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尼遇刺后的中东局势

萨德尔唯一缺的就是兵。所以,在美国刺杀苏莱曼尼后,他以替苏莱曼尼报仇为名,动员曾经的私人武装迈赫迪军重新拿起武器。不过,以萨德尔的威望,一旦再有武装力量加持,恐怕不仅是美国,而且连伊朗都控制不住他了。所以,动员令一出,短时间内吸引媒体眼球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目前,萨德尔是伊朗未来对伊拉克计划中最不可控因素,如何防止美国撤走后,伊拉克境内的主要矛盾向伊朗与伊拉克的民族矛盾转移将是伊朗最大挑战。

此文是波王发自伊拉克的报道!波王现正在伊拉克亲自调研!

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司令苏莱曼尼在巴格达被美军刺杀后,鉴于其在伊朗乃至中东政治中的重要地位,国内外很多专家学者认为苏莱曼尼的死将引来中东地区局势的大变局。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么?

我常年定居并研究伊朗,希望通过观察伊朗内部政治生态和美伊十几年来在伊拉克的博弈,帮助大家更清楚地观察后苏莱曼尼时代中东地区现状。

伊朗依然团结 体制内没有反体制的人

外界对伊朗最大的误解就是伊朗内部分为保守派/改革派亦或强硬派/温和派,或者总有一派亲西方,给外部势力(主要是美国)介入伊朗政治打开口子。因而很多不在伊朗生活的观察者认为,苏莱曼尼忠于领袖哈梅内伊和体制,又不介入内部党争,是伊朗体制内各派的平衡器, 他的死将加上哈梅内伊日益恶化的健康状况,将会导致伊朗内部斗争加剧、伊斯兰共和国体制动摇。

事实上,伊朗在革命后一直到两伊战争期间已经彻底完成了政权内部清洗,革命右派宗教主义者伊斯兰共和党大肆逮捕、屠杀革命左派共产主义人民党成员,左派也不时以暗杀右派官员回击,不过最后还是右派占了上风,残余左派人士逃亡海外,成了“人民圣战者”组织,但丧失了争夺政权的能力。

所以如今伊朗政权中的人,不管是哪一派别,都是经历过血雨腥风存活下来的人,高度忠于现有体制及其意识形态。即便西方口中的“宗教异议人士”、当年劝阻霍梅尼屠杀左派政治犯而丢掉精神领袖继承人大位的穆塔泽里,也主张伊朗革命的一个特点就是其伊斯兰属性”,“它将必然具有普世主义的特征“,而这正是执行输出宗教革命的所谓“强硬派”、“保守派”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的指导思想。

那么为伊朗为何故意在西方媒体中制造保守/改革阵营对立的幻象?这其实是一个政治公关和舆论信息战策略。简单说来就是制造一种政治叙述,即伊朗内部有亲西方的阵营,如果西方国家对伊朗打压过甚,亲西方阵营将丧失话语权,反西方的保守派强硬派则会得势,所以西方国家要一直哄着给伊朗好处,伊朗才会慢慢改革成为符合西方政治审美标准的国家。

那么这种政治忽悠谁来操作呢?鉴于伊朗政府在西方舆论场中已经信誉扫地很久,这事肯定不能由政府内部的人来做。真正的操盘手是一些自称“海外异议人士”组建的伊朗人在美国协会(NIAC)。与保皇派和世俗主义者这样的真正异议人士不同,这伙人是体制内的反对派,他们支持伊斯兰政权及什叶派思想、坚持反以色列立场,与伊朗政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与强硬派唯一的区别是主张通过与西方沟通合作来扩大伊朗在中东地区和国际影响力。

这些“反对派”们通过在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上(如就业上的性别平等)与政府拉开距离,混得“反政府流亡人士”头衔,博取西方媒体和智库的信任,而后在重大问题上与伊朗政府观点亦步亦趋,使得西方国家民众和智库不知不觉中接受伊朗政府的政治立场,进而影响西方政要作出符合伊朗政治宗教利益的政治决策。他们最大的成果,恐怕就是参与说服奥巴马政府与伊朗签署核协议(卢克备注:奥巴马签署伊核协议还有其它原因,波王说的这只是其中之一)以扶持鲁哈尼为首的“温和派”。当然,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伊朗没有用核协议下解冻的资金来改善民生,而是投资叙利亚战争和巴勒斯坦解放事业。

所以不管温和派还是强硬派,改革派还是保守派,不论贴着哪种标签,大家都执行对内严格执行宗教戒律、对外输出宗教仪式形态的政策——毕竟“伊斯兰共和国必须推进全世界穆斯林国家的政治一体化”在宪法里白纸黑字写着呢。所以,现在伊朗伊斯兰政权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一个将军的死就风雨飘摇,更不会出现对外政策裂痕或者就此改变其对伊拉克乃至中东的政策。现今伊朗伊斯兰体制内,没有一个反体制的人。

此外,与黎巴嫩不同,伊拉克是伊朗的邻国,除去意识形态上输出革命的需要,地缘政治上也不允许伊拉克脱离伊朗的控制。

首先,从地理上看,虽然伊朗绝大部分地区位于高原之上,最重要的产油大省的胡吉斯坦却地处平原,与伊拉克两河流域平原接壤,也就是说这个产油省的地理版图属于伊拉克而不是伊朗。这对伊朗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如果伊朗强于伊拉克,那么这个接壤伊拉克的平原省份依靠地理和物流优势就成为控制伊拉克的跳板,就像今天伊朗培训、渗透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的基地基本都在胡吉斯坦省;然而如果伊拉克脱离伊朗控制,甚至实力强于伊朗,那么这个省就是伊拉克侵犯伊朗利益的首要目标,比如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元气大伤之际,萨达姆就是通过胡吉斯坦省侵入伊朗领土。

其次,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与伊朗库区接壤。一旦伊朗失去对伊拉克的高压和控制,高度自治的伊拉克库尔德人必然窜动伊朗境内的同胞搞自治,进而与中央政府发生冲突,引发内战。

所以,伊朗与伊拉克处于一种零和的关系,如果任由伊拉克脱离控制自由发展,伊朗自身将万劫不复。

那么苏莱曼尼死后,继任者有能力像前任一样在伊拉克乃至中东地区为伊朗控场么?有些西方观察家认为苏莱曼尼个人能力超群,其作用不可替代。事实上,革命卫队,尤其是其下属的圣城旅实行了一套非常先进的人员培养方案,类似于华为的总经理轮岗制,会不停地让有潜力的人才分别随主帅亲赴海外前线实战,一旦某部门负责人位置空缺,能够有大量候选人迅速顶上无缝接班。这次与苏莱曼尼一同遇袭丧生的普尔贾法里准将,就是被派往伊拉克轮岗、与苏莱曼尼协作制定袭击驻伊美军计划的。圣城旅人员因为其情报工作身份,很少在媒体公开露面,只有一号负责人经常出现在伊朗政府媒体的报道中,为政治宣传服务,这也让不少西方媒体误以为圣城旅只有苏莱曼尼能做事、少了苏莱曼尼伊朗军情工作就会坍塌。

苏莱曼尼遇刺后的中东局势

加尼将军其实也是个猛人

接替苏莱曼尼大位的加尼将军(按波斯语发音其实应译作高尼),曾负责圣城旅伊朗东线中亚地区的革命输出工作,与负责伊朗西线西亚地区工作的苏莱曼尼交相辉映,并为后者招募了大量阿富汗什叶派壮丁前往叙利亚为伊朗军队作战,同时与诸多塔利班领导人私交甚密,是一个在政治军事舞台上长袖善舞的人。他上任后第二天,就接连会见哈马斯、杰哈德、真主党等地区代理人的领导人,迅速上手前任工作。

当然,伊朗能够有效介入伊拉克事务倚靠的不仅仅是革命卫队军情能力,更是数千年来两国历史关系的积淀。伊拉克在波斯帝国时代就是伊朗的一部分,巴格达旁的泰西封更是波斯帝国古都之一,中古阿拉伯语文献将伊朗称为山地伊拉克,伊拉克被称为阿拉伯伊拉克,可见两地关系之密切;伊斯兰征服后,伊拉克又是什叶派圣地,与伊朗境内的什叶派教徒联系密切,两地宗教统治阶层间通婚频繁,比如现今在伊朗政坛叱咤风云的拉里贾尼家族祖上是伊拉克纳杰夫的人,而伊拉克最有影响力的宗教领袖阿亚图拉西斯塔尼则来自伊朗(Sistani, 意为来自锡斯坦的人,锡斯坦位于伊朗境内东南部靠近巴基斯坦地区)。

以美国情报部门的能力,不是不知道圣城旅人才济济,伊朗在伊拉克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杀死一个苏莱曼尼不仅不会改变现状,而且会招致伊朗严厉报复。那美国为什么还要动手呢?因为从长远看美国不想在中东久留了,他要把战略重心转移到亚太,而且在刺杀行动前已经掌握信息,伊拉克议会将投票终结美国在当地的合法驻军,可美国又不甘心投入大量资金人力后血本无归地灰溜溜的离开、把伊拉克拱手让给伊朗。杀死苏莱曼尼,算是试图打断给伊朗及其地区盟友的战略部署,让美军撤离得更从容,阻吓伊朗在美军撤离期间为了邀功袭击美军以及在美军离开后立即填补伊拉克政治和军事真空的企图。

堂堂超级大国为何在与地区大国的博弈中空手而归?除却国际局势大环境考虑,按照时间段对比一下近40年来美国和伊朗的伊拉克政策及伊拉克国内派系生态,今日中东情势的来龙去脉便一目了然。

第一阶段:1979年-1989年。

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第一个输出革命目标就是伊拉克。当时伊拉克境内什叶派宗教势力分为两派,主流一派是秉持传统观点,反对宗教干预反对参与政治,认为世间没有完人,没有任何人的统治是合法的,什叶派教徒信众应该等待隐遁的第十二个伊玛目迈赫迪现身,方可得到拯救(类似于基督教里等耶稣重新来到世上审判世人),这一派的领袖是霍伊和西斯塔尼;另一派为新派/少数派,认为有高度学识的宗教教法专家是完人,可以获得天启传达真主执意,应该由他们代理第十二个伊玛目担任什叶派信众和全人类的领袖,颠覆不合法的异教政权,这一派的领袖是萨德尔家族的宗教人士,他们为霍梅尼领导的伊朗伊斯兰革命提供了思想源泉。

当时新派领袖巴盖尔-萨德尔看到霍梅尼居然从不可一世的巴列维国王中成功夺权,自己也蠢蠢欲动,在伊朗的资金和政治支持下,他发动什叶派宗教游行,挑战萨达姆的世俗权威。然而萨达姆不是软弱的巴列维,他立刻逮捕并亲手处决了巴盖尔,而后在其埋骨地上修建了高速公路进一步侮辱其人格。不久萨达姆以伊朗干涉内政为发动了战争。

战争中,美国给伊拉克贩卖武器,发了大财,也算报了使馆被伊朗占领之仇。大多数伊拉克什叶派保持中立或支持萨达姆,少数人投靠伊朗接受军事培训,而后返回祖国为敌人而战。在这场让伊拉克和伊朗两败俱伤、美国得利的战争结束后,这些被伊朗策反的伊拉克什叶派穆斯林回到伊朗生活,并组成了Badr(意思为种子)组织,成为未来伊朗介入伊拉克的原始股。

这一阶段,美国暗中支持伊拉克,隔山观虎斗,占了上手。

第二阶段 1989-2002。

萨达姆贸然入侵科威特,遭西方联军重击和国际制裁,地区影响力骤降。不过,萨达姆对国内什叶派的控制依然稳固。1992年,传统派领袖阿亚图拉霍伊去世,西斯塔尼顺利接班;而接任堂兄巴盖尔新派领袖的穆罕默德-萨德尔及其两个儿子,于1999年被萨达姆派安全人员暗杀,唯有其小儿子穆格塔巴被视作无用之人躲过一劫(伊拉克安全部门真是瞎了眼);Badr组织随后以伊朗为基地向两伊边境的伊拉克安全部队发动袭击作为报复。这是两伊战争后伊朗发动对邻国的首次军事渗透行动。被国际制裁多年的萨达姆,没有选择回击。

这一阶段,伊朗在精心培植未来在伊拉克的代理人,美国人则在忙着发展互联网经济。

第三阶段:2003-2006。

小布什在911后,打了阿富汗,又以反恐为名入侵伊拉克,颠覆了萨达姆政权,伊拉克境内的一潭死水终被搅浑。

美国政府在入侵前应该知道除掉逊尼派萨达姆政权会让什叶派的伊朗钻空子,所以美国人的计划是扶植亲美的什叶派人士接管国家。然而美军战后一个不冷静的政策让一切美好规划泡了汤:他解散了萨达姆的阿拉伯复兴党并遣散了共和国卫队。(《魔鬼的棋子:上》刚好有讲这件事的详细内容)

复兴党和共和国卫队多由萨达姆统治期间的逊尼派官僚和军人构成,手上沾满了什叶派的鲜血,如今被解除了武装,急需新的保护伞,以避免什叶派秋后算账。于是,他们加入了当时力量还很微薄的逊尼派武装力量——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并让后者迅速壮大,除了袭击美军,他们还在什叶派聚居区搞恐怖活动,大量杀害平民。

极端催生极端,暴力催生暴力,新派什叶派领袖穆格塔巴-萨德尔登上历史舞台。他从伊朗接受指令,将底层民众培训成什叶派武装,与美国人作战;同时,他还展开对西方扶植的温和派什叶派宗教人士的暗杀行动,最出名的“杰作”发生在2004年春,刚刚从英国返回伊拉克准备参与战后政府运作的大阿亚图拉霍伊之子阿亚图拉阿布杜勒马吉德-霍伊,在进入纳杰夫阿里圣墓后,被萨德尔的亲信乱刀砍死。

当然,伊朗手里的王牌还是Badr组织。他们除了在路边安置简易爆炸装置杀伤美军这类军事活动,还在苏莱曼尼的指导下,以组织核心人员为骨干,进一步发展出伊拉克真主党、正义军等具有军事力量支撑、高度服从伊朗指挥的政治组织分支,渗透到伊拉克各层政府,为长远影响伊拉克政府服务伊朗利益做铺垫。

这一阶段,苏莱曼尼领导卫队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操控萨德尔和Badr组织,利用美国错误政策占尽上风,而美国则夹在逊尼派和什叶派极端两间,日日腥风血雨。

第四阶段:2006-2009。

打了四年仗,死了三千多人后,美国人终于明白过来,所有给伊拉克做的顶层政治设计都没用,只有给各派民众提供安全,才能结束暴力。

小布什派儒将彼得雷乌斯收拾烂摊子。后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增兵,在巴格达西部费鲁杰、安巴尔逊尼派聚居区发动了“逊尼派觉醒运动”,驱逐基地组织等极端势力,让美军与部落民众同吃同住(卢克备注:哈哈哈哈哈哈哈),并为其提供安全。由于美军争取到了民心,基地组织迅速失去根基,多名领导人被美军定点清除。

苏莱曼尼遇刺后的中东局势

彼得雷乌斯

逊尼派极端势力袭击少了,什叶派民众也找回了安全感,重新追随西斯塔尼代表的传统势力,萨德尔代表的极端势力慢慢失去了市场。伊朗眼看失去与美国人军事对抗的借口,迅速转入政治博弈,一面利用Badr组织的政治影响力推举同时兼顾美国和伊朗利益的马利基为伊拉克总理,另一面支持伊拉克政府接触萨德尔组织武装,以防后者作出失控行为再度挑起教派冲突,令伊朗成为伊拉克人众矢之的。

这一阶段,美国力挽狂澜,控制住了伊拉克局势,重新占据主导地位。伊朗着眼长远下大棋,通过与美国的暂时妥协先让亲伊朗势力在承诺保护美国利益的前提下把持政界要职,再坐等美军哪天离开后摘桃子。

而美国人真就离开了,而且快的超出了伊朗人的估计。

第五阶段:2011-2014。

劳民伤财的伊拉克战争促成08年金融危机爆发(卢克注:信贷危机主要还是美国内部的原因),09年奥巴马上台,展开美军战略收缩,伊拉克首当其冲。2011年,奥巴马宣布完成伊拉克撤军。

伊拉克境内的逊尼派势力又一次失去了保护伞。虽然这次不像战后那样面临生存威胁,但其政治势力遭受严重挤压。伊拉克什叶派虽只占相对多数,然而地方政府、议会选举却执行赢者通吃规则,导致各级政府要旨被什叶派把持。美军撤离前,还能给逊尼派撑撑腰说说话,为逊尼派争取政治利益,而美军撤离后,逊尼派失去了靠山,在政治生活和经济利益分配中被彻底边缘化。

而伊朗支持的马利基政府非但不平衡派系利益,反而在美军离开后完全投入伊朗怀抱,为伊朗支持的Badr组织成员谋官加爵。绝望的逊尼派部落和复兴党人员重操旧业,再度加入逊尼派极端组织,而这个极端组织已经利用叙利亚内战在叙利亚东部与伊拉克边境地带发展起来。

它就是伊斯兰国。

这一阶段,美国仓局撤离,伊朗吃相难看引发伊斯兰国反弹。

第六阶段:2014-2018。

一时间,逊尼派杀伐四起,伊拉克全国陷入恐慌。西斯塔尼向各派什叶派民众发布全国动员令,伊朗革命卫队也摩拳擦掌积极介入。不过,为了让战争尽快结束,先进的武器装备必不可少,所以,伊拉克议会通过决议以剿灭伊斯兰国之名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联军又请回来了——嗯,就是那个前两天伊拉克议会宣布废除的决议。当然,奥巴马政府先逼着伊拉克议会把引发教派冲突的马利基免职,换上政治立场更加中立阿巴迪后,才出了兵。

这些动员起来的什叶派民众,一部分加入联军,靠着飞机导弹猛锤伊斯兰国,还有一部分加入了伊朗扶持的Badr组织,进行战场扫尾及反渗透等安全工作。

美国人和伊朗人在抗击伊斯兰国的同时,各自都没闲着,美国人培训出以萨伊迪将军为首的特种安全部队,负责戍卫首都巴格达要害地区和部门,伊朗人则把Badr组织旗下各路武装力量总人数从1.5万一下扩大十倍至15万人,而后又拉来一些独立的基督教和亚兹迪人武装,统一冠名为“人民动员力量”。

2018年,伊斯兰国剿灭殆尽,时任总理阿巴迪看人民动员力量人数众多又被伊朗高度渗透,怕其像真主党那样成为独立于国家控制外的武装力量,便将其招安纳入国家正规军,期望以此举换来人民动员力量对国家政府的支持,而不为外部势力左右。

不料,进入正规军后,人民动员力量下的大部分组织,非但没有减少跟伊朗的联系,反而利用正规军身份明目张胆地维护伊朗利益,公然介入伊朗与美国在伊拉克的利益冲突,企图把伊朗意志变成伊拉克卫队国家意志。

库尔德自治区在抵抗IS过程中,与美军并肩作战, IS危机过后自恃有驻扎美军撑腰、羽翼丰满,又有大笔石油收入,眼见阿巴迪政府连军队都控制不住,趁机发动独立公投宣布建国,想着有美军在伊拉克政府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不料伊朗立刻指示人民动员力量向库尔德人发动攻击,夺取基尔库克油田,川普政府关键时刻不想卷入冲突,选择中立,库区领导人巴尔扎尼只能宣布取消独立计划,建国大业胎死腹中。

阿巴迪看到自己走了步致命臭棋引发重重危机,赶紧撂担子下台了。

这一阶段,伊朗化危为机,加大了对伊拉克政治和军事双重控制,其在伊拉克的利益代理人已经成为伊拉克国内政治中不可忽视的力量,而美国却像个反恐服务生,自讨腰包花钱打仗给伊朗做了嫁衣。

回顾美伊在伊拉克博弈的这六个阶段,我们看到伊朗以在伊拉克建立类似自身的伊斯兰政权为最终目的,从培训两伊战争伊拉克叛逃者开始,计划缜密,步步为营,而且善于利用对手失误扩大自身利益;美国则因为政府换届,政策朝令夕改,把伊拉克各派的人得罪个遍,整体战略布局也不以伊拉克为重点,不管伊朗采取什么政策,最终结束在伊反恐行动完成撤军也只是时间问题——这在2011年奥巴马扔掉在伊拉克一手好牌宣布撤军时已经注定,川普不幸接了个无法改变的烂摊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美国人撤的体面点,不要让世人觉得是伊朗人赶走了美国人,所以才有了刺杀苏莱曼尼一幕。

伊朗人也明白,美国人早晚要走,时间在自己一边。当然导弹还是要打的,要知道,中东地区的统治规则是力量和恐吓,两个月前伊朗民族暴动,西方媒体说伊朗政府三天内杀了上千人,骚乱立即平息。如果这次向美国示弱,先不说美国怎么得寸进尺,长期对体制不满的伊朗民众一旦看出政权露了破绽,会先揭竿而起夺权。即便这样,也不能真跟美国人抡圆了干,不然恐怕伊拉克到手前自己政权就呜呼了。所以,伊朗采取的报复行动雷声大雨点小,发了一众人导弹却没死一个美国人。

那么美国人走后,伊拉克真会如伊朗所愿并入自己的势力版图么?这个不好说。

美国人在的时候,伊朗可以把伊拉克一切问题怪到美国头上,毕竟都是什叶派,内部有分歧,先一致对外。可美国人走了后怎么办?

而且现在美国人还没走,伊拉克南部地区反伊朗干涉内政的示威就已经持续几个月了,伊朗在伊拉克多地的领馆和文化中心也被示威者焚毁。反伊朗情绪稳定原因,除了宗教观点上的分歧,主要还是伊朗对当地经济盘剥引发的民族主义情绪。毕竟,伊拉克人与伊朗人语言不同,文化有异,虽然宗教统治阶层往来紧密,民众间交往涉及到日常生活利益时,还是会心存芥蒂。

现在两伊关系最大的X因素是萨德尔。他10年前被美国和伊朗联合解除武装后,从反美英雄高位跌落,却一直心有不甘。萨德尔家族辉煌的家史也不允许他这样做。他在流亡伊朗期间一直在寻找东山再起的手段。

现在什叶派的宗教牌被伊朗控制的Badr组织垄断,萨德尔只能寻找新的政治口号笼络支持者。他看到民众即反对“异教徒”美军占领,又反感异国伊朗对伊拉克的操控和盘剥,于是打出了 “不要美国也不要伊朗”的口号。于是,21世纪初挑起教派冲突杀人如麻的宗教狂热分子摇身一变成功转型为民族主义者。他的支持者跨越了宗教界限,有逊尼派,也有什叶派,甚至还包括共产主义者,在长期被美国伊朗角力折磨已久的伊拉克政坛掀起清新风暴。其党派在2018年大选中夺取55个议会席位,成为国会第一大党。

2019年底伊拉克反政府示威爆发后,他与西斯塔尼一道,坚决反对亲伊朗民兵对示威民众的镇压政策,并成功迫使主张镇压示威者的总理马赫迪下台沦为看守内阁总理,从而在民众心里建立起极高的威望。

萨德尔的政治智慧也高超过人。他多次告诫伊朗势力不要干涉伊拉克事务,却在与伊朗矛盾到达顶峰时前往伊朗宗教城市库姆生活。这一举动,看似不可理解的举动却十分狡诈。如果萨德尔继续呆在伊拉克,有一天伊朗可以暗杀了他,而后怪到美国或者伊斯兰国头上,毕竟萨德尔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树敌过多,谁都可能杀他。但如果萨德尔在伊朗被杀,那责任人一定是伊朗,其数百万支持者将让伊朗在伊拉克几十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

苏莱曼尼遇刺后的中东局势

萨德尔

目前,萨德尔唯一缺的就是兵。所以,在美国刺杀苏莱曼尼后,他以替苏莱曼尼报仇为名,动员曾经的私人武装迈赫迪军重新拿起武器。不过,以萨德尔的威望,一旦再有武装力量加持,恐怕不仅是美国,而且连伊朗都控制不住他了。所以,动员令一出,短时间内吸引媒体眼球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目前,萨德尔是伊朗未来对伊拉克计划中最不可控因素,如何防止美国撤走后,伊拉克境内的主要矛盾向伊朗与伊拉克的民族矛盾转移将是伊朗最大挑战。伊朗的最后一张牌,恐怕将是通过向以色列发动战争营造穆斯林世界的团结,而这才是后苏莱曼尼时代中东局势发展最令人担忧的地方。

【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卢克文工作室”,授权察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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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苏莱曼尼遇刺后的中东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