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法国大选,你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如果只按照目前的民调结果来看,马克龙有望最终获胜。然而他将马上在六月的议会选举中面临严峻的局面。因为他的政党极其弱小,不得不依靠社会党或共和党来实施人人喊打的紧缩政策。这样的情况下,等于经过了选举之后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未来势必催生出更多的抗争。

 As promised, 老虎君今天要给大家讲讲明天将举行第一轮投票的法国总统大选。话说,在英国脱欧、川普上台的大戏过后,高卢熊鸡的这次大选依然引起了非常广泛的关注。原因很简单——虽然没有老帅哥老靓妹,但是剧本牛逼,跌宕起伏,别出新意。勒庞强势登场;奥朗德识趣退选;菲永、阿蒙爆冷分别当选共和党和社会党候选人;前社会党经济部长马克龙另立门户,成为主流新宠;菲永和勒庞纷纷爆出空饷门,菲永势头受阻;极左翼梅朗雄电视辩论后异军突起,阿蒙人气大跌。于是,便出现了现在勒马梅菲分庭抗礼、一切皆有可能的局面。

“史无前例”的大选:测不准&非主流

法国的总统选举制度跟其他几个皿煮国家略有不同,如果第一轮选举中没有一位候选人拿到半数选票,则得票最多的两位将进入第二轮选举,进行一对一pk。过去几次大选的第一轮都无人直接获胜,这次估计也不会例外。

法国政坛总体上类似于美国,社会党和共和党分居左右。然而在危机的照妖镜面前,左右的皮囊不见了,看到的只有资产阶级的灵魂。八十年代转向紧缩的密特朗,08年以来无法与过去政策“决裂”的萨科齐、放弃向富人征税的奥朗德,让民众对主流政党断了念想,转向“非主流”的政党和候选人。正因为此,本次大选目前有五位主要候选人,分别是社会党的阿蒙、共和党的菲永、国民阵线(极右翼)的勒庞、不屈法国(极左翼)的梅朗雄和独立参选的马克龙。这里面除了阿蒙已经掉队,其他四人都有可能获胜。

这次大选也是法国历史上最难以预料的一次。一方面,排名前四的候选人民调支持率极其接近,勒庞和马克龙在23%左右,梅朗雄和菲永在19%左右。不但差距只有3-4%的百分点,而且之前的势头也不容忽视,梅朗雄在上升,其他三人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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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民调走向和最近几次民调(上图从上到下,下图从左到右,分别是马克龙、勒庞、菲永、梅朗雄和阿蒙;来源:金融时报)

另一方面,选民史无前例地犹豫,第一轮电视辩论后的3月24日仍有43%的选民在犹豫投票给谁[i],直到4月18日还有三分之一的选民拿不定主意[ii]。同时,奥朗德对激进纲领的背叛和本届大选期间的丑闻,使得这次大选民众的参与率可能会低于以往70-80% 的水平。3月底的一个民调显示只有66%的选民表示会参加投票[iii];另有民调认为第二轮弃权率可能会达30%[iv]。

这两方面意味着民调基本没啥用,各种剧情都有可能发生。

此外,这次大选还很可能成为法国战后第一次没有传统政党候选人进入第二轮的大选。目前四人大战中只有菲永属于传统政党(共和党),但支持率却在持续走低,另外三人都不属于传统政党。更让统治阶级担心的是,说不定会出现极右的勒庞和极左的梅朗雄进入第二轮的情况。这不,第一轮投票前不到一周,法国资产阶级打破沉默,集体警告民众不要支持极左和极右,否则就要天下大乱了[v]。有意思的是,在共和党和社会党内部候选人角逐中胜出的也是党内“非主流”的候选人。前总理菲永以“重建道德高地”为口号爆冷战胜了丑闻不断的前总统萨科齐和前总理朱佩。前教育部长阿蒙凭借更左的纲领爆冷干掉了知名度更高的前总理瓦尔斯和前经济部长蒙特堡。然并卵,菲永没多久就啪啪打脸陷入空饷门丑闻,支持率下滑,就快成废永了;阿蒙由于社会党名声太臭,不但支持率难有起色,而且还时不时要面对党内人士的跳船,直接变成了阿懵。

主流新宠马克龙:没纲领的中间派

主流政党要玩完,极左极右靠不住,于是所谓走中间路线的马克龙就成了统治阶级的新宠,目前在民调中与勒庞不相上下,偶尔还小有优势。别看这位马克龙先森现在是个“非主流”的候选人,但其实他与主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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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左起第二位是马克龙先森

他2006至2009年曾经是社会党党员,支持党内右翼政策。2008年离开政府,前往罗斯柴尔德银行工作( ⊙ o⊙ )。2012年开始担任奥朗德政府的经济顾问,2014年被奥朗德任命为经济部长。任职期间,他提出了著名的马克龙法案。法案包括延长商店周末营业时间、方便企业解雇员工、变卖国有资产等内容,非常明确地为企业谋福利,跟萨科齐七年前试图通过的经济改革法案颇为相似,一时引起激烈讨论。最终,奥朗德政府动用法国宪法第49.3条,不经国会表决,强行通过。

马克龙先森可以说相当有政治敏锐性。眼看着社会党的名声越来越臭,他在2015年宣布自己已不是社会党党员。2016年4月,他还在任职期间就另立炉灶,成立了“前进!”(En Marche!)党,8月宣布参与总统竞选。作为坚定的投机份子,他一宣布竞选就满口嘴炮:要实施“彻底的民主革命”,甚至说自己是“毛主义者”(→_→但同时引用了邓小平的猫论)[vi],但却迟迟不拿出纲领,“马克龙没有纲领”的说法一时甚嚣尘上。

所以说城里套路深,马先森就是想靠自己与传统大党不相干、没有丑闻的独立身份,极右和极左中间的位置,主流可以信任的背景,赢得主流的支持,坐收觉得勒庞和梅朗雄太极端的人的选票。这不,他既得到了主流媒体、一些老板的支持,也得到了不少社会党重要人士的支持,甚至连奥朗德都间接表示支持[vii]。不过,这些现任官员的支持也让他颇为烦恼,毕竟,跟奥朗德关系越深越不利于洗白自己。

靠着闪转腾挪打太极的本事,马先森也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选票——三分之一五年前奥朗德的支持者,30%贝鲁的支持者,17%萨科齐的支持者,14%梅朗雄的支持者都对他表示支持[viii]。然而,支持者背景复杂也意味着任何明确的纲领都可能得罪支持者,而且也意味着不能继续瞎逼逼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马克龙还是在三月公布了纲领。内容非常明确:紧缩政策加企业减税[ix]。纲领公布后,他主动把“革命”改成了“调整”(moderation)。随着辩论的激烈化,他所谓的中间路线和了无新意的纲领的局限性也日益凸显,支持率也有稍许下滑[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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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众的眼睛里的马克龙(金融时报网文评论)

坚挺白马勒庞:反移民&反体制

与没有纲领的黑马马克龙不同,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的主席勒庞阿姨凭借明确的纲领,成为这届大选中最为坚挺的白马。从2013年开始(是的,你没有看错),她的第一轮支持率就一直稳定地保持在22至30%之间[xi]。虽然近来有所下降,但她的支持率仍然与马克龙不相上下,轮流坐着第一把交椅。更重要的是,她的支持者可以说都是铁杆粉丝。民调显示,勒庞的支持者中仅有20%表示可能“改变主意”,而在马克龙的支持者中这一比例高达50%[xii]。可以说,勒庞阿姨进入第二轮的可能性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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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勒庞阿姨和她的竞选口号——以人民的名义[Doge脸]

勒庞阿姨坚挺的支持率来自于她明确的反欧盟、反移民、反体制的纲领。只见,她左手高举民族主义大旗,提出左右之分应该被全球化和爱国主义之分所取代,以脱离欧元区和欧盟为承诺,许诺将限制移民、驱逐非法移民、实施“法国第一”的政策,加强国家主权、法律和秩序。她右手高举反体制的大旗,把“以人民的名义”(au nom du people)作为竞选口号,反对支持全球化的精英们,坚持降低退休年龄、降低能源价格和税收、坚持35小时工作制不动摇、保护公务员职位等政策。在两面大旗之外,勒庞阿姨还举起了帮助小企业的自由主义的小旗。

凭借把所有问题推到移民和全球化身上、把所有问题的解决归结于限制移民和法国第一的简单粗暴的逻辑,勒庞阿姨获得了很多法国底层工人阶级的支持。Elabe最近民调显示,勒庞获得了33%白领工人和39%蓝领工人的支持,为所有候选人中最高[xiii]。不过,虽然她为了吸引居住在巴黎郊区的底层民众的选票,于去年建立了郊区爱国者(Banlieues Patriotes)竞选团队,但在少数族裔居多、有左翼传统、上届大选广泛支持奥朗德的巴黎郊区,她的口碑似乎并不好[xiv]。

关于勒庞的崛起,有两点需要说明。首先,她的崛起跟奥朗德的背叛密不可分。在不少底层民众看来,既然说向富人宣战的左翼上台后背叛了我们,向我们宣战,那我们就试试这个承诺保护我们的极右翼咯。其次,国民阵线无疑是种族主义的极右翼政党,但把它说成是法西斯主义的是不准确的[xv],它本质上与其他资产阶级政党无异,不少反移民政策甚至也为其他政党所谈论。民众对勒庞的支持,更多的还是处于反体制、反精英的立场,这一点也由梅朗雄近日的崛起所证明。

异军突起梅朗雄:不屈法国

极左翼不屈法国(La Franceinsoumise)运动的梅朗雄在大选最后阶段的崛起可以说是一个大意外。老虎君在三月刷新闻时,一度以为梅朗雄又要跟上届大选一样,露个脸,刷个10+%的支持率打道回府。梅朗雄的支持率一度不及阿蒙,那时阿蒙童鞋还不断向他施压,要他退出竞选,不要分裂左翼选票,主流媒体也纷纷支持阿蒙。梅老爷子作为多年激进左派,坚决不从——俺08年退出社会党的时候,社会党还没那么臭,现在这副鬼样还要我重新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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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时穿下中山装的梅朗雄老爷子

结果,从3月中下旬开始,梅老爷子的支持率开始激增,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攀升了7个百分点,不但超过阿蒙,而且已经与菲永相当,这已经让超过半数的选民认为阿蒙应该退选,支持梅朗雄[xvi]。他的受欢迎程度更是在一个月内上升22个百分点,在五十个政治人物中排名第一(马克龙排名第三)[xvii]。尽管有齐普拉斯、桑德斯的先例,统治阶级面对梅朗雄的崛起,还是很不淡定,很不嗨森。主流媒体有的把极左极右冲入第二轮描述成“噩梦选项”[xviii],有的则开始大肆攻击这位“革命独裁者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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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加罗报头版两篇文章大黑梅朗雄

梅老爷子的异军突起首先要归功于他明确与现有秩序决裂的纲领。他的纲领包括:将法国的每周工时再缩短3小时,从35小时降至32小时;将退休年龄降低至60岁;提高最低工资待遇和社保福利;对个人收入高于全法国收入中位数20倍(约为月薪3.3万欧元)的富人,征收高达100%的税;退出北约,重新协商与欧盟的关系,如果协商失败,让民众决定是否留欧。当然,社会党的失信于民和此前反抗科姆利法案的大规模群众运动“暗夜站立”也是他崛起的重要铺垫。(关于“暗夜站立”,欢迎复习老虎君此前的文章https://goo.gl/M7IekV)

其次,电视辩论中的出色表现为他赢得了大量人气。3月20日第一场电视辩论后的民调显示,20%的观众认为他是最有说服力的候选人,仅次于马克龙(29%)[xix]。而在4月4日第二场电视辩论的民调中,他已经一跃成为最有说服力的候选人(25%),同时也被观众评为“最能理解我这样的民众”的候选人(26%)[xx]。

第三,他的竞选活动规模在不断扩大,不但远超自己2012年竞选集会,也远远大于其他政党的集会。在巴黎公社成立纪念日3月18日,13万人跟他一起游行。与此同时,在国民阵线此前的重要阵地马赛,也有7万人走向街头。这样的集会让他摆脱主流媒体的歪曲,直接面对在场的和在社交媒体上看直播的民众,并且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竞选活动不基于任何政党(共产党半心半意支持,他自己的左翼党力量很弱),而完全是基于他去年发起的“不屈法国”运动在街头巷尾对草根民众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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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梅朗雄在里尔民众集会,2万5千人出席,3万5千人在YouTube上、1万1千人在脸书上观看直播

梅朗雄在年轻人中的支持率更高,比如在18至24岁中他的支持率最高(29%);在蓝领和白领工人中的支持率也较高,分别为18%和20%,仅次于勒庞[xxi]。或许正是因为年轻支持者多,他曾采用高科技的全息投影技术,实现多地同时演讲;而且他的支持者们还自发为他设计了颇有意思的“真钱快打”(Fiscal Kombat)网络游戏,帮助宣传他的竞选纲领(真爱啊!)。在此,老虎君也要专门预告明天的大大大彩蛋——汉化版游戏攻略,敬请期待!(づ ̄ 3 ̄)づ

虽然相当成功,但是老虎君还是要指出梅朗雄的政策软肋明显。熟读纸老虎的读者闭着眼睛就能指出他的软肋:钱从哪儿来?向富人征税的政策之所以在奥朗德治下未被实行,不(仅?)是因为他良心大大地黑,而(且?)是因为资本是不会安心接受管制的:你要管,我就走,你就没法搞经济,所以你还是乖乖跪下吧(还记得当年法国资本家和普京的隔空抛媚眼么)。所以,想要真的实现承诺,梅老爷子还需要向前一大步,彻底跟这套资本逻辑说拜拜,将资本、生产资料民主地掌握到民众手中,为社会的需要、而不是为了利润所生产。

未来?未来?

虽然老虎君次次预测都不准,但还是要赌五毛钱——没有人会在第一轮赢得半数以上选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轮得票最多的两人将进入5月7日的第二轮投票。从目前的民调来看,勒庞很可能会进入第二轮,但她在第二轮对谁都没有优势,然而这几年我们被民调诓的次数还不够多么,前有英国脱欧,后有川普上天,民调已经在各种意外面前碎成了渣渣,更何况还有刚刚发生的恐袭给她送大礼。还是那句广告语,一切皆有可能。但无论是谁胜出,大选也只是一个开端的开端,这届总统和政府将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如果只按照目前的民调结果来看,马克龙有望最终获胜。然而他将马上在六月的议会选举中面临严峻的局面。因为他的政党极其弱小,不得不依靠社会党或共和党来实施人人喊打的紧缩政策。这样的情况下,等于经过了选举之后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未来势必催生出更多的抗争。

而如果勒庞胜出,国民阵线同样未必能够在议会选举中获得多数席位,因此很有可能会由一位来自其他政党的总理全面“接手”政府事务,从而出现“左”“右”共治的情况。她的很多政策未必能通过,但她仍然可以发起脱欧公投,给已经岌岌可危的欧盟带来可能是致命的一击。而只要无法摆脱全球和法国的经济困境,向工人阶级开炮都将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如果梅朗雄胜出,他立刻将面对曾经让奥朗德以及齐普拉斯跪下的困难,资产阶级会马上以资本罢工进行威胁,他将不得不做出选择:接受资本的逻辑跪下,还是与资本主义决裂。与希腊相比,梅朗雄在法国的胜利会对欧洲产生更大的影响,特别是对意大利等国,很有可能将加速欧盟的分裂。当然,按照目前的民调梅朗雄也挺有可能是刷个20+%的支持率就打道回府了。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进一步利用这次竞选的经验,延续和加强不屈法国运动,在大选之后依然继续不屈抗争,对于梅朗雄和他的支持者来说,则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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