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战:战略文化与发展道路的博弈

中美贸易战是两国关系发展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事件。新兴大国与守成大国兵戎相见必然导致两败俱伤的悲剧,核弹头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存在更是增加了战争成本和“共同毁灭”的风险。如何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对中美两国乃至人类社会都是至关重要的课题,其实现前提只能是在一系列战略试探的低烈度冲突后,双方达成“和平比打仗好,合作比冲突好”的战略共识。只有赢得这场中国“不愿打、不怕打、必要时不得不打”的贸易战及其衍生的博弈冲突,是实现大国崛起和民族复兴道路躲不开、输不起的重大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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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人类社会发展中形形色色的活动,都是围绕着资源(财富)的获取(生产)与分配这一核心主体而开展运行。天之道讲求公平与和谐,劫富济贫;人之道则关注效率与竞争,富者愈富,两者之间的权衡取舍形成了迥然相异而各领风骚的治理理念和制度规则,造就了相互借鉴又不断冲突的战略文化与发展道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可得资源总量和财富生产能力的有限性必然与人类消费与发展需求的快速扩展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同国家/集团对生产与分配规则制定主导权的争夺,是其各式类型、不同烈度冲突与博弈产生的根源。

一、中美贸易战究竟在打什么

2018年7月6日,美国开始对中国价值总计340亿美元的商品加征25%的进口关税,酝酿已久的中美贸易战的第一只靴子终究落地;随后,中国也公布了对等反制的征税清单。自3月8日特朗普拿中国输美的钢铁和铝制品开刀起,中美贸易冲突就一直在“美国讹诈——中国反制——贸易谈判——协议失效——冲突升级”的循环中不断升级。即便是当前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发动与经贸关系紧密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长期高烈度的贸易战也是一项成本大、风险高的重大战略决策。即便能够有效打击对手,也必然付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重代价,何况是否能完全达成战略目标尚无定数。美国为何发起这场贸易战,换言之,希望通过这场博弈(斗争)得到什么?

中美贸易战:战略文化与发展道路的博弈

美国政府对发动贸易战给出的解释大致包括三个方面:1、对华长期巨额贸易逆差损害美国经济利益,2、中国未履行加入WTO的承诺,3、中国通过不公正手段获取美国技术。这些解释看似有理有据,实际上却经不起仔细推敲。第一,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不仅被严重高估,其根源在于美国货币属性、经济产业结构和贸易政策,特朗普屡次强调贸易逆差,不过是把美国蓝领阶层在全球化过程中利益受损和贫富加速分化的怒火引向中国的政治把戏。第二,中国加入WTO后,不仅在减免关税和产业开放等方面完全甚至超额履行了承诺,并在解决贸易争端时充分尊重和执行了WTO裁判机构的裁决;反观美国,不仅经常“输了官司不认账”,其引用国内法对竞争对手发起的贸易调查和相应税惩罚的粗暴行为更是对WTO规则的公然违反和蔑视。第三,中国在政府层面并未对外资企业提出“强制转让技术”的要求,对其涉足领域和持股比例的管理规定完全符合WTO规则,企业合作层面的技术合作完全是“你情我愿”的契约行为。

分析美国发动贸易战的战略目标,要从其大国博弈态势全局着眼。美国政府在2017年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大国竞争认定为其首要安全威胁,并将中国视作在“长期竞争”中的主要对手。中美两国远隔重洋不存在任何领土争端,中国无意颠覆美国主导的治理体系或与其在全球范围内争夺霸权。美国对于中国崛起的战略焦虑,主要在于中国已经拥有丰沛的资源、庞大的经济体量、潜力巨大的市场和完备的制造业生产体系,一旦完成现代化产业升级,就具备进一步主导东亚地区财富生产与分配规则调整并带动欧亚大陆政治经济一体化发展的能力。中美贸易战的实质,是处于产业链顶端的现行秩序既得利益者在权衡收益、成本和风险后,选取的旨在打断(至少是遏制)中国的现代化发展进程的战略博弈手段。明乎此,就不难理解为何在美方5月2日谈判提出的11项条件中,竟有6项直接指向中国制造2025战略规划,也不难理解其拟定的加税清单会集中打击代表中国产业未来发展方向的航空航天设备、新能源装备和海洋工程装备等高技术领域。

中国在资本匮乏、技术落后时,只能努力融入美国主导的政治经济体系为其全球化发展战略打工。靠廉价劳动力、资源消耗和环境破坏挣点辛苦钱的“长工”不会成为“地主”的威胁,但长工在通过辛勤工作逐渐积累资金、掌握生产技能后,有买田置地自立门户的能力或计划时,就会引发地主的强烈恐慌:本该老老实实干脏活累活的“泥腿子”竟敢来争资源和市场,简直是破坏现有国际秩序的“修正主义国家”。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如果10多亿中国人口也过上与美国和澳大利亚同样的生活,那将是人类的悲剧和灾难。表面意思是支撑巨大体量的中国繁荣富强需要消耗天量资源,“地球承受不了”;潜藏的意思则是中国在现代化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修正完善现行全球治理体系中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则,这必然会导致“地主”不能继续享受超额政治经济利益的“悲剧和灾难”。

二、“天之道”与“人之道”的冲突

如果说旨在消灭私有制和社会阶级的共产主义理想是对“天之道”在政治经济领域的诠释,那么“丛林法则”则是对“人之道”从物种进化角度的注解。丛林法则在当前国际治理格局中主要体现为:强者制定和操纵规则获利,弱者只能被动地接受和适应规则,这在中美贸易争端升级过程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中美贸易战:战略文化与发展道路的博弈

财富生产和分配规则制定的主导权不仅是“肉食者谋之”的大国崛起,也关乎芸芸众生的离合悲欢。最近上映的电影《我不是药神》讲述了一个让人笑中带泪的故事。影片围绕着白血病特效药格列宁铺展情节,外资制药集团为了牟利开出正版药每瓶4万元的高价,贫穷的白血病患者在活命和破产的艰难抉择中苦苦挣扎,药贩子或卑劣或高尚的不同目的走私贩卖低价仿制药,警察依照法律查处抓捕药贩子。从旨在救死扶伤的“天之道”视角出发,外资制药集团是在趁火打劫赚黑心钱,通过走私给白血病患者提供低价药的药贩子则是劫富济贫救人性命的义士,就能理解得知黄毛为逃避警方抓捕在意外车祸中丧生后程勇的怒吼:他才20岁,就是想要活命,他有什么罪;就能体会贫病交加老太太的心酸与绝望:我病了三年,4万块一瓶的正版药我吃了三年,房子吃没了,家人被我吃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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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站在弱肉强食、赢者通吃的“人之道”立场上,制药集团是靠资本投入和技术创新拿到的药品发明专利和垄断定价权,使用各种手段实现商业利益最大化是受现行规则保护甚至鼓励的合法行为,有权施压印度政府关停“侵犯知识产权”的格列宁仿制药厂,也能够督促中国警方调查和逮捕“扰乱市场秩序”的药贩子。至于承担不起高昂药费的穷人,他们的痛苦与制药集团何干,毕竟资本的第一追求是利润而不是慈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缺乏资本和技术的“长工”们无力参与财富生产与分配规则的制定,就只能被占据产业链顶端的“地主”们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任意宰割,在愈演愈烈的贫富分化中失去所有能够失去的权益、尊严和希望

中美贸易战:战略文化与发展道路的博弈

《我不是药神》中白血病患者的苦难只是当前“天之道”与“人之道”冲突、世界财富生产与分配秩序失衡引发问题的冰山一角,程勇式劫富济贫的悲情英雄至多能够在短期内帮助身边的少部分人。从根本上治疗“穷病”帮助苦难者赢回生活的尊严和希望,要靠推动核心科技自主创新不断降低“救命药”的生产成本,要靠以国民经济可持续稳定发展为支撑的社会医疗保障体系建设,要靠加强和拓展经贸、科技、医疗等领域的国际合作,在推动全球化发展中调整完善被嗜血的资本所绑架扭曲的现行规则。归结到一点,中国的现代化发展进程不能被任何势力所打断

三、赢得大国博弈长期竞争的中国方案

历史经验表明,以贸易冲突为开端的大国博弈,角逐战场并不仅限于经济领域。19世纪,完成工业革命后的英国急需在富庶的东亚地区开辟获取资源和倾销工业品的贸易市场。然而,英国的工业制品在中国销路不畅,中国生产的茶叶、丝绸、瓷器在英国市场却广受欢迎,中国又在对外贸易中实行银本位结算制度并对进口商品征收高额关税,导致英国在对华贸易中长期逆差,大量白银外流。为扭转不利局面,英国在采用贸易谈判、外交施压甚至贩卖鸦片等种种手段后仍不能完全达成战略目的,最终图穷匕见发动了侵略中国的鸦片战争。

中美贸易战:战略文化与发展道路的博弈

在弱肉强食的“人之道”法则通行的国际环境中,在大国博弈中失败必将导致无尽的屈辱和灾难。鸦片战争后,不仅英国通过《南京条约》逼迫中国割地赔款、开放通商口岸和让渡贸易与法治主权攫取大量政治经济利益,原本在旁观望的美国和法国也趁火打劫,相继迫使中国签订了《望厦条约》和《黄埔条约》。更为严重的是,中国国威军威从此丧失殆尽,在西方列强眼中从幅员辽阔的东方强国变成富庶却愚昧软弱的“肥羊”,用欺骗讹诈或武力掠夺的手段总能攫取利益,由此开始了在半殖民地半封建中不断沉沦的近代百年悲歌。权利与财富转移方向总是和大国博弈结果一致, 1840年中国GDP约为14.03亿两白银,占世界总额的29%,同期西方世界第一工业强国英国的GDP所占份额仅有5%;到了百年沉沦结束的1949年,中国GDP约为123亿美元,而美国的GDP总额却高达2862亿美元。以史为鉴而审视当前局势,就不得不对美国在发起贸易战的同时派遣两艘“宙斯盾”驱逐舰穿越台湾海峡和试射旨在应对“饱和攻击”的先进舰载反导导弹保持充分警惕。再考虑到美国出台“印太战略”在中国周边重要地缘战略方向和热点安全问题中上下其手和增加军费大力推动旨在对冲中国“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以重塑其军事霸权的“第三次抵消战略”,就能基本推断出美国已经开始在多个领域采取组合式博弈策略对中国发起了“超限战”,必须对当前贸易战可能的升级做好能够应对最严峻态势的充分准备

中美贸易战:战略文化与发展道路的博弈

2015年,习近平主席在与美国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会晤时提出构建“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对美国而言,值得尊重的朋友只能是打不败的对手,中国想要获取支撑和平崛起的战略机遇期也必须以赢得大国博弈长期竞争为前提。中华民族拥有光辉灿烂源远流长的天道文明,《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其中蕴含着赢得这场伟大斗争的战略智慧。

自强不息,就是要勇于立足实际检视存在的矛盾和问题,一往无前地攻坚克难和革新奋进。中国的发展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也隐藏着不充分、不平衡的种种问题,必须把着眼点从数量规模切换到质量效益。中美贸易战中的“中兴事件”宣示了“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理念的过时和“以市场换技术”发展策略的失败,现代化产业升级必然只能在充满风险与挑战的自主创新和与既得利益集团步步为营的激烈搏斗中艰难推进。“核心技术、关键技术,化缘是化不来的,要靠自己拼搏。”历史的教训警示我们,充斥着浮华泡沫的虚假繁荣在大争之世里只能是供入侵者猎取吸食的“脂肪”,能够转化为战争资源的核心技术和战略产业才是支撑保家卫国的“肌肉”。调节产业结构,积极稳妥地把有限的资源从增“脂肪”转移到长“肌肉”,把“看上去很美”的统计数据变成“实际上很强”的战略实力,是中国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

厚德载物,就是要以“天之道”的和谐修正“人之道”的残酷,用“开放包容,平等互利”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改造“弱肉强食,赢者通吃”的丛林法则。当前,美国想要凭一己之力打断中国现代化发展进程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成本与风险,单枪匹马赤膊上阵并不是美国的首选策略。特朗普政府本次向整个世界发起贸易战,一方面是要迟滞中国制造2025战略规划,削弱中国不断增长的战略实力;另一方面是想逼迫中国重回贸易保护主义,推动中国与包括美国、欧盟在内的西方世界逐步实现利益解绑,再通过政治、经济和军事手段威逼利诱传统盟友与其共同发起围堵遏制中国和俄罗斯的新冷战,从根本上破坏中国“一带一路”战略构想。上兵伐谋,中国与美国的战略博弈中一定不能重走20世纪英国与德国、美国与苏联争夺全球霸权的老路,而是要通过深化拓展自主可控的对外开放,举起捍卫经济全球化和政治多级化发展的大旗,为国际社会提供携手并进共同解决当前发展与治理问题的中国方案,用开放互惠的理念“引领者”代替垄断利己的权力“领导者”;其次伐交,西方阵营并不是铁板一块,欧盟和美国在生产和贸易结构中多有重叠与竞争,与中国却有广阔的合作前景,这就给了中国“东方不亮西方亮”的战略回旋空间,中国可以秉持“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的理念,通过扩大欧亚大陆经贸合作“朋友圈”以对冲中美贸易战的负面影响,借势提升在国际贸易合作中的影响力与话语权,充分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和战略资源加速推动现代化发展。

中美贸易战是两国关系发展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事件。新兴大国与守成大国兵戎相见必然导致两败俱伤的悲剧,核弹头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存在更是增加了战争成本和“共同毁灭”的风险。如何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对中美两国乃至人类社会都是至关重要的课题,其实现前提只能是在一系列战略试探的低烈度冲突后,双方达成“和平比打仗好,合作比冲突好”的战略共识。只有赢得这场中国“不愿打、不怕打、必要时不得不打”的贸易战及其衍生的博弈冲突,是实现大国崛起和民族复兴道路躲不开、输不起的重大考验。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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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贸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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