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

今天,中国的国家主义意识形态正以许多人未曾预料的速度在全球生长,我们一面追求发展,树立国威;一面又风声鹤唳,思想失活。这样的国庆节里,“我和我的祖国”,这首全球化时代华语新自由主义声音代表翻唱的改革开放早期的抒情爱国歌曲里,除了俯仰祖国的“我”,和迎接俯仰的祖国,好像真的没有剩下别的什么了。它能在漫长拥挤的日常通勤中,被一个个疲惫无望的普通上班族,通过耳机,彼此隔绝地收听;它能在高级KTV里,被刚刚在饭桌上敲定合同的醉大款们勾肩搭背地合唱;它能在急速发展的中国城市里的各个标志性空间内,以“快闪”这样极为临时性的方式被表演;它能在商场超市,餐厅饭馆,甚至夜店酒吧等各式消费场所内,被无差别地循环播放,并没有什么好不可理解的。

这是我在国外的第三个国庆节,正好又是建国70周年。我想写点东西,说说我怎么在音乐中怀念故乡和想象它的未来。动笔前,我已预料到这会是一篇相当杂乱和不成熟的文章,因此姑且叫笔记吧。今天是第一部分。

王菲翻唱的“我和我的祖国”,恐怕已经成为这个国庆节最重要的声音之一了,但我不喜欢这个版本。当然坦白讲,对这首歌的原唱和其他版本,我也没有什么感情。

王菲的这个版本很直观地反映了中国的爱国主义音乐传统,在共和国70年历史中越来越进退失据的困顿局面;以及历史行至今天,留给这一传统恐怕已所剩无多的出路。作为中国共产党最重要的动员大众的文艺形式之一,爱国主义音乐在中国革命早期就已出现,经过延安时期,到解放战争晚期,已经形成自身独特的理论和实践方式。建国后,这一传统虽然随着具体历史环境的变化而不断变化,但基本上,在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前,动员是它的首要职能,革命是它的核心意识形态。因此,无论在具体历史实践中发生过多少次位移、论争和修改,以“我和我的祖国”所代表的体制内爱国歌曲所在的更广阔的中国爱国主义音乐传统,在很长一段时间,说到底是服务于人民革命的。或者说,就是它的一部分。

然而,在差不多近40年的历史中,革命意识形态在中国社会的各个方面逐渐退却,其中就包括爱国主义音乐——无论是生产机制,还是声音美学。但在这一时期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国家体制内的爱国主义音乐在很多方面依然和革命年代有所关联,尤其是制度层面,比如作品具体的创作方法和过程。而与此同时,近40年来的中国,并没有出现一个能像之前的革命一样,牵引和落实绝大部分中国人爱国情感的核心意识形态,虽然在各个时期出现了各种“替代物”(经济建设,或者叫发展成就,恐怕是最强势的一个。但对此的批评之声一直不绝于耳,近20年来尤是)。爱国歌曲,甚至其中那些和国家体制关系不太紧密的部分,是这一状况极为典型的表征。

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所折射的出路寥寥的困局是什么呢?简单地说,就是后革命时代里,中国爱国主义音乐既无法同曾经的历史完全失去联系,却已经偏离了之前的道路,但又提不出新意识,发明不出新形式,表达不出新思想,因此无法构筑新情感的基本状况。但我想说,如果和上述四例所代表的不少歌曲相比,在演唱上,王菲的“我和我的祖国”是不差的。而从统战的角度讲,几乎找不出任何一个比王菲更不得罪人,更能在全球华人世界畅行无碍的歌手了。同时,“我和我的祖国”这首歌本身,又以其极为抒情的声音表现方式规避掉了很多有可能出现在今年政治“炎炎盛夏”之后的风险。从国家意识形态宣传和声音管理的角度看,建国70周年时拿出这个翻唱,是比较周全的——当然换一个角度理解,是相对保守的。我还是从我的直观听感说起吧。

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

王菲

我第一遍听完的时候,很想问一问菲姐,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在很多句结尾的地方使用转音?这是在翻唱李谷一的“我和我的祖国”,不是在翻唱邓丽君的“君心我心”啊!然后我又立刻觉得,这真是一个不过脑子的问题——因为王菲即便不这么唱(她在技巧上是完全有能力不这么唱的),这首歌最终形成的听觉感受恐怕也不会有很大变化。

1989年,王菲在香港以粤语专辑《王靖雯》出道。整30年里,这位华语歌后一直在作品的声音风格上,以较大跨幅著称歌坛。但另一方面,无论王菲的作品如何多变,她的嗓音其实只创造了一种声音感觉——一种基于积极的全球化想象,立足都会日常生活,强调个人身体和情感体验,并且走到这一步就牢牢停住,绝不再推进的声音感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相比很多大约同一时期的华语歌手,王菲的曲库是相对单一的——虽然她技巧惊人,游走自如,但其实只是在一个区域里自如。如此的声音感觉,在遭遇爱国歌曲时,冲突是可以预料的。

然而事实上,这一冲突并没有我想的大——它只在王菲自我沉醉式的个人抒怀和“我和我的祖国”试图询唤全体中国人共有的爱国感情这一个层面发生。要我说,在中国爱国主义音乐传统中最为要紧的一点上,王菲版和其他各版本,包括李谷一的原唱,并没有本质的差别。这一点就是不论是演唱者所代表的,还是试图召唤出的听觉主体,同国家,这一作品最核心的对象之间的关系。

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

李谷一

不少人以为“我和我的祖国”写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其实不是,它完成于1986年,由当时中国国家文艺体制内极有声望的词曲作者张藜和秦咏诚完成。而和很多爱国歌曲不同,这首歌并非为某部电影,某个事件,某一庆祝活动而创作,它是一首没有特殊缘由和具体契机的歌。1985年秋,两人在北京开会见面时,张藜向秦咏诚表达了对其小提琴独奏“海滨音诗”的喜爱,并懊悔自己虽然多次试图将之改编为一首声乐作品,但未能成功。在张的请教下,秦很快就以“海滨音诗”为蓝本,写出了“我和我的祖国”的曲。半年多后,据说张藜在桂林出差时,惊讶于漓江山水的秀美,写出了词。因此,这不是一首严格意义上共同创作的歌曲,它更像张藜预先邀请他人作曲,再于之后的某个时候填词而最终完成的一首作品。

张秦两人对于选择一位什么样的歌手来演唱这首歌,是有过分歧的。秦咏诚希望一位精于西洋美声唱法的,有气势的歌手来唱此歌。而张藜则坚持以民歌唱法来唱,恰恰希望不要唱得过于雄浑,而要求突出柔美,为什么呢?因为张藜认为,这不是“我的祖国”,而是“我和我的祖国”——这简直是新中国爱国歌曲历史上的一道谶语!

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

张藜

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

秦咏诚

这首歌全词大致如下(因版本不同而略有差异):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着你的心窝

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

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

浪是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

每当大海在微笑我就是笑的旋涡

我分担着海的忧愁分享海的欢乐

我最亲爱的祖国你是大海永不干涸

永远给我碧浪清波心中的歌

既然词作者张藜写这首歌的重点是“我”和祖国的关系,那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几乎一目了然,这是一种有着明晰的“你/我”之辨,“我/你”之别的关系。“我”要“紧依”着祖国,“我”和祖国才不能分割——“我”是“浪花”,祖国是“海”。我们固然不能粗暴地说,这是一首在“我”和祖国关系上完全你中无我,我中无你的作品。但很显然,歌中的祖国是需要“紧依”的“依托”,是一个相对外在于歌唱者,并且比歌唱者更强大充盈的对象。正因此,歌唱者对这么一个祖国所能做的,更可能是仰望式的赞美和歌颂,而这样的情感必须找一个柔美的声音来表现。歌词最后一句一针见血,“我”既没有立誓保卫祖国,也没有言志建设祖国,“我”单纯而饱含情感地寄望,寄望作为“大海”的“最亲爱的祖国”永不干涸。

这么看来,“我和我的祖国”这个看上去旨在强调“一刻也不能分割”这一自豪洋溢的国我关系的歌名,仔细想想,其实是有些别扭的。它似乎有一种“一刻也不能分割”这一国我关系的成立是有条件的味道——祖国不是任何时候都是“我的”。结合词曲作者对于歌曲如何演唱的争论和作品最终的声音表现,“我”好像需要温柔依恋,不舍追随,仰视凝望,祖国才能是“我的”,我才可以和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改革开放初期的这首核心爱国歌曲,仿佛预示了其后至今中国整体的爱国主义情感结构,以及我们和祖国关系的关键变化,而这样的变化绝不只发生在唱歌听歌的时候。

写到这里,感觉王菲唱得算不上坏,简直可以说一脉相承。重复使用的转音,以一种甚至有点撒娇的方式,极端化地完成了词作者张藜33年前布置的抒情任务。刚刚看了一篇新闻,以积极的语态,报导了王菲版为主的各版本“我和我的祖国”国庆节里席卷大江南北的情形。的确,“一刻也不能分割”的国家想象已经深深嵌入了许多中国人的情感和身体中。这首歌国庆走红,并不意外。

今天,中国的国家主义意识形态正以许多人未曾预料的速度在全球生长,我们一面追求发展,树立国威;一面又风声鹤唳,思想失活。这样的国庆节里,“我和我的祖国”,这首全球化时代华语新自由主义声音代表翻唱的改革开放早期的抒情爱国歌曲里,除了俯仰祖国的“我”,和迎接俯仰的祖国,好像真的没有剩下别的什么了。它能在漫长拥挤的日常通勤中,被一个个疲惫无望的普通上班族,通过耳机,彼此隔绝地收听;它能在高级KTV里,被刚刚在饭桌上敲定合同的醉大款们勾肩搭背地合唱;它能在急速发展的中国城市里的各个标志性空间内,以“快闪”这样极为临时性的方式被表演;它能在商场超市,餐厅饭馆,甚至夜店酒吧等各式消费场所内,被无差别地循环播放,并没有什么好不可理解的。

既然之前提到了“我的祖国”,我想再说一说这首我非常喜欢的爱国主义歌曲。实际上,从声音外观上感觉,张藜的辨析似乎并不成立——郭兰英首唱的“我的祖国”,在独唱部分,是异常抒情的。但张藜的区分又的确成立,“我的祖国”和“我和我的祖国”在传情上的确大不一样,但似乎不是张藜所说的简单的刚柔之别。“我的祖国”兼及柔美和雄劲,或者说具有更高水平,去个人化的抒情效果。成就这一效果的,不仅是极具张力,十分大胆的独合唱安排;还包括整首歌通篇使用具体物象,反比喻,甚至反修辞的作词方式;以及在此基础上,郭兰英无人可比的能完成视听转化的唱腔。当她开篇没有任何铺叙,直接唱道“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时,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没有中介,直观的,日常的,具体的,可触可知可感的祖国。而唯一出现的“祖国”二字,被放置在一个极为直白的句子里——“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这句正是抒情独唱后的高昂合唱,它展现的自豪感,恰恰来自于某种反强调——对于这片土地,不需要费力地去抒情,她生养了我,自然就是我的祖国。

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

郭兰英

“我的祖国”整首歌的词曲奏唱安排,最终展现出的,是一种舍我其谁的主人翁姿态,召唤出的不是依附性的国民,而是与国俱在的共和国人民,是真正的国家主人。在我看来,这是“我和我的祖国”所缺乏的。当然,作为反映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浴血奋战的电影《上甘岭》的插曲,“我的祖国”是冷战初期社会主义中国的一声怒吼。它不但展示了中国人民保家卫国的决心,也传递着如今早已十分珍贵的扶弱助困的世界革命理想。“我的祖国”注定成为经典,这是时代使然。时过境迁,也不必苛责王菲和“我和我的祖国”。如果这首歌能唤起我们朴素真挚的爱国情感,那它无论如何也不是一首糟糕的音乐作品。

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

中朝界河鸭绿江

【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东湖声音”,授权察网发布,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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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听王菲版“我和我的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