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刘瑜--从天真激进自由派,走向成熟保守资本宪政卫道士

刘瑜从青年时代到三十几岁,究竟经过了怎样的思想转变呢?出于对政治思想的敏感,我对她的一些流露颇为好奇感兴趣。有一段话集中地、清楚地说明了她的思想转变,这段话清楚无误地表明刘瑜从一个较为天真的、倾向急进的自由主义,转向了更维护(更妥协于)以美欧为代表的晚期资本秩序的自由主义。

 

解读刘瑜--从天真激进自由派,走向成熟保守资本宪政卫道士

 

【摘要】刘瑜从青年时代到三十几岁,究竟经过了怎样的思想转变呢?出于对政治思想的敏感,我对她的一些流露颇为好奇感兴趣。有一段话集中地、清楚地说明了她的思想转变,这段话清楚无误地表明刘瑜从一个较为天真的、倾向急进的自由主义,转向了更维护(更妥协于)以美欧为代表的晚期资本秩序的自由主义。

 

读刘瑜《送你一颗子弹》后感

 

某次热切的讨论中,有自称“刘瑜超级粉丝”的朋友,恳切希望我读刘瑜的书,帮他“从左派角度进行批判”。对于这样强烈的希望,我是决不敢推辞和拖沓的。不过明显的是,我无法提到高亢、伟大的意义上来读这本书(比如不想“代表左派”来解读,或从共产主义运动的阶段性任务来考虑是否做此解读),而想出于及时回应某一类型者的动机,或许还更出于对把马克思主义作为自己分析工具(而不只是一种信条或标榜)的那种个人愿望。所以我不认为做这个解读是浪费时间,实不相瞒:我还是相当认真地耐着性子看完全书每一页(虽然思想上不无反感,但我会诚实公开自己的所有褒贬)。

对于这本书:刘瑜的《送你一颗子弹》,我想更主要是做一种精神分析,包括个人意义的与阶层意义的精神分析,在政治分析上侧重宏观历史视角。过段时间我或许会再看她的政治文集《民主的细节》,到时再详谈其政治问题。

 

关于生活态度·个性·意义

 

之前听那位朋友简单介绍了刘瑜及其作品《美国的民主细节》,我就很快明白了这位作者的政治倾向——这是一位民主宪政倡导者和改良主义者,而且还是非常温和的改良派。一般来说,我在书架上看到此类书,翻一下书知道它倾向后,就不会再看下去,很简单:没什么理由让我这个自认Rev-Marxist的人看下去。所以我从没细看过这类书。但出于上面已说过的理由,我看了刘瑜《送你一颗子弹》后,很快明白这本书之所以具有吸引力的一些原因,也首先是其优点。

其一是刘瑜体现于其文字的生活态度,把对生活和世界的观察记录作为生活的一部分,倡导为一种“体验生活的方式”。这种态度会使一个人更加认真地看待自身,从而更自觉地生活,更提升自己生活的质量。对于他人来说,只有一个真正重视自己的人才会更让别人重视。这也就道出了作者的优点及其吸引力之一。这个特点,个人认为十分值得学习,而且诚实地说,本人在这方面其实更早就有悠久传统(感谢我的小学老师的一席话,激发我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写日记,而且不是为了交差的那种日记),我很早就有关于不断记录、积累生活认识的想法,但我这个传统很不完整,多次断过,相比作者,我坚持不力很大原因是客观条件不足所致(长期身处高压下和物质条件不足中的我缺乏安全又便利的记录方式)。部分受刘瑜激励,我打算近日在某博客上开始复兴这一传统,记录我的新生活。

其二是刘瑜的个性,首先是指她反映于其文字的个性:充满女性的灵性、诙谐,实在的态度,以及勇敢坦率表达自己个性的态度。但是这种个性的诙谐,也明显包含着这样一种自由主义倾向的流行文化:经历了对官僚社会主义的幻灭后,用幽默讽刺的方式谈论过去的各种政治正确高调。我的看法是,只有作者在讽刺霸道野蛮的官僚专权体制时,这些写法是值得肯定或同情的,但作者如果出于把官僚社会主义当作一般的社会主义来讽刺时,则只让我反感。因为刘瑜由于自身立场而把无知当成炫耀,还自以为很好笑。当然,诙谐只是作者刘瑜个性的一部分,如果她仅以此博众采,那就和韩寒这种群众喜闻乐见的小品文写手差不多了(我也讽一下自由派)。刘瑜作为女性的灵性,实在,坦诚,也是很突出的,有更多吸引力。限于篇幅,我只简单说下:女性的灵性——很细腻关注生活细节,灵动但不台湾式做作的语调;实在——讨厌晦涩笔法、繁文缛节、文艺作秀、职业知识分子的虚伪客套,爱好世俗的美好事物;坦诚——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虚荣、好色、矛盾、焦虑等等。这些都是作者吸引人之处。

其三是刘瑜强调人生追求意义——不断审视生活的态度。这当然也体现在她的文章中,并且作者这样概括地说:她相信“是一个人感受的丰富性、而不是发生在他生活中的事件的密度,决定他生活的质地;是一个人的眼睛、而不是他眼前的景色,决定他生活的色彩”(后记P337)。刘瑜套用苏格拉底的名言“不被审视的人生不值得渡过”。我认为,这首先反映出一种值得肯定的态度:人应该追求有意义的生活,应该在不断审视中获得前进的动力。也正是这样的态度,赢得了许多人的赞赏——包括我在内,其实在这方面我又是早就有传统,从少年时代开始我就一直追寻人生的意义,并且有比较严格的自省传统。

但是刘瑜这个态度根本上是唯心主义的,她把审视生活的人生态度(即主观的因素)夸大为人的(乃至社会的)存在的一般价值。她无视了这个事实:地球上从古至今有更多得无法计数的人是“不被审视的人生”,他们或者简单是为活下去,或者简单是为某种生活因素(例如家庭责任、孩子等等),没有从什么高度去审视过自己的生活。一些人在认真的刘瑜面前,或许会惭愧地低下卑微的头颅,但是历史正是由这更大多数“没追求没审视的人”创造的。不仅如此,历史上许许多多的阶级斗争尽管是不自觉地发生的,并且很多是失败了,但也有其推动人类文明进化的伟大作用(刘瑜恰恰在这方面主观唯心,显出其自负无知,见《无用功》P149)。顺便说下,为什么知识分子都倾向推崇精英而贬低劳动大众,这跟知识分子倾向夸大思想、知识、观念、精神、意义、态度、文化之类因素的思维方式(一言以蔽之:唯心主义)有关,这思维方式又很显然是他们的物质存在方式决定的(他们首先靠这些东西吃饭)。

有人或许会说:唯心主义又怎样呢?好吧,作为一个与刘瑜同志一样严肃对待人生意义的人,我这样说:如果连对这个世界的真实价值都看不清楚,如果连对这个世界的真正价值创造者(无论物质财富创造者还是精神财富创造者)是劳动人民都认识不清,那么如何确立自己人生意义的坐标呢?如何了解真实的人生价值和最合乎实际的人生奋斗方向呢?否则,所谓的意义和生活态度,又与在街头高喊哈里路亚的疯子的宗教狂热有什么区别?

 

刘瑜:从天真急进的自由派,走向成熟保守的资本宪政卫道士

 

《七年之后》这篇个人回顾里,刘瑜提到自己24岁刚到纽约留学至30岁离美赴英,一直是个自由主义者,只是“从一个自在的自由主义者变成了一个自为的自由主义者”,并且自称“并不比以前更反动,但是我的反动比以前更顽固”(P125)。

这样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它只在语词概念上说得通,但要放在现实和历史中理解却会让人很头晕,尤其是她后面还自陈“灵魂深处是……Leo Strauss(按:即新保守主义鼻祖列奥·斯特劳斯)”。为避免让人搞昏头,我避免简单说她是“自由派(自由主义者)”——尤其因为她还在美国。因为在美国,自由派是普遍左倾的,新保守主义是右派;这与中国不同:自由派普遍旗帜鲜明地右倾,并且实质上接近美国的新保守主义。

要想搞清楚刘瑜的自由主义是怎么回事,首先需要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理解“自由主义”这个概念。

自由主义,这个词引起多少善良人们的误解或困惑!——其实很多善良的人们喜欢自由主义这个说法,是喜欢言论自由、思想自由、精神自由、生活方式选择自由、文化自由以及丰富多彩的政治自由等等,但是自由主义学说的根本核心却是另一种属性的东西——私有财产权的保障与资本自由,由此作为“民主法制社会”的基石。

自由主义的确是资产阶级的诞生和崛起所带来的——伴随着17-19世纪资本从封建的束缚中展露出它的独立的、理性的、勇猛的个性,积极地弘扬着人的智慧、创造力与才能,自由主义作为上升的资本的个性而具有历史性的朝气。

但自由主义的确又是被资产阶级自己搞衰的——在19世纪末以后金融垄断资本独裁与无产阶级的大规模反抗面前,资本为了捍卫自身的自由和个性,最大限度地摧毁劳动者的物质利益、人格尊严、人权和人性,用民主的虚幌和法制的繁文缛节(所谓“程序正义”)为对内对外的全面暴力专政打掩护,这里,自由主义又作为腐朽的资本的个性而使一切真正人的个性黯然消失。

其实,自由主义的学说里一直存在所谓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思想对立,而两者的强弱对比基本取决于上述历史背景。这样就不难理解在今天,自由主义的主流表现为保守的趋势,这并不是因为“言论自由、思想自由、精神自由、生活方式选择自由、文化自由以及丰富多彩的政治自由”的过时,而是“私有财产权的保障与资本自由”的历史性质的腐朽化带来的。

因此,当各国自由主义者们把今日美国的状态看作政治理想的完成状态时,也就注定了他们的保守立场。刘瑜说“‘我肯定会回国的’,我经常跟人这样说……就是想从完成时回到进行时”(P169),她在那篇博文(《娜拉出国之后》)中所赞同的“历史的终结”,其实也是绝大多数中国自由派的想法,即把美国看做民主自由的楷模榜样(即使有缺点,那也是榜样的缺点)。殊不知,在美国占主导的“自由主义者”其实已是新保守主义者,为了捍卫晚期资本主义的生存,倒是很大一部分自由派披上了左翼的旗,多少维护着日益被“新自由化”侵蚀的社保、民权和劳工利益。

刘瑜从青年时代到三十几岁,究竟经过了怎样的思想转变呢?出于对政治思想的敏感,我对她的一些流露颇为好奇感兴趣。有一段话集中地、清楚地说明了她的思想转变:

“如果说两年前我是哈贝马斯‘沟通理性’、‘协商民主’的信徒,今天的我,由于这个厨房经历,更接近了‘新保守主义’式的强力捍卫自由民主的信念。如果说两年前,我对‘制度主义’有一种迷信,由于这个厨房经历,今天的我,对文化如何影响制度的实施、降低制度的成本,有了更深的认识。如果说两年前的我会随随便便轻轻松松把一个政治家说成恶棍白痴,今天的我,可能对他们抱有更多的同期和尊重。如果说两年前的我更倾向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拉美、非洲,甚至亚洲一些国家的宪政试验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今天的我,会反过来问:为什么宪政会在欧美国家成功?因为在我更多地意识到,民主宪政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而成功才是‘偶然’的。”(P32)

这段话清楚无误地表明刘瑜从一个较为天真的、倾向急进的自由主义,转向了更维护(更妥协于)以美欧为代表的晚期资本秩序的自由主义。更维护晚期资本秩序,因而更不指望“沟通理性’‘协商民主’”,“更接近了‘新保守主义’式的强力捍卫自由民主的信念”;更保守于秩序党的心态,因而更远离对变革制度才能改变一切的信念,因而更强调对制度这里堵个漏洞、那里打个补丁,或潜移默化的“文化影响”;更设身处地为欧美资本主义考虑资本民主宪政为何成功,以及如何维护这个成功,不再是过去作为旁观者审问资本民主宪政为何在外国总是失败。刘瑜的思想转变前后,可以说大致对应着自由主义在上升时期与没落时期的历史性质(顺便说一下,刘瑜有时会用积极性质的自由主义来看待没落时期自由主义的精神产物,例如她对《麦田守望者》的评论[P152-P154]。这正好说明处于思想转变中的刘瑜,有时还不能很好地把握)。

不过,再次强调,为了避免搞人昏头,我还是不说她是自由主义者为妙,应该说她是一个资本宪政的卫道士。(忍不住加几句话:她对一些标签的用法令人惊叹其右倾程度,同时,我更因佩服其极端滥用概念而发笑。她在评论拉美时,把“短期的救济发放等等小恩小惠”统称为“民粹主义”,真是吓人![P307]。还有一处地方[P126]把乔姆斯基这种不伦不类的知识分子说成是“极左翼”,让我大开眼界。)

上述思想自白出自刘瑜博文《厨房政治》,这是一篇很有趣的文章。简单说,文中讲了刘瑜与其他九人在一个集体宿舍里共同生活,她一直试图使每个做饭的人都自觉维护厨房的卫生,三年来想了各种办法(用作者的话说“以德服人”“以德吓人”“以德骂人”三阶段),却都以失败告终,作者认为这个经历是她政治思想深刻转变的一个重要启示(“这个过程……重新书写了我对人性的认识,彻底改造了我的政治观”)。从生活角度来看很有趣,我也不反对从社会政治角度去看它,关键是刘瑜那样看是有问题的。为增添乐趣,在此我试图从马克思主义角度来解释刘瑜提出的“厨房政治问题”,并提出解决方向。

首先应指出,刘瑜提的“厨房政治问题”其实更多是一个改变具体个人的问题,而马克思主义以及任何政治学说都不可能直接改变具体个人。马克思主义也要求改变人,但必须以社会改变为前提——马克思主义首先是关于社会改变(变革)的学说。其实关于厨房这个看似细琐的问题,经典马克思主义不但有理论,甚至还有过实验,试图把个体主义的家庭的厨房纳入到“社会消费生活共同体”的公共食堂中。社会的解决办法就是:使所有的家庭的一日三餐在公共食堂里解决,厨房的饮食加工及卫生问题就变成了一个公共问题,由公共机构(政府)出钱雇佣专职的厨师和清洁工。这在历史上有过成功的实践:1918-1920年的苏俄,曾在几个主要城市的多数劳动者家庭里实现过。(大跃进时期毛党搞的假冒伪劣实验另当别论。)其实刘瑜提到了一个解决办法,至少看起来很类似这个出路:每天花100美元让人打扫。但,其一,刘瑜只想到在室友中悬赏,只问了自己(或者充其量也只能考虑其他室友)是否可能出这个钱。其二,正如刘瑜自己所说,“问题是,我没有,就是有也舍不得提供这个钱。……‘制度奖罚’的成本也太高”。也就是说在一个小范围来搞专职清洁工,当然明显划不来。但如果在社会范围实行“消费生活公共化”,“制度奖罚”的成本就会大大降低,而且全民消费生活的成本也会大大降低,生活效率也会大大提高,也就是说它的间接经济效益比直接看得见的效益大得多。

但是这样的解决方案要求对整个社会来个改造——因为目前社会的政府,不可能是这样的实行有利于大多数人利益的公共机构,它们本质上是少数有产阶级的政府。这就又引发了改良主义对马克思主义的老一套指控“成本太高”,但,对资产阶级占绝对统治地位的社会秩序进行点滴改良,是不是“成本更高”?更重要的是这种改良到底首先对谁有利?要搞清楚这些问题,就不是这篇读后感能搞定的了。

 

阶级分析下的精神肖像

 

我认为,要透彻了解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需要确定其所处的社会位置(如果已经确定的话),也就是一个定位的问题。这个问题有两方面:实际方面,所处的社会位置(首先是阶级位置),以及思想精神方面,自己对一定阶层的认同。关于定位选择,作者在《乱》中有提及:“一个非常体制内家庭里的乖乖女,一个愤青,一个为成功奋斗的留学生,一个坐冷板凳的学者,我就是职业演员,也难以在10天里胜任这么多角色。”(P111)刘瑜在文中还提到她旁观自己的身边人(都是中产白领阶层者:记者,律师,老师,纽约写字楼职员),提到她对这些生活感到厌倦,又提到对此想逃避却无奈陷入混乱。她提到最好一切“归零”,但是,“谁都想归零,但不是没头没脑的那个零,是从一到零的那个零,得有那个弧度,得有那个转身,得有‘踹’那个动作。”(P112)

这些话里提出一个重要问题,但没有解决:从自觉选择的角度说(也就是排除偶发外因,例如破产、一夜暴富等),自我定位的选择、转变的限度在哪里?

我认为要从两个角度去看:其一,从选择者的思想成长期(大体对应年龄)来看。泛泛来看,对于以后选择要走的路来说,青少年时代大体定型,个人目前认为至迟到二十四岁或工作后两三年内应该定型了,但可能有的情况例外(理论和经验上看,至少我还很难确定一个准确的时间段,这个应该另外讨论)。其二,从选择者的生活水平、社交圈子、社会认同和思想状态,选取比较稳定、比较强烈的那些时期来看,确定其阶级属性。从思想成长角度看,刘瑜早就定型了(作为有政治倾向者更如此),她至少在国内大学读书时的某一段时期(23岁以前)就定型了。只是从现实看,似乎她还有很多可选择的角色,但是从阶级意义上看,这些角色——无论她可选的还是她身边人的角色始终是小资-白领职员-职业知识分子范围,属于小资产阶级范围(或者说是“中产阶层”靠近资产阶级的那部分)。所以这就决定刘瑜不管有多大勇气、转身多大、踹得多厉害,她都不可能自己选择跳出这个小资范围。

只有从一个人所属的阶级位置来看,结合其地位和利益,才能了解他的政治倾向和精神面貌特点。刘瑜真是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她标榜自由主义不是构画蓝图、而是定出底线:即同情心。她推崇“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同情心的底线”“一个政治、法律、宗教都无法突破的底线”(P303),也就意味着让无产者有产者和解。只要看她所属的小资产阶级,具有夹在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对立之中的特点,就明白她内心总是倾向采取一种貌似超然的态度来看待阶级对立。还有很明显的,她的生活的平静安适(这是她博文多次提到的,就不具体引用了),也正是政治保守化时期小资产阶级的典型特点,并且这非常依赖于现行秩序的稳定,用某革命前辈的话来说再贴切不过:这种人“甚至于连资产阶级的食桌上的器皿都不会震动”,他们当然希望“强力捍卫”现行资本秩序,当然连一点“小恩小惠”的改良都要视为“民粹主义”的洪水猛兽(用刘瑜自己的话来说)。

下面我紧密结合这本个人文选,再逐一谈论小资产阶级分子刘瑜的一些最突出精神特点——也就是那些个性、脾气、知识、智慧、具体身份、个人能力、遗传基因都不能超越的、被阶级属性所决定的精神特点。

其一,在个人与社会集体关系、在小集体(小圈子)与社会集体关系面前,对个体存在的焦虑感;理性上的自我中心主义的倾向;对集体主义的明确的否定和蔑视。这些构成了旗帜鲜明的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这不排斥一群小资精英保持小圈子,但明确否定社会性的集体主义)。

作者的文章中一再深深地表现出这个小资个人主义。她在《你比你想像的更自由》中间接地赞颂个人主义的道德,在《Intimacy(亲密)》中表达对集体可能扼杀“认知能力”的恐惧,又矛盾地表现出需要某种集体——至少是小圈子。作者否定集体、坚持自我中心而又矛盾徘徊的心态,集中体现在《集体早操》一文里,在那里,刘瑜一方面得意地“对别人不得不过一种摩肩接踵的生活深感同情”(P47),另一方面,又深深叹息一个人时的孤独,吃饭找不到同伴,甚至于“吃一餐饭,都要在心理上翻山越岭”,甚至于“我已经31岁,但是时候,我希望有人突然敲我的门,大喊:起来了,起来了,做早操了!”,甚至于“嫉妒”一个被集体事务纠缠的同伴,“因为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群,没有什么聚会不能够不去”(P49)。这些话,多少也带有些诙谐的成分,但是那种深深的无奈感还是不会假的。

需要说明的是,一般的都市小市民、学生阶层也会表现出某种类似的个人与集体矛盾情绪或孤独感。但是这与小资个人主义有多少程度上、质上的不同。一则,一般小市民或学生群体普遍不会有对集体主义的否定,小资则往往会明确否定之。二则,小资对个人存在感的强调要更突出得多,乃至会带有政治性。而且为了强调个体,也往往会去贬低集体。作者在谈论自己思想的发展时有这样的话:“7年过去,作为一个Leo Strauss的当代中国女文青版,我逐步克服了‘双重少数派’地位带来的的孤独感,岂止克服孤独感,简直培育出了一股‘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地’的焦大感以及高尔基的海燕感。我不再需要有意识、无意识、潜意识的羊群心态。用北岛老师的话来说: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P126)三则,小资的自我中心不只是一种情绪或感觉,更是一种世界观,也就是他/她会把社会上其他人也设想为同样的自我偏执。这一点非常生动地反映在刘瑜的短文《红唇》里,它描绘出这样一个世界:包括自己,社会上所有人都重复着不为人所接受的自以为是的、孤独的、徒劳的这样那样的偏执,而表面上看,这一切却似乎都很鲜亮。

其二,作为小资产阶级,与底层——无产阶级从社会生活到精神上的阶级隔膜,出于自卫而有意回避阶级矛盾,但又不无隐忧。

正如推荐此书的朋友所说,她对底层关注太少。扫一眼这本个人文集就明白了:关注的首先是个人、文化领域、小圈子的事和感情问题。也如作者刘瑜自己所说:“每次走在我家门口的河边,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牵着狗溜达、带着耳机跑步、铺着毯子在草地上读书……脑子里都浮现出四个大字:国泰民安。然后,会有那么一个瞬间,又想到,这个世界上,人类历史上,其实只有‘一小撮’人能够享受这样的生活。绝大多数的人,中国的,菲律宾的,泰国的,刚果的,都在手脚乱踹地挣扎。然后,在那个瞬间过去之后,又会继续在公园里散步,心安理得地嵌入这国泰民安的美好画面。”(P277)刘瑜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走——她的心安理得来自小资产阶级的社会属性,忧国忧民实则是吃饱饭后“一个瞬间”的事,她诚实地表现了小资产阶级的一般生活及心理特点。

但比这更深刻的是:即使小资的崇高者们,那“一个瞬间”探出头看看底层的阶级现实时,也表现出精神上的深刻隔膜感。文化媒介特别是电影成了小资刘瑜接触阶级现实的主要方式,而这种感觉就特别体现在她的一些影评观感里。

在影评《政治的尽头》里,作者强调指出那个维护国家秩序、与丑恶做斗争的小警察与他的激进左翼妻子都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他们的调和者“尼古拉”保持着一个同情心,“温和而不消极,明辨是非而不急于求成”,从身边的一点点改良做起,帮助了一个几十年瘫痪的女孩树立起生活的信心(P301-P303)。她用一个标题来说明“尼古拉”的历史地位:“政治的尽头”,博文的开篇就说那个小警察及其左翼妻子的尽头是尼古拉。但是从现实社会角度看,刘瑜的这些说法太苍白了,因为现实中(特别是拉美!!)根本不存在温和的自由主义能改变任何社会事物的神话!如果存在的话,还会有拉美政治越来越左倾的现象吗?当然,刘瑜很明智地只是用“若”“也许”的反问句式引导读者,提出“希望”。不过,对于自由主义改良主义的前途,即使一个政治学博士也只能这样构造乌托邦了。

十分刺眼的是,刘瑜极为赞赏毫无成功现实性的电影人物尼古拉,还引为政治结论,但对于那个把中国血汗工厂事实可能做了些夸大的电影却极为反感,理由是那个电影把女工们写得太悲苦,太“煽情”(《煽情的艺术》P50-P51)。明显,我没有看过刘瑜说的那个以色列文艺青年拍的电影,也不知道“煽情”程度有多大(不过她提到影片中的女工写日记,控诉血汗工厂,这其实根本不算虚假地夸大,现实中难道没有这样的例子吗?只能说刘瑜对中国工厂工人的隔膜已达到了她自己都不自知的程度——我相信她是完全诚实地,完全诚实地表达自己对中国工人的隔膜无知)。但是其一,艺术适当的夸张,将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事例拼接、凝集在一个故事、几个人物身上,并不为过,算不上“煽情”。其二,还有什么比现实更残酷呢?一个外国人拍的电影能夸大到什么程度?这至少让我怀疑。在一个工人不断跳楼自杀、自焚、农民集体下跪的国度(民工讨薪自焚的事件时有披露,前些年曾出现中石油集体上访的几十位失业工人集体自焚的惨烈抗议事件),还有什么能更“煽情”呢?如果生活在宁静舒适的哥伦比亚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刘瑜女士,也知道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实,而且大量地发生着,会不会反过来说这些工人和农民在“作秀”、在“煽情”呢?

同样对阶级对立和阶级压迫的极端隔膜情绪,体现在《心型卡片》这个影评里。电影提及绑匪绑架了一个女孩——这个资产阶级的女儿在天主教小学里做志愿者,绑匪指出这个女孩的罪恶就是“当这个城市里那么多人挨饿你却开这么时髦的车”。对绑匪的具体行为另当别论,但绑匪这样说却一点错也没有。理论上讲,阶级与阶级的对立是一个客观的存在,而不是凭道德或主观善恶或是否在做慈善事业来决定的。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斗争是非常明确的,根本不存在刘瑜所谓的分不清好人坏人的问题,更不存在刘瑜所谓的穷人富人都无辜的谬论(P279)(这里恐怕要澄清一点: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资产阶级没有无辜的。但马克思主义绝对没有说要把资产阶级分子全部肉体消灭,而是要从阶级意义上消灭资产阶级,剥夺其私人生产资料,使他们成为劳动者,只有少数罪大恶极者要处死,而且也尽量在群众监督下处死)。但是刘瑜并不是在理论上不理解,我丝毫不怀疑刘瑜的各种知识和智商、逻辑水平都很高,而且肯定比我高那是绝对无疑的。但是对于同样一个阶级现实的直觉和敏感度,刘瑜根本不如任何一个底层的普通工人或失地农民。这些与理论、与知识的有无和多寡、与智力、与能力、与道德、与天赋、与“对生活的审视”统统都没有关系,而是那种阶级性所注定的社会心理决定的。

在另一些影评中,刘瑜则使用了耍赖的方式,有意回避阶级矛盾、阶级对立和阶级压迫因素。在《Send You A Bullet(送你一颗子弹)》里,刘瑜的耍赖方式是彻底撇开这些阶级因素,死死抱住对个人的指控,她如此写道:“不能用社会根源来为个人暴行辩护。阶级当然是一个客观存在,但如果阶级可以为一个人的行为言论辩护,那么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法院对案件一个、一个地做个案分析?只要是富人,就通通送进监狱里,只要是穷人,就通通放走好了。”(P308)好家伙!美利坚象牙塔的政治学女博士故作天真,扮起了不解世事的小女生:资产阶级专政的法院监狱都成了讲道理的公平中立机构,全看你有没有道理为一个人的行为言论辩护!

你当真以为刘瑜博士不懂?另一篇博文里,在国内刚做完一小时400块高级按摩的刘女士,对着月薪仅1000块的按摩小姐,心想:“如果来一次文革,小慧(按指按摩小姐)也许会给我挂上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资产阶级小姐××’,然后让我‘坐飞机’,剪阴阳头,住牛棚,挨批斗。……阶级啊,这就是阶级,我心里叹息。所谓奢侈生活,前提就是阶级的差异。虽然阶级差异在世界各地无处不在,但在此时此地,它是如此明目张胆,有恃无恐,甚至不需要遮羞布。……突然想起初中政治课本里那句话,那句小时候完全读不懂、稍大很反感、现在却觉得很触目惊心的话。它说:所谓国家,就是阶级统治的暴力工具。”(P299-P300)最后一句真是精彩绝伦。刘瑜曾说自己做不了政治家,倒不是首先因为她自陈缺乏让人无懈可击的本领(P19),而首先因为她说了太多实话——这也跟她几年前的博文反映了她的思想自觉化过程有关,还不那么善于政治伪装。

还需要再举例说明小资产阶级刘瑜对阶级现实痛苦的隔膜吗?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我忍不住说,还有一处明确的耍赖:对《Matrix》(《黑客帝国》)的评论,刘瑜对影片本身内容和思想性只一笔带过,而用大量篇幅把导演动机和影片的商业构想狠狠地从头嘲讽到尾P155-P157。作为大多数观众来说,谁TMD首先去看导演动机和影片商业策划啊?刘瑜“厚花絮而薄内容”的忽悠表演,不正说明她的心虚回避吗?)

最后,总结来说,我决不是想要否定刘瑜一切好的方面——除了我前面说的她对生活的态度和她的个性的好的方面,还有她的确很有水平的文笔(生动、简练、善用修饰、通俗等等),而且应该说她显然还不是自由派里最突出的写手,但已很善于把自由主义的理念贯穿到细致生活中去(而中文社会主义领域仍没有出现这样的人才)。但正是透过这一切好的方面,独特的个性的方面,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更深入的关于自由主义与小资产阶级分子及其个人主义、及其对阶级现实的隔膜,而这些都不是偶然的。有意思的是喜欢刘瑜的读者,如果还年轻着,还不那么确定自己的方向,仍关心着“底层的阶级现实”,那么应该考虑下自己:更多只是欣赏她独特的、有才华的那些方面,还是真相信她的政治方向能推动劳动者利益了?(即使相信她的政治方向也没关系,如果愿意还可自己考虑下,那个方向是否真的有现实性。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但愿我过段时间能耐下性子看完她的政论集,或可再讨论。)

2010-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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