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关于民粹主义的传统观点,多多少少带有道德上贬低、谴责的意味。特朗普从竞选、当选到现在,已经收获了成吨的口水和臭鸡蛋。但也有人认为,民粹主义并不是对现代性的逆反或者对民主的否定,相反,民粹主义运动有助于将先前被边缘化的群体的声音纳入政治体系,由此扩大政治参与,这实际上增进了,而不是削弱了,政治体系的代表性。由此,民粹主义恰好是警告政治体系出问题的“信使”:你终究不能怪罪报告坏消息的那个人。特朗普、勒庞的背后,是成千上万在全球化过程中被边缘化的普通人。只要他们的利益诉求没有得到回应和满足,即便没有特朗普、勒庞,他们的幽灵也会飘荡在美利坚、法兰西的上空。

5月7日,法国大选结果揭晓,39岁的中间派候选人马克龙击败极右翼候选人勒庞,成为法国下一任,也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建立59年以来最年轻的总统。近年来,大西洋两岸同时泛起了右翼浪潮。算上此次法国大选,这已经是短短5个月之内,我们第三次目睹欧洲右翼候选人与拥护主流价值观的候选人之间的对决了。尽管在去年12月的奥地利总统大选、今年3月的荷兰议会二院选举以及此次法国大选中,极右翼候选人和政党都遭遇了挫折,但在很多欧洲国家,右翼势力已经成功“洗白”、“去妖魔化”,从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边缘势力,一跃成为正常的政党。更重要的是,其选民基础大大增加。当2002年勒庞的父亲让-玛丽·勒庞领导“国民阵线”第一次闯入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时,只得到17.8%的选票,而今年勒庞的得票率则激增到33.9%,增加了将近一倍。“国民阵线”势力的增长只是整个欧洲右翼势力增长的一个缩影。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新任法国总统:马克龙

而在大洋彼岸,右翼势力则当真修成了正果。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政治素人、右翼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击败了建制派候选人希拉里,当选美国总统。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挥舞着“兰花指”,在华盛顿国会山前发表了就职演说,正式就职。不少人在特朗普的演说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他那句“把权力归还你们——人民”,与电影《黑暗骑士的崛起》中大反派贝恩在攻占黑门监狱时发表的演说中的那句“我们把哥谭归还你们——人民”如出一辙。也正如他所说,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相比拥有民主党建制派、硅谷资本家、好莱坞等各路势力保驾护航的希拉里,特朗普的身后,只有“人民”。整天把“人民”挂在嘴边,攻击华盛顿的政客、主流媒体,为特朗普“赢得”了一个标签:民粹主义者(populist)。于是,特朗普、勒庞等人,就成了“右翼民粹主义者”。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与很多其他词汇一样,“民粹主义”或许就属于那种人人都在谈论,但人人又都不甚了了的词汇。什么是民粹主义?作为一个亿万富豪和大资本家,特朗普真的是民粹主义者吗?

一种意识形态?

关于民粹主义的性质,大致有民粹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政治逻辑”、“政治组织形式”三种理解。民粹主义,英文是populism。无论是在中文还是在英文中,一个以“主义/-lism”结尾的词,一般是指某种意识形态。所以人们很自然地会认为民粹主义是与自由主义、社会主义一样的意识形态。但民粹主义的特殊之处在于,人们对它的具体含义存在很大分歧,能达成共识的成分则很少。

一般认为,民粹主义将社会分成两个相互敌对的阵营,一方是普通人民大众,一方是腐化的精英、建制派、掌权者,主张普通大众的意志至高无上,政治就应当表达并维护普通人民大众的意志和利益。由此,民粹主义大致包含两个维度,一是诉诸人民主权,强调普通大众的意志的正当性;二是反建制,即反对既有体制中掌握权力的群体,包括掌握政治权力的政客,掌握经济权力的资本家,掌握文化权力的学者、作家、记者、娱乐明星等等。

最直观展现民粹主义“代表人民反建制”态度的,就是4月26日勒庞和马克龙对亚眠市的一家惠而浦工厂的访问。之前,惠而浦公司决定将亚眠市的这家工厂迁到波兰,该厂的几百名法国工人于是面临失业的危险。当天早上,勒庞出人意料地突然来到这家工厂宣布:我在厂在,不会关门!勒庞声称,我来到这里,与工人们一道抵抗野蛮的全球化,我才不会与少数只代表自己利益的“代表”在饭店里勾勾搭搭,句句直指马克龙。当勒庞在工厂停车场与工人亲密自拍时,马克龙却在工商会会见资方和工会代表,而不是与工人在一起。勒庞此举,将马克龙亲资本、支持全球化,因而必须为法国工人的失业负责的建制派形象与自己“为民请命”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马克龙和勒庞访问惠而浦工厂

但一旦越出这两个维度,人们对民粹主义的内涵就产生了极大的分歧。很多研究试图具体地界定民粹主义的内涵,但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罗列民粹主义的特征,然后再讲例外,而得不出一个具有一般性和分析力的概念。正因为民粹主义实质内涵的模糊性,另有人主张民粹主义是一种“薄的意识形态”。既然有“薄的意识形态”,自然就有“厚的意识形态”。

二者的区别在于,诸如古典自由主义、新政自由主义、社会主义之类的“厚的意识形态”,都对政治、经济、社会应当如何组织有一套成体系的主张,因而在政治体制、所有制、是否实行再分配等重大政策议题上,都有明确的立场和方案;而民粹主义作为一种“薄的意识形态”,并不提供各种社会、经济议题的解决方案。换句话说,民粹主义只要求打倒建制派势力,至于打倒建制势力之后应该做什么,民粹主义并不考虑。

不过,也因为民粹主义在重大的社会经济议题上保持开放,因而可以与各种立场的政治信仰体系相互兼容,于是在民粹主义的大旗下,聚集着从左派到右派等各个意识形态派别的势力。例如,在美国,一个坚决反对国家干预、反对福利国家、反对财富再分配的保守主义右派可以声称自己代表“民意”,要求打倒建制派,一个坚决主张大政府、主张政府在促进公民幸福中作用的自由主义左派,同样可以声称自己代表人们,反对建制派。

一种政治逻辑?

另有人认为,如果民粹主义仅仅意味着人民主权和反建制,这实际上是一种同义反复,并没有告诉我们多少新东西。而且,既然在民粹主义的旗帜下聚集着各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意识形态派别,那么从实质内容的角度界定民粹主义就不是明智的路径,应当从形式的角度界定民粹主义。这就是另一种理解民粹主义的路径。

这一路径认为,研究民粹主义,最基本的分析单元不是“群体”,而应该是“需求”。因为某个社会群体之所以会形成,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们彼此之间存在共同的需求,这个群体的统一性和团结性,正是在他们不断表达自己需求的过程中形成的。民粹主义,实际上是一种政治逻辑,而不是某种具有实质内容的意识形态。

根据这种路径,一种需求天然地会要求既定秩序的回应与满足,比如教育、医疗、住房、环境、性别平等等等。如果现行秩序能够回应、满足这些需求,就能将其整合、吸收进现行体制之中,从而避免形成对现行秩序的不满和对抗。但总有一些社会需求无法被满足。如果只是少量的,那这些需求在社会中只是呈点状分布,但如果这些需求持续得不到满足,就会越聚越多。积累到一定程度,这时候众多需求中会有一个特殊需求站出来,声称自己具备代表全体人民的这种普遍反对态度的资格,从而与现行体制对抗。这个特殊需求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需要有一个统一的旗帜把有着不同诉求但都反对现状、反对建制的各个社会群体统合起来,与现行体制斗争。

而这个特殊需求在代表普遍性的过程中,也就逐渐失去了特殊性,从而成为一种口号或者一些“大词”,学术黑话叫作“空的能指”。因为为了容纳尽可能多各不相同的需求,把各种截然不同的需求统一在同一个旗帜之下,它必须减少自己的内涵,从而扩大自己的外延,最终的结果是,这个“空的能指”不具备多少实质内容,但能表达某种整体的一致态度。于是,各种需求就在这个“空的能指”的统合下,与掌握权力的少数建制派斗争。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人们有时候反感“大词”、口号的空洞,却无法消灭它们的原因:大词、口号是用语言进行社会整合的工具,它们构成了斗争的地带,谈判的地带,也是政治整合发生的地带。

例如,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一个环保分子可以与一个煤矿工人一起喊出“我们是99%”的口号,他们共同的诉求是反对分走了大部分经济蛋糕的华尔街精英,要求加强金融监管、缩小贫富差距。如果没有“我们是99%”这个并没什么实质政策主张的空洞口号或者说“空的能指”,这个环保分子和煤矿工人很可能还没游行到华尔街,自己就先搞起了“窝里斗”,前者指责燃烧煤炭污染环境,主张关闭煤矿,后者说自己要就业要吃饭,指责前者站着说话不腰疼……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占领华尔街”运动

这种特殊性代表普遍性、部分代表整体的政治逻辑,就是民粹主义。个体在表达需求的过程中,也就建立起相互之间的认同,形成社会群体;而这个特殊性由于其争取到了代表普遍性的资格,也就建立起了自己对民粹主义运动的“领导权”。 

还是一种政治组织形式?

还有人认为,民粹主义是一种特定的政治组织形式。如果一位依靠个人魅力的领袖,通过直接与数量庞大但常常无组织的支持者交流、互动而获得合法性、行使权力,那么这种组织形式就是民粹主义。同样,这里重要的不是政治立场、意识形态的实质内容,而是领导者与其支持者之间的互动方式。原因在于,如果对民粹主义来说,最重要的是表达人民大众的意志,那么强有力的领袖与民众的直接对话,从而减少中间环节对民意的扭曲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民粹主义者特朗普

在以上三种对民粹主义的理解中,多多少少都能找到特朗普的影子。

首先,将美国区分成少数建制派与大多数被忽视的美国人,并声称自己是后者的代表,是特朗普自竞选到执政以来一直使用的策略。去年十月,他承诺要“排干华盛顿沼泽”。这迎合了大多数美国人认为华盛顿已经被特殊利益集团绑架,需要彻底改革的印象。在其就职演说中,特朗普将美国区分成华盛顿的少数政客、建制派与大多数被忽视的美国人,继而声称,今天的就职典礼,不仅仅是权力在两届政府或者两党之间的交接,更是从华盛顿到美国人民的交接。作为新任总统,特朗普无异于说“我掌权,就等于人民掌权”,一直坚持将自己塑造成代表人民反对建制派的领袖。

其次,用“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这个大旗统合所有对现状、建制派不满的势力和诉求。特朗普的支持者主要是白人劳工阶级。一方面,从二战结束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的工业制造业由于战争的刺激达到鼎盛,那时的工人只要能在工厂找到一份工作,就能保证全家过上富裕的生活,于是造就了所谓“不断扩大的中产阶级”。但自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美国的制造业开始大规模转移到海外,尤其是“老工业基地”五大湖、东北部地区,甚至沦为“铁锈地带”,导致国内大量工人失业,普通工人阶级的经济处境日益恶化。与此同时,外来移民增加,其中受过良好教育的高技术移民占据了大量诸如硅谷之类的新兴高科技产业的工作机会。不过这部分移民与美国普通工人并没有直接的就业竞争关系,对美国普通工人的冲击并不太大,关键是大量涌入的外来低技术移民与普通的本地劳动者形成直接的竞争关系,“抢”走了大量工作机会,进一步导致普通本地劳动者经济状况的恶化。更严重的是,在民权运动和种族平权运动的大背景下,少数族裔成为各种福利政策的优先受惠者,加剧了普通白人劳动者的被剥夺感和经济上的不安全感。

另一方面,美国自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生的“文化革命”以来,一系列“后物质主义价值”开始兴起。与更关注生存、面包与黄油等经济议题的传统价值观相比,后物质主义价值诞生于经济繁荣,衣食无忧的年代,物质充裕的生活被当作理所当然,于是人们开始更加关注自我表达、文化多元、性别平等、同性婚姻、环境保护等等社会文化议题。这部分群体强大的发声能力,使美国政治关注的焦点从经济议题上转移到社会文化议题上。而那些失去工作、福利减少、经济处境日益恶化的普通白人劳工阶级改善自身经济处境的强烈诉求,却得不到建制的回应。与此同时,这些“后物质主义价值观”与外来移民带来的多元价值观,也极大冲击了普通白人劳动者信奉的传统价值观念。这些普通白人劳动者感到自己被遗忘、被抛弃,而那些外来移民、同性恋、环保分子等等,就是导致自己过得不好的罪魁祸首。于是,改善自己经济处境、排外、捍卫传统价值观念、反建制等种种诉求,最终汇聚于“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大旗之下,要求来一场彻底的变革。

第三,特朗普坚持“推特治国”,就是为了绕开建制派媒体,直接与人民群众对话。特朗普身处华盛顿特区,这里是建制派的大本营,而且将华盛顿特区包围的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都是蓝州,它们在总统大选中都投票支持了希拉里。特朗普身处建制派大本营,反对者天天上街游行批判他,主流媒体天天给他的各种政策挑刺,而他的支持者想“勤王”,还得大老远从外地赶过来,自然无法有效与建制派和反对者对抗。由此,“推特治国”的本质是什么?是绕开美国原有的官僚体系、宣传系统及其背后的控制者,直接与人民群众对话,将政治路线直接推及基层民众,用中国的老话说,这是在“发动群众”。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不过,特朗普口中的“人民”,实际上只是一部分“人民”。特朗普在大选中输掉了选民票,只是因为赢得的州更多,拿到更多的选举人票,所以才赢下大选。这说明,支持希拉里的美国人民并不少于支持特朗普的美国人民,甚至更多。但在特朗普那里,只有支持自己的这部分人民,才算是真正的人民。正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那种“一部分群体代表整个社会、全体人民”、“一部分群体的特殊诉求代表普遍诉求”的政治逻辑。

向左走,向右走?

然而,今年3月份特朗普的2018财年预算案一出,很多人开始惊呼,特朗普背叛了那些把他送进白宫的人,开始抛弃民粹主义立场。在这份预算案里,国防、国土安全等强力部门是最大的赢家,其中,国防开支比2017财年增加540亿美元,增幅达10%;国土安全和退伍军人事务,分别比2017财年增加了7%和6%。而各种国内项目,则被大幅削减经费。

特朗普在竞选期间,一直声称要代表美国那些混得比较惨的边缘群体,即被希拉里轻蔑地称为“the deplorable”的那批人,但这份预算案却砍掉了多个“扶贫”项目的经费。比如教育部的“21世纪社区学习中心计划”遭到裁撤。这一计划旨在给学生提供课外和暑期的学习辅导,主要是穷人家的孩子受益。同时,劳工部的“高龄社区服务雇佣计划”也遭到裁撤。这一计划旨在给低收入家庭的大龄青年提供工作培训,帮助他们找到工作。劳工部提供的其他各种培训计划遭到缩减或者裁撤,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针对穷人的住房补助计划和针对无家可归者的援助机构遭到裁撤。卫生部也是这次预算案的受害大户,而受伤的也是扶贫项目,其“低收入家庭能源补贴计划”被裁撤。值得一提的是,农业部的预算一共被削减47亿美元,其中为穷人妇孺提供食品援助的“妇女、婴儿和儿童特殊营养补助计划”的经费被削减了2亿美元。

这其实也不奇怪。尽管这些依靠福利维生的人确实够惨,但特朗普在竞选过程中的基本盘其实并不是吃福利的社会最底层,而是更高一层的、担心自己沦落为吃福利的最底层的白人,即所谓“白人中产阶级”、工薪阶层。真正的社会最底层,实际上迫切希望实行“大政府”,渴望政府多搞一些福利项目或者提高福利标准,在2016年的大选中大多把票投给继承“新政”法统的民主党希拉里了。而特朗普作为大资本家,痛恨福利国家、行政国家,这对最底层白人来说,并不是好消息。既然不属于特朗普的基本盘,那就不好意思了。

这里涉及一个非常有趣的关键差别。2016年大选,两党内部都有反建制力量崛起,共和党内是特朗普,民主党内也有一个,就是桑德斯。桑德斯和特朗普都看到了美国贫富差距拉大的现实,都声称代表人民反建制,也因此都被主流媒体称为民粹主义者。但他俩对危机的归因和提出的解决方案都截然不同。特朗普把美国经济蛋糕做不大、分配又不均匀的责任归咎到移民、中国德国日本等外国头上,说是这些移民和这几个制造业强国“偷”走、“抢”走了美国工人的工作,因此解决方案是赶走移民,从这几个“偷”走美国工作机会的外国那里抽血,供养美国的白人劳动者。这就避开了依靠大政府搞福利国家救济穷人的路径。

桑德斯则不然,他不批评移民,也不骂外国,相反,他长久以来一直坚持不懈地抨击国内的“亿万富豪阶级”,呼吁来一场“政治革命”,主张加强金融监管、肢解大银行,严厉打击偷税漏税的富豪,限制大企业的竞选捐款,实行有利于穷人的累进税制,提高高收入者的所得税税率和资本所得税率等等。很明显,桑德斯的主张,本质就是要在美国社会内部来一场财富再分配,“劫富济贫”。而他之所以被冠以“民粹主义者”的名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激进的语言和修辞。他大量使用诸如“阶级”、“革命”之类具有强烈马克思主义色彩的词汇,引起那些“美国例外论”的信徒和政敌的极大惊恐,后者迫不及待地给桑德斯扣上“社会主义者”的帽子。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桑德斯

可见,如果民粹主义仅仅意味着反对建制、反对现状的话,这仅仅是对建制和现状的消极否定,而没有积极地回答“未来该走向何方?”的问题,它留下的这个真空,必然需要由各种或左或右的立场、意识形态和解决方案来填补。

那么,欧洲呢?

欧洲的右翼民粹主义势力与特朗普持有不少相似的主张,比如二者都反对全球化,都主张加强边境管制、控制移民/难民。相似的主张背后是相似的处境:美欧在上一轮全球化中,国内的地区、城乡、阶层之间的贫富差距都不同程度拉大了。

一方面,全球化意味着人员、资本、商品的自由流动。资本家可以利用全球化的便利,把工厂搬到成本更低的第三世界国家,赚到的利润不仅不会降低,反而可能增加,但产业迁到国外,本土的工厂都倒闭了,本地的工人大量失业,收入水平必然降低。前述法国亚眠市的惠而浦工厂,就是一个缩影。另一方面,大量涌入的合法/非法移民,以及自2015年以来大量涌入欧洲的难民,进一步恶化了欧洲中下层民众的处境。资本家其实十分欢迎移民,因为他们是便宜、便于管理的廉价劳动力。但移民抢了欧洲各国本地的中下层白人的工作机会,难免招来各国中下层白人的愤恨。而自2015年八九月涌入欧洲的难民,又迫使欧洲各国政府掏大笔银子进行安置、培训,欧洲各国本地人看到自己交的税,没花在自己身上,反而被切走一大块花到难民身上,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因此,全球化对美欧的中下层民众来说,不仅意味着工作机会减少、报酬降低甚至失业,还意味着增加了很多跟自己抢工作和分福利的人,他们反对全球化、反对移民、要求加强边境管制,也就不难理解了。换言之,全球化未必导致美欧的经济蛋糕做不大,但肯定导致蛋糕分得更不均匀了。这从美国2016年总统大选、英国2016年脱欧公投、法国2017年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的地区分布图,都看得很清楚。支持特朗普、勒庞、脱欧的,一般是传统产业在全球化过程中衰落,又没有培养起新兴经济增长点,失业率比较高的贫困地区/人群。中国古人早就曰过,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而右翼民粹主义之所以能在美国修成正果,在欧洲却铩羽而归,根源也在于,欧洲的财富分配暂时比美国更均衡一些。世界财富与收入数据库(World Wealth & Income Database)今年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1978年至2015年这三十余年间,法国较穷的50%的人实际收入状况平均改善了39%,最富的10%的人实际收入则平均上涨了44%;而在同一时期的美国,较穷的50%的人的实际收入状况非但没有改善,反而下降了1%,最富的10%的群体的实际收入却上涨了115%。资本家吃肉,穷人连汤都没捞着,当然要闹腾了。

但有意思的是,同样是反对全球化、主张控制移民,美欧民粹主义领导人在经济政策上的立场却存在很大差异。如前所述,特朗普实质上避开了在本国搞财富再分配这个巨大的难题,他的解决方案是从外国抽血供养本国民众;而且,他对福利国家、行政国家、政府管制的反感,他的税收政策,实际上很可能更有利于富人和资本,因而具有更浓的右翼色彩。但欧洲的民粹主义势力在经济议题上的立场普遍偏左。例如在移民/难民问题上持强硬右翼立场的勒庞,在经济问题上却比马克龙更左。当勒庞与一线工人在一起时,马克龙却在整洁的会议室会见工会代表,孰右孰左,不是一目了然吗?

另一个例子是匈牙利的欧尔班4月28日,笔者参加了一位匈牙利学者的午餐会。据她介绍,欧尔班之所以在匈牙利获得很高的支持率,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他奉行强硬的难民政策。他拒绝欧盟的难民分摊方案,主张加强边境管制,拒绝接收更多难民。这显然是右翼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立场。但仔细看他的经济政策,发现他是一个十足的左派。根据这位学者的归纳,欧尔班反对全球化,主张去私有化、扩大国家专营领域,要求增加对跨国公司的税收,支持本国企业和投资者,降低长期致力于推动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国际组织,如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本国政策的影响。

从特朗普到勒庞,如何理解民粹主义?

匈牙利现任总统欧尔班.维克托

美欧缘何有此差异?私以为其实也不难理解。美国是霸权国家,有实力利用自己的市场、军事保护、产业链等作为筹码,敲别国竹杠,从而向外国转移矛盾。2月份日本首相安倍访美时送上的向美国基础设施建设领域投资1500亿美元、为美国创造70万个就业岗位的大礼,说明特朗普的策略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能见效。但欧洲各国都不是霸权国家,不具备向外部转移矛盾的实力,因而只好在本国内部实行左派经济政策,搞不同形式的财富再分配,从而在内部消化社会矛盾了。

你不能责怪“信使”

关于民粹主义的传统观点,多多少少带有道德上贬低、谴责的意味。特朗普从竞选、当选到现在,已经收获了成吨的口水和臭鸡蛋。但也有人认为,民粹主义并不是对现代性的逆反或者对民主的否定,相反,民粹主义运动有助于将先前被边缘化的群体的声音纳入政治体系,由此扩大政治参与,这实际上增进了,而不是削弱了,政治体系的代表性。由此,民粹主义恰好是警告政治体系出问题的“信使”:你终究不能怪罪报告坏消息的那个人。

特朗普、勒庞的背后,是成千上万在全球化过程中被边缘化的普通人。只要他们的利益诉求没有得到回应和满足,即便没有特朗普、勒庞,他们的幽灵也会飘荡在美利坚、法兰西的上空。

本文删节版发表于《中国经营报》2017年5月13日。

(吴双,经略研究院研究助理 ,北京大学法学院法学理论专业博士生)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经略网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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