。

但是民主威权主义在世界范围的探索还仅仅是个开始,它将把世界带向什么方向还不清楚。特别是,民主威权主义在美国的抬头,由于特朗普的出身和个性,带有了强烈的滑稽色彩,我们把特朗普式的民主威权主义称为特朗普主义。

特朗普主义对普世价值的挑战

如果说,民主威权主义在其他地方表现出来的特征主要是政治结构上的,那么特朗普主义的主要特点就是深入到价值观层面,彻底撕掉了普世价值和普世精英的虚伪面纱,特别是,由于特朗普是美国民众选出来的总统,他代表了约一半美国人对这种价值和这些精英的厌弃。

特朗普主义对普世价值的挑战是全面而深入的。

在经济方面,特朗普反对自由贸易,主张政府对基础设施建设进行投资,限制企业的自由投资,主张政府引导企业发展。这些主张实际上否定了斯密国富论中的主要论点,就是比较优势理论和反对政府干预经济的思想。特朗普并没有意识到,他反对的正是资本主义250年来最主要的理论根基。

过去,企业家和资本家都是站在自由经济理论一边的,这是因为政府不干预经济和低税收,都是符合他们利益的。但是上世纪末以来,企业家和资本家阵营发生了分化,华尔街的资本家阵营,仍坚持传统的自由经济理论;高科技企业家和所谓良心企业家,不赞成但容忍政府干预经济,甚至主张高税收;传统产业的企业家,由于他们的困难处境,一方面反对高税收,另一方面,主张政府干预经济,引导企业。他们对华尔街的资本家也颇有怨言。

强大的支撑自由经济理论的基本盘的这一分化与细分,必然带来美国政治阵营的分化与重组。基本上,共和党建制派背后的力量是华尔街金融业;民主党建制派背后的力量是高科技企业;而共和党造反派的背后是传统产业,特别是那些没有国际化的本土企业,特朗普本人就是这个阵营的企业家。

桑德斯代表的民主党造反派,其经济社会主张本来是代表美国中下阶层的,但是由于桑德斯团队不够坚定,最终与民主党建制派合流。更重要的原因是,美国中下阶层被种族划分成不同的群体,种族矛盾大于阶级矛盾,这使得桑德斯派无法整合美国中下阶层的利益诉求。

种族问题,是自由资本主义思想和美国式资本主义在美国表现得特别顽固的根本原因。尽管自老罗斯福的进步主义和小罗斯福的新政以来,社会主义的经济政策和社会主义的经济成分在美国经济中已经占有主导地位,但是自由资本主义仍然是经济理论和媒体宣传的主流。特朗普主义必然给自由资本主义思想又一次沉重的打击。

在政治方面,民主体制的合理性与合法性,在且仅在于,多数人可以通过投票机制,选出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以保证他们利益的实现。但是特朗普指出,在华盛顿存在一个两党所谓建制派的政治利益集团,他们保护的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多数民众的利益。建制派则攻击特朗普是民粹主义。问题在于,如果民粹主义,也就是多数选择,不是民主,那么到底什么才是民主?

特朗普虽然不懂政治学,但他说出了政治思想史上的一个基本判断。政治思想史上的非社会主义思想家都是不相信民主的。从洛克、卢梭、柏克、密尔,到勒庞的乌合之众,哈耶克的多数暴政。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阿罗的不可能定理和七十年代奥尔森的集体行动逻辑,从数理逻辑和交易成本理论坐实了民主的非合理性。

特朗普对媒体的攻击挑战了言论自由。而媒体对特朗普支持者在网络上言论的攻击,则再次挑战了言论自由。他们双方都是只许自己言论自由,而不许对方言论自由。

特朗普的移民禁令挑战了宪政,而这个禁令,不同的民意调查证明,得到了49%到51%的民众的支持,这就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到底是宪法大,还是民主大?

特朗普禁止难民入境和在国内搜捕非法移民,挑战了人权。难民和非法移民确实干扰了美国人的生活,它也提出了所谓普世价值的内在矛盾:哪一部分的人权更值得关注?人权大还是民主大?

特朗普对政治精英和媒体精英的抨击,实际上指出了,所谓普世价值,只是普世精英为维护自己利益的价值,而不是民众的价值,不具有普世性。

特朗普“美国第一”的主张,实际上是说,不存在什么普世价值,而只有美国价值。

特朗普执意挑选自己信任的法官进入最高法院,并且等待右派观点法官在最高法院中占多数时再推进司法行为,这就戳破了所谓司法独立的虚伪。最高法院的裁决,只能是多数党派观点的裁决而不可能是所谓的司法独立。

特朗普主义的挑战很可能算不上一场革命,而是一场混乱。一方面,他的主张本身在意识形态方面就是含混不清的,他的政策短期内某些部分可能有效,另一些部分则带来混乱。而长期看,特朗普主义整体上将会带来更大的混乱。他不可能扳倒几百年来形成的社会和思想基础。

特朗普主义引起的混乱将持续一段时间。这个混乱是否足以刺激知识精英大规模反思西方整体价值体系,目前还看不出这个趋势。他们并没有认识到这个价值体系有多么的虚伪。就像特朗普讽刺斯特里普,穿着100万美元的服装谈自由。而特朗普本人也是以1/%的身份声称懂得99%。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也是所有人都认同的,那就是西方出了大麻烦,而精英们并不知道麻烦出在哪里,也不想从堆积如山的教条里爬出来。

建立在自由主义基础上的民主资本主义体制,按照霍布斯鲍姆的说法,如果从英国工业革命和法国大革命这双革命算起,已经存在两百多年了。一方面,它带来了生产力的巨大发展,另一方面,它始终没有解决不平等问题,除了罗斯福新政之后那短短的三十多年。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人类历史上空前规模的大屠杀,大萧条,大革命,大战争,在两百多年间,有数亿人死于这个体制之下。

普世价值和民主资本主义体制在历史上的这种反复恶性发作,它在实践中的这些失败,来源于它的理论内核的不合理性和不可能性,在以后的文章中,我们将结合西方思想史,一条一条的剖析。

【于中宁,察网专栏学者,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国家一级导演。93年后转入经济、管理理论研究和投资。著有《现代管理新视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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