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我们会打的

进步主义的说法,现在的师生关系是文明了,通过教育收费,学生也慢慢从我们的孩子变成了我们的上帝,搞到后来,教师变得需要用“教师节”来赞美,类似我们用“阅读节”来挽救阅读,用“植树节”来挽救植被。而实际情况是,当我们终于走出类封建时代的师生关系时,老师和学生一起堕落了,“春蚕到死丝方尽”“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些用来赞美老师的诗词,我们早就配不上,学生和家长也不会这么来要求我们,社会新闻里的老师常常斯文扫地,禽兽不如的也有,与此同时,学生对老师动武,家长状告学校的事情,也多了去。所以,现在的教师节,很多时候就跟学校门口的玫瑰花摊一样,花团锦簇很好看,但意思却被小贩声嘶力竭地垄断了:“教师节,玫瑰花,十元一枝,不送后悔!”
【原编者按】“教师节”是我们专门用来赞美老师的节日,类似我们用“植树节”来挽救植被。而那些年的学生在老师们的目光与手掌的爱抚下,在走“上课、起立、老师好”的流程时,心中都满是敬意与羡慕。在今日推送的小散文中,毛尖老师站在当下的教师节热闹现场,追忆“那些年”的课堂趣事,通过两个时代的比对,反思如今“文明”的师生关系。在教师节的姹紫嫣红与花团锦簇背后,掩藏的除了“十元一枝不买后悔”的商业价值外,还有更多从类封建时代出走后沾染的新污垢。或许未来某一年,待到教师节再来临,当我们捧着一盒粉笔请老师再“打”我一次时,额头上会猛受一记冰魄神弹——“我们会打的!”

一大早被电话弄醒,一年到头,今天轮到我们当主角。尽管这些年教师的声誉降无可降,但是在学生的热切祝福中,虚假繁荣还是有的。

回笼觉睡不了了,躺在床上,把从小到大的老师在心中过一遍,感觉自己当老师实在是太没威风了。小学数学老师一手大算盘一手粉笔盒进教室了,他转过身去拨弄黑板上的算珠时,调皮的男生就开始动作。可是老师的后脑勺是长眼睛的,他回过身,飞出两个粉笔头,一前一后不偏不倚直奔刚才做鬼脸的男生而去。多么精确的冰魄神弹,我们在座位上久久回味老师的手法,被击中的男生几乎是与有荣焉。

那些年,父母就怕老师不严格,我妈每次看到老师,总是热切地说,老师,你要多打!老师也总热烈回应,我们会打的!私下里,我们议论老师长短,也是以严厉为主要指标,这方面,三班的同学每次都能赢我们,因为他们班主任实在太厉害了。一个班级五十多个人,从左边管到右边需要一分钟,但是他们班主任硬生生把自己的眼睛练成了左右开弓,她大眼睛一瞪,左右边疆同时感觉自己被辐射到了。当然,老师也是有代价的,很多年后我遇到她,感觉她的一个眼珠多少有点偏离正常位置。

那些年,一个好老师绝对是不惜代价的付出。老师恨铁不成钢地骂我们,骂到天黑下来,突然哎呀一声自己的孩子还在幼儿园,匆忙走了。骨折的老师拄着拐杖给我们上课,光火的时候,抄起枴杖打过来,自己却跌倒了。那些年,被打肿了手心的学生的家长还会给老师送鸡蛋,而我们每次全体起立,跟老师说你好的时候,心中全是敬意和羡慕。

为了这敬意和羡慕,我自己也当上了老师,可是十多年了,我向学生飞过一次粉笔头吗?我敢对学生大声说,给我站到角落去听?天地良心,有时我也想打来着想骂来着,但是,老师热烈打骂学生的时代永远过去了。学生下载雨果的《莎士比亚论》当作业,我只是退了回去;年轻恋人在教室后排互相喂面包,我装聋作哑了;有人把鲁迅写成鲁达,把张爱玲的代表作写成《人间四月天》,我也就画个圈,要是在我们的少年时代,老师不把答卷劈头盖脸扔过来,那就不叫爱之深恨之切。

进步主义的说法,现在的师生关系是文明了,通过教育收费,学生也慢慢从我们的孩子变成了我们的上帝,搞到后来,教师变得需要用“教师节”来赞美,类似我们用“阅读节”来挽救阅读,用“植树节”来挽救植被。而实际情况是,当我们终于走出类封建时代的师生关系时,老师和学生一起堕落了,“春蚕到死丝方尽”“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些用来赞美老师的诗词,我们早就配不上,学生和家长也不会这么来要求我们,社会新闻里的老师常常斯文扫地,禽兽不如的也有,与此同时,学生对老师动武,家长状告学校的事情,也多了去。所以,现在的教师节,很多时候就跟学校门口的玫瑰花摊一样,花团锦簇很好看,但意思却被小贩声嘶力竭地垄断了:“教师节,玫瑰花,十元一枝,不送后悔!”

小贩的声音,听久了,像疲惫的请求也像软弱的勒索,而在这样有玫瑰花有教师节的年代,我很怀念少年时代老师的眼光,还有他们说“我们会打的”时候,语气里的热情和责任,至少,在那个年代,我没有听说过有学生被老师打得要跳楼。

本文摘自毛尖老师著作《一寸灰》,原载微信公众号“文艺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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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毛尖:我们会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