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满:马克龙为什么说“西方霸权终结”?

近年来,我们很少看到欧洲政治家对国际局势,对全球地缘政治、对国际关系、有欧洲的未来有着如此清醒的认识和准确的把握,由此可见,马克龙是一个有思想的政治家,如果法国由这样的政治家长期执政,必然会改变法国的未来。对于马克龙提出的西方霸权终结论,我们要辩证的去看,从趋势上看,西方霸权确实在终结,但这个过程会相当漫长,我们要有足够的理性和耐心,中国的发展也不会一天实现,同样是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但马克龙说得没错,那就是随着中国文化的觉醒,中国的崛起将变成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

李光满:马克龙为什么说“西方霸权终结”?

最近,法国总统马克龙在一年一度的外交使节会议上发表演讲,就欧洲的现状与未来、欧美、欧俄、欧中关系发表了石破天惊的观点,他在演讲中说,西方霸权已近末日,欧洲要挣脱美国控制,争取欧洲独立,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这篇演讲极具战略眼光,极具思想深度,极具地缘政治高度。那么到底怎样理解马克龙提出的“西方霸权终结”论呢?

最近世界形势动荡不安,各大洲都发生了一些冲突或战争,大国之间的矛盾加深加剧,欧洲自然也不例外,自去年底法国发生黄背心运动以来,中国香港、南美洲的智利、玻利维亚、欧洲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英国、美国纽约等国家和地区都发生了重大暴力事件,而英国脱欧、美国与伊朗之间的严重冲突、中美贸易战等等更是可能导致更大冲突甚至战争的事件。正是在此时,马克龙的这篇演讲算是在十分复杂、严峻的国际局势中的一种十分清醒的认知。

马克龙的核心观点是当前的国际秩序正在被一种全新的方式给颠覆,这种颠覆是我们所经历的历史上的一次重大颠覆,对全球所有地区都具有深远影响。这次颠覆是一次国际秩序的转型和一次地缘政治的整合,更是一次全球格局的战略重组,马克龙得出结论:西方霸权或许已近终结。

之所以产生这种颠覆,马克龙认为,主要是因为中国、俄罗斯和印度经济快速崛起,他说:“中国和俄罗斯在不同的领导方式下,这些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印度也在快速崛起为经济大国,同时成为政治大国,中国,俄罗斯,印度,这几个国家对比美国,法国和英国,显然要成功得多。

当然马克龙的思想并不仅仅认识到了这些,而是要深刻得多。他看到,除了经济,更多的在于文化复兴。他认为,中国、俄罗斯、印度这些新兴国家的成功除了靠经济,更主要的是靠“国家文化”。他说,他们的政治想象力,要远比今天的西方人强,他们在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后,开始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哲学和文化”。他们不再迷信西方的政治,而是开始追寻自己的“国家文化”。这和民主不民主无关,印度是民主国家,他也同样在这么做,寻找属于自己的“国家文化”。马克龙接着说,当这些新兴国家找到了自己的国家文化,并且开始坚信它时,他们就会逐渐摆脱西方霸权过去灌输给他们的“哲学文化”。而这正是西方霸权终结的开始。西方霸权的终结,不在于经济衰落,不在于军事衰落,而在于文化衰落。当你的价值观无法再对新兴国家输出时,那就是你衰落的开始。我认为目前这些新兴国家的政治想象力,是高于我们的。政治想象力很重要,它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内涵,能够引出更多的政治灵感。在政治上我们能不能做的更大胆点,新兴国家的政治想象力,远超过今天的欧洲人,这一切都深深震撼了我。

马克龙的这一认识显然十分深刻,他看到了更加本质的东西,由于这些国家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国家文化”,因而这些新兴国家的崛起对西方国家来说才更加可怕,那是种一种无法逆转的崛起,从另一方面说,则是西方世界不可逆的衰落,是西方文明不可逆的终结,这与福山所提出来的西方文明是人类历史的终极文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个是说西方文明永不衰落,一个是说西方文明已经终结。

当谈到贫困问题时,马克龙没有忘记将中国与法国进行比较,“中国已经让7亿人口脱贫,未来还将有更多人摆脱贫困,但在法国,市场经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大收入不平等现象。过去一年中产阶级的愤怒,让法国的政治秩序发生了极深刻的变化。”而这正是去年底法国发生黄背心运动的社会因素,或许我们也可以从中国香港今年发生、持续近半年的暴乱同样看到法国的影子,当然中国香港的暴力事件显然有着更加复杂的境内外因素的影响。我很欣赏马克龙说的下面这段话:“从19世纪以来,法国人的生活就在一种平衡中。个人自由,民主制度,富裕的中产阶级,这三者是平衡法国的政治的三脚架,但是当中产阶级不再是我们国家的基石时,当中产阶级认为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时,危机就诞生了。他们就会对民主与市场制度产生根本的怀疑。”

为什么英国突然要脱欧,对这个问题世界上很多学者探讨但都看不到真相和本质,也说不到点子上,马克龙在这个问题上,或许比英国人,比那些专家们看得更透彻一些。他认为,英国政治体制的沦陷更为明显,英国脱欧的响亮口号是“夺回控制权”,民众认为,自己的命运已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要“夺回控制权”。而“夺回控制权”的直接方式,就是脱欧,他们厌恶了欧盟,厌恶了老套的政治,他们想要更富有政治想象力的事情出现。归根结底,是过去的政治制度无法让英国人获利,甚至让他们活得越来越糟,但上层的政治领导者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于是,他们失败了。马克龙是一位年轻的政治家,他继承了法国政治中的“革命”思想,考虑问题总是要比其它国家的领导人和政治家们想得更深一些。

当前的国际关系中,美中俄欧四者之间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关系,如何处理好这四者之间的关系考验着各国政治家、领导人的政治智慧和政治才干。马克龙对此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马克龙认为,欧洲长时间跟随美国,将俄罗斯从欧洲大陆驱逐出去,这样的政策,并不一定是正确的,让俄罗斯脱离欧洲,或许是一个绝对深远的战略错误。法国如果无法将俄罗斯拉回欧洲,那也不愿再继续参与,加剧紧张局势与孤立俄罗斯的政策。目前俄罗斯与那个东方大国,双方都没有要结盟的兴趣,但没人敢肯定,倘若西方世界再步步紧逼的话。中俄还会不会如此肯定的说,我们不会结盟。我们朋友的敌人,就一定是我们的敌人吗?俄罗斯是美国的敌人,那他一定是欧洲的敌人吗?马克龙大胆的说,如果我们不能缓和与俄罗斯的关系,那欧洲大陆将永无宁日,马克龙的这一观点与美国的战略是大相径庭。

他继续说,美国需要让“俄欧对立”,但欧洲需要吗?欧洲配合美国,驱逐俄罗斯,这可能是欧洲21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错误。驱逐俄罗斯的结果,就是普京别无选择的必须去拥抱中国,而这正好给了中国与俄罗斯抱团取暖的机会。让我们的一个竞争对手,与另一个对手相结合,形成一个巨大麻烦,这就是美国人的做法。如果欧洲不驱逐俄罗斯,俄罗斯的政策也绝不会那么反西方。那如今在地缘政治上,给与东方大国的帮助,也就不可能那么多。

尽管马克龙对中俄拥抱有着不同的看法,但我们不能否认,他对这几大势力的关系对国际格局和全球局势的影响的认识是务实的,清醒的,冷静的,也是有价值的。

接着马克龙谈到了欧美关系,可以说既大胆又深刻,他说,美国是盟友,是我们长期的盟友,但同时美国也是一个长期绑架着我们的盟友。马克龙一下子点到了筋上,美欧关系既是盟友又不是盟友,美国既是欧洲的朋友又是敌人,是的,长期绑架欧洲,这就是美国的真实身份,也是美欧的真实关系。

建立欧洲军队,是几代欧洲政治家的愿望,但由于北约的存在,由于美国对北约的控制,使得建立欧洲军队一直只是一个空中楼阁。显然作为可畏的后生,作为有着“革命”基因的法国政治家,自然对建立欧洲军队情有独钟,马克龙说,欧洲的问题在于军队。因为北约的存在,欧洲想要再组建一支欧洲军就变得非常困难,而只要“欧洲军”一天不存在,欧洲就一天要受到美国的政治指令操控。可悲的是,当我和德国总理默克尔谈到这些时,我们都是悲观的,目前的欧洲,没有人拥有这种能力去组建一支欧洲军,更没有人对这项重大的战略性政策,给与投资。尽管困难重重,但马克龙依然说,欧洲军是制衡美国的关键点,没有欧洲军,欧洲就没有真正的独立性可言。

对于科技革命,马克龙既充满期待又充满忧虑,他说,大数据互联网,社交媒体,人工智能,在大智能于全球化中铺开时,信息技术的进步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智能全球化所带来的一个问题是——情感、暴力、甚至仇恨的全球化。科技革命,给我们带来了深刻的人类学变化,也为我们创造了全新的空间,一个需要人类去重新审视和制定规则的空间。这是一个目前全球都不曾触碰的新技术规则空间,也是一个所有人都该认同与参与的,互联网国际秩序规则。但在这套新规则尚未完全建立之前,新技术革命给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的失衡,更是人类学上的阶级矛盾与意识形态矛盾。最终,它会给我们引以为豪的民主带来沉重的撕裂与不稳定性。在这里,马克龙有着与许多科学家一样的心情,既感到欣喜,又感到紧张,随着科技革命进一步爆发,它会给人类带来情感、暴力和仇恨吗?它会冲破现有的人类规则和生存空间吗?

对于全球格局的未来,马克龙显然十分悲观,他认为最终,世界将围绕两个极点运转:即美国和中国,欧洲将必须在这两个统治者之间做出选择。欧洲,将完全失去掌控权。面对这样的状况,作为欧洲大国之一的法国领导人,该做些什么呢?他说,我只相信一件事,就是勇敢——敢于突破和冒险的政治策略。这种不同于以往老欧洲的政治策略,会导致现在的很多事情失败,而且国内也有大量的评论员,批评家说它不会成功。但致命的不是评论和批评,而是失去“勇敢的心”与“充满想象力的思维”,并且我认为,唯有去尝试一些勇敢的,富有想象力的政治,才是深刻体现法国国家精神的最佳方法。他说,只有法国,能重新树立深刻的欧洲文明;只有法国,能从欧洲战略和国际政治的高度,去考虑欧洲的存亡问题。法国精神,是一种顽强的抵抗精神,是对与众不同的世界追求的精神。抗拒精神绝不会屈服于事务的必然性与适应性。这种贯彻于法国人灵魂的不凡精神,塑造了唯有法国,才能改变欧洲渐渐被“两极”吞噬的历史趋势。

在谈到中法或中欧关系时,马克龙显得既想又怕,既期待又恐惧,从大的方面看,马克龙没有犯错,他说“法国将促进中国的新丝绸之路与欧洲联通战略的更好融合。”但他显然也怀着矛盾的心理:“但该融合必须在尊重我们的主权和规则上进行。十年前我们在欧亚融合上犯了一些错误,欧洲在处理那场重大的金融危机时,为了求得援助,而被迫开展了私有化,来降低欧洲的部分主权。从南方的意大利到北方的英国,但我们不会去责怪聪明的中国人,我们只能怪自己蠢。

他还表示在面对中国崛起时,法国还必须和美国在印太地区,建立起“法国战略”,这是对于法国欢迎中国丝绸之路战略的一个“补充”。我们在一个地方帮助了对手,那我们就必须在其他地方制衡它一下,这是政治的一贯玩法。法国必须在印太地区建立“法国影响力”,去平衡中国在该地区的势力崛起,毕竟法国在该地区拥有百万居民,更有近一万名战士,法国要成为该海域的主要海上力量之一。显然这里又暴露出马克龙的天真与幼稚之处。

最后,马克龙雄心勃勃地说,“重建欧洲的主权,经济主权,国防主权,边界主权,唯有这样才能真正的加强欧洲的一体化而不受外界其他国家的干扰。让我们拥有强大而一致的外交,在目前西方霸权受到挑战的时刻,我们更应发挥各自的政治想象力。”“掌控欧洲人自己的命运,将控制权还给我们的人民。”

近年来,我们很少看到欧洲政治家对国际局势,对全球地缘政治、对国际关系、有欧洲的未来有着如此清醒的认识和准确的把握,由此可见,马克龙是一个有思想的政治家,如果法国由这样的政治家长期执政,必然会改变法国的未来。对于马克龙提出的西方霸权终结论,我们要辩证的去看,从趋势上看,西方霸权确实在终结,但这个过程会相当漫长,我们要有足够的理性和耐心,中国的发展也不会一天实现,同样是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但马克龙说得没错,那就是随着中国文化的觉醒,中国的崛起将变成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

【李光满,察网专栏作家。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李光满冰点时评”,授权察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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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马克龙为什么说“西方霸权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