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M·科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美国的沉浮

新自由主义主导下的资本主义发生了重大的经济危机,即使在资本主义运行良好的时候,仍然发生了了压迫黑人、帝国主义战争等事件。这使我们一代的许多人在研究生时成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尤其在美国的顶尖名校,如哈佛,耶鲁,MIT,密歇根以及我所在的伯克利。

大卫·M·科茨嘉宾简介:大卫·M·科茨,美国著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现任美国马萨诸塞州立大学经济学教授。 此次讲座中主要分享了关于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美国不同经济状况下影响力的变化。

 

大卫·M·科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美国的沉浮

 

1大萧条使得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受到青睐

1930年代,经济萧条打击了整个美国,有三分之一的非农业工人失业,因此许多人开始质疑资本主义。在4-5年内,大量产业工人们开始进行罢工运动。他们占领工厂、冲击警察,并且许多人还加入了共产党——这段时期内大约有100万人加入了共产党。与此同时,精英们也被马克思主义、以及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所吸引。现在学经济的同学应该都知道索罗增长模型。罗伯特·索罗是美国的著名经济学家,在1940年代,他还是哈佛大学的研究生,当时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事实上,很多著名的美国经济学家在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是马克思主义者。当时的精英们认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能够解释资本主义的问题,在社会主义体系中可以找到解决方案。

2资本主义的平静是表面的

在二战之后,情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全球资本主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通常将其称为“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在随后的25年中,美国和西欧的资本主义表现出很高的稳定性,经济增长十分迅猛,工人的工资每年都在增加。事实上,这个时候资本进入了一个“妥协期”,政府在经济活动中表现得非常活跃。

在这段时间内,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影响力就变小了。资本主义似乎正在很好地运行着。之前的一些信奉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家想,“既然资本主义仍然在正常地运行,马克思主义就错了。”另外,在1950年代麦卡锡主义盛行之时,许多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直接被大学开除了——被开除只是因为他们的信仰。

但是资本主义的平静只是表面的。1960年代,正当经济运行正常的时候,出现了抗议运动。首先,美国资本主义起源于奴隶经济,内战之后,黑人不再是奴隶,但种族歧视仍然严重。1965年,黑人做的是工资最低的工作,在南部,当工人们开始有更强的力量,更强的协商能力时,黑人就开始抗议他们自己所面对的情形,这就引起了黑人以及他们的支持者们追求平等的运动。当我还是一名大学生时,我曾参加过这次运动。这就引出了最初的问题,这些抗议者们提出了许多关于社会的问题:在这个民主的、每个人理应享有平等权利的社会,为什么有些人会没有人权?我们中有部分人就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发现在资本主义的条件下,压低黑人工资,从而形成工人阶级之间的竞争,有利于保持利润率。因此,在争取人权的过程中,一些年轻人就对马克思主义——这个可以解释美国糟糕的社会问题的学说——产生了兴趣。

3更多年轻人对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感兴趣

1965年,越南战争爆发,美国的年轻人又一次看到了美国的不公正——美国试图阻止越南人民从国外的控制中获得独立。成百上千的年轻人起来抗议越南战争,我们试图回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为什么我们的政府要在越南杀人?我们开始读列宁的帝国主义论,然后得到了答案。于是,许多我们一代的年轻人就开始对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产生了兴趣。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是帝国主义发动了这场非正义战争。

因此,即使在资本主义运行良好的时候,仍然发生了了压迫黑人、帝国主义战争等事件。这使我们一代的许多人在研究生时成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尤其在美国的顶尖名校,如哈佛,耶鲁,MIT,密歇根以及我所在的伯克利。我们完成了PHD成了教授,其中一些在1970年代去了UMASS,成立了以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为根基的经济系。

4新自由主义也解决不了资本主义的问题

在1980年左右,资本主义又发生了变化。之前政府干预的资本主义被新自由主义所取代。如果你们想知道原因,你们可以读我的书《新自由主义的沉浮》。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资本主义的形式发生了巨大的变革。政府收回了他们的规章制度,让企业们为所欲为。之前工会在经济中起了很强的作用,而在新自由主义兴起之后,政府开始削弱工会,工会的职能大大减弱。

资本主义的这些变化,削弱了民众的运动,并且由于经济模式的变化,马克思主义再次受到了冲击。即便如此,仍有5、6所大学保留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90年代,我所在的大学开始招收来自中国的学生。那些想学习政治经济学,但在国内很难实现的学生便来我校学习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因为中国的经济模式已经完全西化了,所以中国的学生反而来美国学习马克思主义。

2008年,新自由主义主导下的资本主义发生了重大的经济危机。这次危机跟30年代的大萧条有相似之处。正如大萧条与股市的崩塌相关,08年的危机与不动产的崩塌相关。但与大萧条不同的是,这次危机中政府采取了大动作。如果政府不加干涉,所有美国的主要银行都会消失。8个月之后,经济开始恢复,尽管到目前为止仍处于停滞期——美国尚有少量增长而西欧几乎没有增长,我们并未走出经济危机。

当危机发生时,人们又开始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每个人都被告知自由市场是完美的。只要政府对经济放手,那么每个人就会繁荣,就会富裕,就不会有问题。然而突然之间,经济大厦就崩塌了。政府救助了大银行,而当普通的百姓失去家园,政府却什么都没做。许多人因此非常愤怒,想要知道原因。那段时间内,《资本论》的销量剧增。人们想要知道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到底是什么。在危机深重的时期,《纽约时报》有一篇文章曾写道:“资本主义本身正在证明马克思是正确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感兴趣。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加入我的研究生项目,因为他们想要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危机。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有那么多无家可归者、失业者和缺少食物的人。美国现在已经开始遭遇营养不良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度,许多人因为得不到足够的食物而得病。

与此同时,巨大的贫富悬殊也存在着。2009年的萧条时期,本身就不多的美国收入增长中有95%落入了5%的人的腰包,而剩下的人的收入则仍在减少。人们异常愤怒,在华盛顿举行抗议活动,占领华尔街。在那段时间,我参加了一个墨西哥的会议,在一个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幅著名的美国征兵的海报。海报的原版是山姆大叔(美国的标志)指向外面,说道,“山姆大叔需要你。”而这幅海报中,山姆大叔变成了马克思,指向外面,说道,“我告诉过你我关于资本主义的论述是正确的!”

在最后科茨教授说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人会选择向左走,而有的人会选择向右走。在希腊,已经出现了左翼政党。美国的有一个州,目前在进行州长大选。共和党的主要候选人是极右者,而民主党的主要候选人自称社会主义者——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这是一个人们对待经济有着不同态度的例子。我不知道中国是怎样的情形,但在美国和欧洲,这次危机已经引发了社会主义思潮和马克思主义思潮。我认为这个思潮会持续一段时间,并且危机不会很快会得到解决。

参考阅读:

大卫·科茨:新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的体制危机

作者:大卫·科茨

《当代经济研究》 2009年第8期

[摘要]2008年由美国开始的金融和经济危机,表明了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模式的体制危机开始出现。新自由主义模式在过去几十年里刺激了高利润和促进了较长时期的经济增长。然而在发展过程中导致了不平等日益扩大、金融领域投机行为日趋频繁和系列大资产泡沫的出现等,正是这些因素,为这次体制危机的爆发埋下了隐患。

一、引言

2008年夏末,美国及全球金融体系的抵押担保市场突然崩溃,于是一场金融危机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全球。这场危机严重破坏了世界金融体系,危及了美国以及全球的许多大型金融机构。最近,金融危机还导致了美国乃至全球经济非金融部门的集体衰退。本文认为目前的金融和房产危机只是更大危机的一个方面,也就是说,当前的危机应被视为资本主义制度的一种特殊模式的体制危机、即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危机的一个方面。

从美国最近的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发展态势中,我们很容易看得到体制危机的迹象。美国产出量和就业率大幅度下降,下跌速度是过去几十年前所未见的,而且据评论家推测未来的情况只会变得愈发糟糕。作为美国最大的两家企业,花旗集团和通用汽车公司——前者是美国最大的银行,后者一直是美国制造业实力的象征——都濒临破产。扩张性的货币政策及相关的一些救助政策在新自由主义时代曾有效遏制了几次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的蔓延,但面临这次危机,这些政策已是束手无策。

这场危机对美国的政治局面产生了重大影响,促成了2008年11月大选的转向。与过去几届的总统选举不同,这次大选几乎所有地区的选民都普遍倾向于民主党候选人。这次民主党候选人不仅赢得了多数大城市报纸媒体的支持,甚至还获得许多传统上倾向于共和党的企业的资金支持。在国家具体政策方面,许多著名的经济学家和政策分析家也开始从反对转向支持部分主要银行的国有化,赞成实施一个大型的政府刺激计划。新自由主义思想在过去三十年占主导地位,但现在似乎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它的合法性,甚至连一些保守的知识分子都不再固执己见。

历史表明,资本主义总是周期性地爆发体制危机。资本主义制度在不同阶段采取了不同的体制。然而,尽管这些资本主义的某一特定的体制形式,或积累的社会结构(sSA)可能在一段时间内有效地刺激了高利润和促进经济的扩张,但资本主义的体制矛盾最终会破坏其继续运行,导致体制危机的爆发。

此类危机之所以被称为体制危机,是因为唯有通过重新构建体制才能解决这场危机。如果目前的局势不是一种体制危机,那么通过国家对金融机构的救助和金融体系新措施的实施,是应该能够解决这次金融体系的危机,也可以通过经济刺激计划的实施来缓和这次经济衰退。依靠这些对危机的干预措施,奉行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多少或能恢复正常运行。但是,如果目前的金融和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的新自由主义体制的危机征兆,那么这些有限的干预是无法维持岌岌可危的新自由主义体制的,我们应该会看到这种体制将被其他体制所替代。

20世纪20年代美国曾爆发过一场体制危机。当时随着1929年股市崩盘,早期自由形式的资本主义陷入了危机。进入70年代中期,管制资本主义在二战结束几十年后无法再有效运行,又一场新的体制危机爆发了。这两场体制危机爆发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资本主义体制的重建。而如今,一场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新的体制危机再度爆发了。

波拉尼首次提出,资本主义制度总是在放任自流的自由资本主义和政府积极干预的国家资本主义之间交替变动。(波拉尼,2001[1994])。这种交替变化正是美国历史上自内战结束以来的一个制度特征。以“强盗资本家时代”(be Robber Baron Era)著称的19世纪70~90年代是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时代;随后的1900一1916年代是积极的国家干预时代;1920至1932年,自由主义再度盛行,并一直延续到20世纪40年代末期;进入20世纪50年代,一个较全面的政府管制的资本主义体制再度确立;大约在1979年2月,新自由主义又重新取代了管制资本主义’。

就蔓延速度和破坏力而言,20世纪30年代美国的经济大萧条是20世纪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经济危机。相对这次危机,20世纪70年代的经济危机扩散速度相对较缓,直至1966年美国及欧洲主要经济体的盈利率才开始出现长期下降。,各种问题逐渐浮出水面。1973年通货膨胀日益恶化并最终失去控制,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瓦解,国际货币和金融体系动荡不安,经济危机终于全面爆发,并持续到70年代末。据此可以推断,与国家干预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相比,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发展速度更迅猛,破坏也更严重。最近的事实也与这一推论相符。

除引言部分,本文主要由以下两部分组成:第二部分主要分析美国新自由主义形式下的资本主义在过去几十年里如何获取高利润和促进经济扩张;第三部分解释新自由主义获取高额利润和进行资本积累的同时又如何引发了2008年美国的体制危机。

二、美国的新自由主义与经济扩张

经过1973~1979年期间6年的国家管制的资本主义危机,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形式首先在英国和美国出现。美国新自由主义的主要特点如下:(1)放松国内和国际市场的商业和金融管制,以所谓的“自由市场”为主导,允许资本的自由流动;(2)对部分国家直接提供的服务私有化;(3)国家不再积极干预宏观经济,而只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宏观调节,以确保低通货膨胀率(而不是低失业率);(4)大幅缩减社会福利支出;(5)减少对企业和富人的征税;(6)大型企业和政府联手对抗工会,使得劳动力市场转型,以使资本能得以充分支配劳动力;(7)企业不再一味依赖长期员工,而是越来越多地雇佣临时和兼职员工;(8)大型企业之间从战后管制资本主义时期的独立共存转向不受限制的残酷竞争;(9)向大型公司企业引进市场原则,包括从企业外部而不再是仅从企业职业员工中聘请首席执行官。

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上述一系列制度的实施,以下三方面的问题日益突出:(1)不平等日益扩大,这种不平等性不仅存在于能体现劳资关系的资本主义过程中,也存在整个社会中;(2)金融部门越来越专注于投机性和风险性活动:(3)出现了一系列的大资产泡沫。这些方面在促进经济扩张的同时也为最终的体制危机的爆发埋下了隐患。

上述的这些制度都构成了新自由主义时代不平等日益加剧的原因。放松政府对交通、通讯和电力等部门的管制,大幅降低了这些部门的工资;放松政府对国际贸易的管制,加剧了资本外流和从低工资国家进口的竞争;私有化公共服务后,工作就转给了私人承包企业低工资雇员的手中;为了降低失业率而放弃宏观调控政策,反而导致了更高的失业率,降低了工人的议价能力;削减社会计划,降低了工人的“社会工资”,这种“社会工资”在以前能加强工人的议价能力;减少对企业和富人的征税加剧了税后不平等性;企业和政府联手对抗工会,严重破坏了工人的议价能力。这可能是最明显的;企业转向雇佣临时和兼职员工,使得就业工资降低;大型企业之间无约束的竞争对工资也造成了压力;最后,CEO的市场化导致CEO工资扶摇直上,从1982年一个普通工人工资的42倍,一路飙升到2005年的411倍(美国劳工联合会和产业工会联合会,2007年)。

上述第二方面问题的出现,即金融部门越来越专注于投机性高风险的活动的原因是金融管制放松后毫无节制的竞争和大型企业的市场化(见Crony,2008)。放松金融管制后,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为了追求最高利润可以放任地进行任何形式的金融活动,而这在1980年前高度管制的金融体系下是不被允许的。无节制的竞争给所有的企业都施加了压力,使得它们不断寻求新的、更有利可图的金融活动。从外部任命CEO,使得CEO工作期限变短,因为现在的CEO只专注近期公司的股市变现,想通过良好的股市表现使他自己顺利进入另外一家工资更高的企业工作。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使得企业越来越偏离了传统的金融活动,比如接受存款,贷款给企业和业主,发行浮动债券,销售常规保险。企业通过创造和销售越来越奇特的金融工具来获取高额利润,这些金融工具包括次级和Alt-A型抵押证券,债务抵押义务和信用违约交换。

上述第三个方面的问题即资产泡沫的出现,是前两个问题发展的结果,从而是整个新自由主义的体制演化的必然产物。利润相对于工资的增加,上层家庭的收入不断累积,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投资资金。这些资金往往会超过现有的生产性投资,从而为资产泡沫的产生提高了可能性,因为这些资金可以被用来购买资产,如房地产或证券。资产泡沫一旦产生,需要金融体系随时提供资金维持,而这正是新自由主义时代不受管制的追求短期行为的金融部门能够做到。2000年以来,放松管制的金融部门创造了新的按揭贷款法,吸引了一大批、而且还在不断增加的借贷资金进入了房地产市场,这为新自由主义资产泡沫的演化提供了重要的物质支持。

我们可以很容易找到上述三个方面的证据。图1显示了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和非管理层的普通工人平均实际时薪之间的关系。因为经济周期会极大地影响这两项数据,所以图1用峰期来显示增长率。1979年是经济周期高峰期,正好也是新自由主义结构调整的始点。经过1980~1982年连续两次的经济衰退之后,就是一个从1982~1990年的较长期的经济扩张。2000年和2007年又是接下来的两个经济周期高峰。总之,新自由主义的时代出现了三个相对较长的经济扩张,它们分别是1982~1990年、1991~2000年和2001~07年的三个时期。

如图1所示,每小时产出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了非管理层的普通员工每个时期的实际收入,在2000~07年期间这个差距与前一时期、即1990~2000年相比明显扩大了。每小时产出增长速度超过工人实际时薪,意味着收入从劳动力向资本转移。而在1948~1973年管制的资本主义时代平均每年每小时产出增长2.4%,而实际时薪平均每年增长2.2%,两者增长速度几乎相等。

由于图1只显示了非管理层的普通工人的工资,因此工资项与生产力项的数据比较是假定其他工人的工资是从剩余价值里支付的。图2显示了一个更广泛的衡量收入的方法,叫做实际每小时补偿金(包括所有员工)。实际每小时补偿金包括了所有雇员(包括经理)的工资。图2表明,生产率的增长超过了每个次时期补偿的增长,2000~07年差距最大。数据表明1948~1973年每年生产率增长2.8%而补偿增长2.7%。

图3提供了新自由主义时期劳资关系的另一不同指标。图中显示的是商业部门实际利润增长率和实际补偿增长率。这种衡量指标体现了马克思主义剩余价值率的概念。图3表明,1979~1990年间(包括80年代初期利润严重下降的三年)利润增长速度显著高于补偿增长速度。1990`2000年二者差距继续扩大,2000 2007年二者的差距还在进一步扩大。

新自由资本主义实现了利润相对工资较快增长的同时,加剧了家庭收入分配的不平等。1979~2004年美国最富有的前5%的家庭由15.3%上升到20.9%,同时最贫穷前20%的家庭由5.5%下降到4.O%(美国经济政策研究所,2007年)。如今,新自由主义时期即将结束,收入的增长还是一直集中在富有家庭层。2000年和2005年美国最富有的前O,01%的家庭的收入占全国家庭总收入的5%,这是自1929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20世纪50~60年代,最富有的前0.01%家庭的收入只是占总收入的1%~1.5%(Piketty和Saez,2007年)。

金融危机的爆发表明了,新自由主义条件下金融机构为了追求更高的利润放弃了传统经济活动,而去从事风险投机活动。美国金融机构通过风险抵押等活动创造了数万亿美元,这种行为是金融危机的直接原因。可以说,金融机构的投机做法得到了惨痛的教训。金融机构的利润在企业利润总额里的份额从1979年的21.1%升到了2002年的41.2%,几乎翻了一番。但2006年又降到了37.2%(美国经济分析局,2008年)。

新自由主义问题第三个方面是大量资产泡沫的出现。20世纪80年代第一次经济扩张时,美国西南商业房地产出现了资产泡沫,导致了很大一部分储蓄和贷款企业的倒闭,1990年政府给予了紧急救助。90年代经济扩张时,一个巨大的资产泡沫1994年首先出现在美国股市。在1994~1999年期间,标准普尔综合指数上升了23.6%,公司利润年增长率大约为7.6%(总统经济报告,2001年,表格B~95,第384;美国经济分析局,2001年)。一年后资产泡沫崩溃。第三次经济扩张时,2002年前后,一个巨大的资产泡沫出现在房产市场。1982~1995年,房屋价格指数与业主等价租金(后者表示业主拥有房屋的经济价值)的比率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没有形成统一趋势。1995年这个比例值为115.0,然后逐渐上升到2000年的129.7,2006年时急剧上升至168.3(联邦住房企业监督办公室,2008年;美国劳工统计局,2008)。到2007年夏天时,房价从1995年为了抑制通货膨胀而校正后上涨了70%。2007年房价达到高峰,房地产泡沫创造了约8万亿美元的新住房财富,占总住房财富20万亿美元的40%。

上述三个方面的问题——日趋严重的不平等,金融部门的投机性活动,以及一系列的资产泡沫——为新自由主义条件下的长期经济扩张打下了基础。新自由主义时期,利润迅速增长,促进了生产的扩大化。随着经济的进一步扩张和失业率的持续下降,工人的议价能力严重受到削弱,所以工人的工资无论如何也不会挤占资本家的利润。这种格局确保了经济的长期扩张,同时还不会造成通货膨胀。不过,虽然利润增长速度快于工资的增长速度有利于创造剩余价值,但如何实现剩余价值就成了一个疑问。新自由主义条件下的经济扩张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总需求的不足。工人实际工资的减少限制了他们的消费能力,政府支出也因为社会福利的减少以及企业和个人的减税而减少。资本家只靠自己的积累和消费快不可能产生足够大的需求市场来带动经济扩张的。

新自由主义条件下,这个问题只有通过一些部门超过其收入地进行消费才能解决。也就是说,通过日益增加的借款才能实现经济扩张。日益增加的借款需要日益增加的借贷抵押品,而资产泡沫正好提供了这些抵押品。20世纪90年代,中上等收入的家庭看到他们的股票投资组合价值一直飙升,以为自己变得越来越富有,于是用这些证券作抵押来借款消费,导致90年代后期消费增长超过国内生产总值,所以说股市泡沫刺激了消费的增长”。2000年股市泡沫破裂后经济扩张才告结束。

在最近的经济扩张中,新自由主义模式日渐成熟,利润增长率和工资增长率之间差距不断扩大(如图3所示)。新自由主义发展的这一阶段,只有当资产泡沫产生并扩大使得大部分人能够借钱来进行超前消费时,长期扩张才能得以实现。虽然不能说21世纪初资产泡沫的出现是为了刺激人们超前消费,但它的确起到了这样的作用。拥有住房的人比持有公司股票的人多得多。此外,美国家庭部门持有的房地产总值远远大于直接持股价值加上共同基金股票的价值。

2000~2007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年均增长率为2.32%,个人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率为2.66%,而消费却以每年2.94%的速度在递增(美国经济分析局,2008年)。可见,2000-07年消费支出的增长速度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从2000年是国内生产总值的68.7%上升到2007年的70.3%,正是这样的消费速度推动着经济扩张。但是消费的增长速度怎么可能不仅超过国内生产总值,还超过个人可支配收入?

图4显示的数据是从住房里提取的总股本,这是家庭业主在住宅按揭贷款市场通过借贷从房屋净值里提取的资本。2002年这类股本提取迅速增值,上升到个人可支配收入的8%,2004~2006年上升到个人可支配收入的9~10%。这些从房屋净值提取的股本,本来在房价没有飙升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被业主所拥有的,这时候却成了家庭额外的可花费资金,但其实是超出家庭的可支配收入的。

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模式下,资产泡沫提供了抵押贷款,保证了经济扩张的需要,而金融部门调整了结构,向人们提供贷款,使人们可以不必出售资产就能消费他们的资产财富。2000年之后,放松管制的金融部门想法设法向更多的人(包括那些中低等收入者)提供按揭贷款来谋取巨额利润,贷款方式可谓推陈出新,先后推出了次级抵押贷款,按Alt—A抵押贷款,和各种其他新型贷款。任何不合理的风险都由发行人通过抵押贷款的证券化转移到他人身上,而顺从的安全评价机构往往会给这些证券不相称的AAA级。此外,只要房屋价格不断上升这种贷款看起来就是安全的,因为抵押人回赎权的取消意味着债权人机构会得到一份不断增值的资产。一如以往大规模的资产泡沫发生时的那样,很多参与者都确信资产价格将无限期地继续上升下去。

然而,供给不能创造需求,所以放松管制的按揭承办商必须找到足够的需求市场才能。新自由主义模式的成熟导致2000~2007年大多数家庭经济情况的恶化,而这恰好为按揭贷款创造了需求。在2000~2007年这个经济周期里,中等家庭的实际收入在周期结束的2007年比周期开端2000年还少,这样的周期是二战后所有经济周期里唯一的一个。数以百万的家庭艰难地维持生活,这时候他们就很容易被说服以他们的住房为抵押来贷款,何况初始利率常常较低,这似乎是他们的唯一方法来支付费用。这期间大多数次级抵押贷款用于再融资,而不是购买新的居住地。

有人指责美联储前任主席格林斯潘没有采取措施来遏制21世纪初的房地产泡沫。他不愿采取行动可能是因为他赞同自由市场在金融体系所起的作用。新自由主义的逻辑理论也很好地解释了他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和他为什么通过宽松的货币政策来刺激房地产泡沫。宽松的货币政策和房地产泡沫的产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美国在2000年股市崩溃后经济的严重衰退(Kotz,2008)。在新自由主义模式下,制造房地产泡沫可能是促进21世纪初产量和利润的增长唯一可行的方法。

三、美国新自由主义的体制危机

在美国新自由主义整个期间,一系列的长期扩张使得经济难以为继。每次较长时期的扩张都进一步加重了家庭的负债。观察1980~2007年家庭债务在个人可支配收入中的百分比可以发现,这一比例从1982年的59.O%上升至1990年77.5%,再到2000年的91.1%和2007年的128.8%。这样的债务增长到2001~2007扩张末期时已经让许多家庭难以承受。员工工资一再被严重打压,以至于经济扩张只能通过不断增长的家庭债务来实现,这种体制是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家庭的财政压力逐渐增加,而且金融部门的脆弱性也不断增长。为了寻求更高的利润,金融机构的经济活动变得越来越不透明,也越来越有风险,这时资产泡沫紧缩的威胁就增加了。经受了2000~2001年股市泡沫紧缩后,金融体系在以后的经济扩张中变得更脆弱了。2l世纪中期,当数万亿美元的风险抵押资产进入美国乃至全球的金融市场时,金融体系变得更容易受房地产泡沫紧缩的侵害。

此外,假如每一次新的经济扩张都是可行的,那么就像海洛因成瘾者需要日益增加剂量一样,金融体系也需要日益扩大的资产泡沫来实现每一次新的扩张。储蓄和贷款的崩溃对整个金融体系而言影响并不大,20世纪90年代股市泡沫引起的通货紧缩对金融体系的影响与其相比要大得多,当然这里也包括了储蓄和贷款崩溃的影响。21世纪初的、即此次的房地产泡沫规模很大,因此其最终导致的通货紧缩对金融体系的影响也将是巨大的。

2006~2007年可变利率抵押贷款不断增长,扭转了2007年房地产泡沫的扩大趋势。不过,寻找房地产泡沫结束的确切原因不是本文的关键。如同其他所有的资产泡沫一样,21世纪的房地产泡沫也必定会在某一时候紧缩。一旦房地产泡沫开始缩水,所有上述趋势都将难以持续。房地产泡沫紧缩会使大量家庭破产,这些家庭将无法偿付现有的贷款,也无法再筹措资金来应付这些偿付。日益脆弱的金融部门在房地产泡沫缩水后无法存续。大规模的房地产泡沫对于21世纪的这次经济扩张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而这样大规模量房地产泡沫的产生也意味着新自由主义时代随之破裂后而结束。

我们常常认为,目前实业部门的经济衰退是由金融危机引起的。诚然,金融危机会恶化经济衰退,但实业部门的经济衰退与金融危机的产生,其最终原因是一样的,都是由房地产泡沫缩水所导致的。当房地产泡沫紧缩时,整个家庭房产财富可能会减少8万亿美元(从2008年第三季度开始),这必然会导致消费者消费支出的急剧下降。而消费者支出的急剧下降必然会引起商业固定投资的急剧减少。由于房地产泡沫很可能需要几年时间才能完全紧缩破裂,因此这个过程也将持续一个较长时间。金融危机使经济衰退更为严重,即使政府迅速修复了金融系统,并开始提供信贷给实业部门,但整个实业部门在房地产泡沫紧缩后受损严重,信贷需求一时难以回升。

事实表明,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严重的金融危机和一次严重的经济衰退,我们正在经历和目睹资本主义的新自由主义危机的来临。这种自由主义形式的资本主义能够促进产量和利润的增长,但这种经济的扩张能力现在已经到了尽头。在现有的新自由主义模式下,再一次的经济扩张需要一个比目前房地产泡沫更大规模的资产泡沫才能实现,我们很难想象如此大规模的资产泡沫该如何产生。此外,新自由主义模式放松了对金融体系的管制,原来在资产泡沫中都发挥关键作用的金融体系,但经历过最近几次的资产泡沫破裂后已很难维持下去。美国大多数主要的金融机构都需要大量的政府救助,金融部门的资产正在大规模的缩减。我们很难想象新自由主义模式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维持得完好无损。

注释

1 我们无法准确推算这场始于美国的全球金融危机开始的具体日期。2007年年初,美国抵押贷款违约率开始上升,引发了次级抵押贷款借款人的破产。2007年夏天,世界各主要央行进行了协调,将流动资金融入世界金融体系。2008年3月,美国投资银行贝尔斯登(Bear stcams)面临倒闭,在关联储的支持下由口摩根大通银行(JP Morgan chase )收购。紧接着7月份加州银行Indymae由联邦储蓄保险公司接管。2008年9月7日房利美和房地美(Fannie Mac and Freddie Mac)由政府接管,9月14日美林公司(Merriu Lynch)被迫出售给美国银行,9月15日雷曼兄弟公司(Lehman Brothers)倒闭,9月17日美储联出资拯救美国国际集团(A/G),直到这时人们才开始承认金融危机爆发了。

2 尽管本文主要讨论美国的新自由主义的体制危机,但这个体制危机同样适用于全球的新自由主义。

3 比如Lawrence Summers和Robert Rubin,他们两人曾经都是90年代克林顿政府的金融非管制政策的主要倡导者。但他们最近都呼吁,金融部门需要更多的管制,甚至要求政府采取措施来消除不平等。(见sulllmers,2008)

4 这里的分析虽然是基于社会积累结构理论的(ssA)(可参考Kotz,McDonough,and Reich,1994),但在一定程度上区别于该理论的惯常解释和美国历史上对于sSA的传统解释。

5 1979年撒切尔夫人出任英国首相,同一年。美国卡特政府突然主张放松对企业的管制,减少企业的税收,并削减社会计划。

6 盈利率在美国、英国、法国和德国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下降,直到70年代末后盈利率开始长期的上升(Dumenil和Levy,2004年,第24页,图3.1)

7 这里引用的CEO数据是针对标准普尔500企业。

8 1948~1973年的数据来源于1988年的总统经济报告第298~300页。这个时期的实际时薪变量的定义与图1所示的时期略有不同。

9 剩余价值率指剩余价值与可变资本的比率。图3中的这两个变量不同于马克思提出的相关概念,根据马克思主义理论,较之剩余价值,企业利润是个更窄的变量,工人补偿金包括非生产型工人的工资。

10 1948~73年二者的对比不是很明显。1966年后美国战后管制方式的资本主义开始出现严重问题时,利润率迅速下降。1948~66年实际利润增长率和实际补偿金增长率分剐为4.5%和4.9%。但是,1966~73年实际利润每年以3.1%的速度下降。而实际补偿金继续以4.4%的速度每年递增。这一利润压榨促进了战后管制的资本主义的崩溃(鲍尔斯等,1990年)。

11 通货膨胀期的住房价值估计为80万亿美元,这个数据参考了Baker(2007,第8页)。房价变动常常与二战束期到1995年间的通货膨胀保持步调一致,由此估算通货膨胀期的住房价值,接着1995~2007年为了抑制通货膨胀房价上升了70%。20万亿美元的住房总市场价值是指2007年年底业主所持有的房地产的价值(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2008,表格B,100)。

12 1997~2000年,尽管失业率降至4.5%以下,每小时产出增长率每年平均为2.9%,而非管理层的普通工人工资增长率每年平均为1,5%,前者将近是后者的两倍(美国劳工统计局,2008年)。除了工资挤压利润外的种种因素,非金融部门在这一期间的利润率下降了(见KOtZ,2009年)。

13 关于20世纪90年代美国经济扩张的详细分析可参考Kotz(2003)。股市泡沫使人们对未来的赢利非常乐观,刺激了投资需求,促进了经济扩张。

14 1995年,在房价开始上涨之前,也就是20世纪90年代股市泡沫刚刚出现时,家庭部门持有的房地产价值比持股价值大了54.2%。1999年,股市泡沫达到顶峰时,家庭持股价值是个人可支配收入的172.8%,但是2006年房地产泡沫达到顶峰时,房地产价值是个人可支配收入的235.5%(美联储,2008,表格B.100;美国经济分析局,2008,表格2.1)。

15 2000~07年中等家庭的实际收入从$50.557降到了2007年的$50.223(美国人口普查局,2008,表格H~6)。

16 2008年第三季度消费者支出年增长率为3.7%(美国经济分析局,表格1.1.1,11月25日修订版)。据估算,家庭财富对消费的影响在4~6%之间,这意味着估计的8万亿美元的房地产泡沫完全紧缩后会减少消费支出$320~$480。相当于4.7%的下降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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