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展对腐败和反腐的认识--反腐与主义

我们有必要在抽象的层面区分两种腐败的纯粹形式:腐败A,“私利”归属掌握并滥用公共权力的国家公职人员及其亲属;腐败B,“私利”归属国家公职人员及其亲属之外的某个小集团。现实中,腐败A和腐败B往往纠缠在一起。社会主义的反腐要求两者一起整治,不但公共权力要关进笼子,资本也要关进笼子,打击腐败A是“退烧”,纠正腐败B才能““康复”。

 

拓展对腐败和反腐的认识--反腐与主义

【摘要:我们有必要在抽象的层面区分两种腐败的纯粹形式:腐败A,“私利”归属掌握并滥用公共权力的国家公职人员及其亲属;腐败B,“私利”归属国家公职人员及其亲属之外的某个小集团。现实中,腐败A和腐败B往往纠缠在一起。社会主义的反腐要求两者一起整治,不但公共权力要关进笼子,资本也要关进笼子,打击腐败A是“退烧”,纠正腐败B才能“康复”。向腐败B开战就意味着反腐的战场不能仅限于法制领域了,要扩展至思想和政治领域。】

反腐败得民心,顺民意,在共识稀缺的当下,反腐无疑是最大的共识。

但“腐败”一词的涵义不够清晰。腐败的界定可以非常宽,它的原初涵义是粮食变质腐烂(出自《汉书·食货志上》,“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引申为事物从原本纯洁的状态发生蜕变(英文Corruption亦为此意),在日常用法中,朋友一起吃个饭也可以说成“出去腐败一下”;另一方面,腐败的界定又过窄,与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公职人员犯罪行为等同——当下的反腐就是从这个狭义的角度界定腐败的。

按照王岐山的说法,反腐还处在“以治标为主,为治本赢得时间”的阶段。发烧也可以烧死人,得先退烧,这没错。在“退烧”阶段,在对腐败的界定上取其狭义是可行的,而在“康复”阶段,这样的界定就不够了。怎么界定腐败,随着反腐的深入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虽然“康复”阶段还没到,但我们应未雨绸缪,把问题提出来以便讨论的展开。

各国际机构、各国政府和中外知名学者给出的腐败的定义,总计不下百种。借助专业研究者的成果,这些定义的共通点包括:一,腐败的主体是国家公职人员;二,腐败的客体是公共权力;三,腐败的目的是谋取私利;四,腐败的表现形式是对公共权力的不合理不合法的使用。

以上对腐败的界定是在综合各种定义的基础上提取的最大公约数,有不够清晰之处,但它为我们进一步讨论何谓腐败、如何反腐提供了一个好的出发点。

接下来,重要的是如何理解“谋取私利”中的“私利”。私与公相对,公共权力的合法性源自人民,其目的是维护公共利益,公共利益包括全体人民的近期利益(当代人的)和长远利益(子孙后代的);相应地,与公共利益相抵触的部分人的利益即为私利。所以,公共权力若被用于为部分人谋“私利”,并以损害公共利益为代价,即构成腐败。

那么,哪些人有可能成为公职人员滥用权力而谋取的“私利”的受益者呢?仅仅是公职人员自身吗?当然不是,虽然一般来说只有公职人员利用权力为自己谋利才被称为腐败。

我们有必要在抽象的层面区分两种腐败的纯粹形式:腐败A,“私利”归属掌握并滥用公共权力的国家公职人员及其亲属;腐败B,“私利”归属国家公职人员及其亲属之外的某个小集团。

当前反腐行动中对腐败的界定几乎等同于腐败A,反腐意味着打击官员贪污受贿;全球范围内对腐败的主流看法也是如此,当人们说西方国家腐败程度低的时候,是指腐败A的程度低。

这是片面的,因为还存在着腐败B。举例来说,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由于美国政府大规模放松对市场的监管(公职人员不合理地使用公共权力),金融资本集团通过各种投机手段获取暴利(为该集团“谋取私利”);危机爆发之后,美国政府又以纳税人的钱“救市”(损害公共利益)。另外,这场危机的影响面是全球性的,可以说全世界都发生了劳动人民的财富向金融资本集团转移的现象。

这是典型的以一部分人的“大私”害“天下之大公”,是借助公共权力乃至暴力机器的支撑才得以完成的,符合腐败的所有要件,是大腐败;但是仅仅因为没有发生公职人员受贿赂或贪污的情况,即不存在腐败A,就不被认为是腐败。为什么呢?这就必须谈到主义了,这种对腐败的定义是资本主义的——资本主义是以资本利益为中心的机制,把公共权力关进笼子,是为了资本的为所欲为。消灭了一种形式的腐败,正是为了另一种形式的更大的腐败。

中国存在腐败B吗?答案是肯定的。以2014年8月发生于昆山的粉尘爆炸事故为例,当地政府为了表现“亲商”,完全放弃了对企业的监管责任,以环境和劳动者生命安全为代价为资本积累的目的服务。假定当地官员与事故企业之间不存在非法的利益交换(这不是没有可能),这种为了资本的私利而滥用公共权力的行为难道就不构成腐败了吗?

昆山的重大爆炸事故只是个例,但为了内外资本的利益和短期政绩而损害中国人民的公共利益的情况在各级政府管理经济的行为中早已屡见不鲜,甚至已经制度化、法律化了。这些也是腐败,只不过是“合法”的腐败,是制度性腐败,其对公共利益的危害比非法的腐败A还要大。

现实中,腐败A和腐败B往往纠缠在一起。反腐接下来要面对的严峻问题是,反腐的深入会到哪一步?社会主义的反腐要求两者一起整治,不但公共权力要关进笼子,资本也要关进笼子,打击腐败A是“退烧”,纠正腐败B才能“康复”。向腐败B开战就意味着反腐的战场不能仅限于法制领域了,要扩展至思想和政治领域。

为了反腐的胜利,我们需要拓展对腐败和反腐的认识。之所以要谈到主义,是因为不谈主义,问题是理不清楚的。

【李北方,察网专栏作家】

 

延伸阅读:

时代的荒谬感:贪两亿多的魏鹏远是为人民做贡献?

李北方

 

10月20日,央视用大篇幅报道了国家能源局煤炭司原副司长魏鹏远受贿案的来龙去脉和审判结果。早就有消息说,从魏鹏远家长搜出两亿多现金,清点时把点钞机都烧坏了,我当时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南方系又在趁机瞎说。但在央视报道中,那些镜头都有啊,真是叹为观止,我觉得,这应该也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吧。

同日还播出了反腐纪录片《永远在路上》的第四集《利剑出鞘》,讲通过巡视工作发现重大腐败案的成果。这一集相当大的篇幅给了山西的塌方式腐败。山西的腐败也是围绕着煤,这跟魏鹏远案有共通之处。

我们就谈谈该如何看待围绕自然资源开发而发生的腐败和反腐吧,为了简便起见,以魏鹏远为例来说明。

看到魏鹏远疯狂收受贿赂,数额超过两亿,正常人都会愤怒,会认为这样的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也有这样的感受。但冷静下来想一想其中的逻辑,又发现没有这么简单,所以我提出一个乍看似“惊世骇俗”的观点:魏鹏远贪了两亿多,是为人民做出的巨大贡献。

个中道理,讲一讲,便能理清。听我慢慢道来。

得从煤炭的特殊属性谈起。煤炭是自然资源,宪法第九条规定,“矿藏、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资源,都属于国家所有,即全民所有;由法律规定属于集体所有的森林和山岭、草原、荒地、滩涂除外。”

地下蕴藏的煤炭,在产权上是清晰的,属于全民。进入开采环节,情况变得复杂一些,开采需要有企业主体来执行,煤炭开采产生的经济利益中包括租、税、利润等组成部分。从开采煤炭的企业主体的角度来说,租和税都是需要足额缴纳的,应计入成本之中。

这里的租,理解起来比较容易,可以以地租来理解。使用国有土地,难道不是要交租的吗?“土地批租”这个说法大家都熟悉,土地拍卖拍出来的钱,就是租。国有土地的租金应该归属全民,但目前的房地产制度使国有土地的地租都被地方政府侵占了,这是严重违宪的。这个问题,我论述过了。开采矿藏,意味着把地下埋着的宝贝挖出来直接换钱,所以划一片地采煤的租金应该更高。不管多高多低吧,这部分租金都应该是归属全民的,即归到中央政府,在全国范围内统筹使用。

对开采企业来说,税也是要交的,地税交地税局,国税交国税局。交完租和税,再扣除应该支付的其他成本(比如技术设备投入和人员工资等),剩下的才是企业应得的利润。

采煤企业有国有的也有私有的。就国有采煤企业而言,在实际运行中,租金那一部分是没有清楚列出的,一般是用国家划拨的方式,表面上看是国家无偿把矿区给企业了。实际则不然,国有采煤企业一方面是要交税的,此外还要向国家上缴利润,上缴的利润那一块,就可以视为向国家交的自然资源的租金。

私人企业采煤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从胡乱邦的“有水快流”开始,国家长期在采矿行业上实行错误的政策,允许私人开采煤炭。其实,错误也不在于允许私人资本进入,错在于向私人审批开采权时只收取极低的费用,私有煤炭企业并不向国家上缴利润,这就把本该归属全民的国有资源的租金拱手送人了。送给了谁?送给煤老板了,成了煤老板的利润。

这就意味着,煤老板侵占了属于全民的煤炭矿藏的租金。根据一般的经济学原理,除个别时段企业可以挣到高额利润外,所有企业的利润率都要回归到社会平均利润率上,可是煤老板为什么那么有钱?奥秘就在于他们侵占了全民财富,他们是窃国大盗。

此外,丧尽天良的煤老板连最基础的技术设备都不愿意投入,工资也不愿意足额支付,以至于矿难频发,煤成了带血的煤。最终,血煤问题还是靠国企进入才得到解决。这是题外话,不展开了。

我采访过经济学家刘福垣,老爷子说得清楚明白:你煤老板不是不可以采煤,但你应该挣的只是把煤从地下挖出来的搬运费,凭什么卖煤的钱你都揣兜了?

国家长期实行错误的政策,将煤矿的租金拱手让人,就像海水中有血腥味会引来鲨鱼一样,这笔巨额的租金引来了众多煤老板争相寻租。魏鹏远为什么牛?因为他掌握着把这笔租金送给谁的权力。

煤老板们给魏鹏远送的钱,是他们的劳动所得吗?当然不是,是他们把侵占的本属全民的租金分了一小部分给魏鹏远。【我有过对“权力寻租”这个混蛋说法的揭露,说过,官员受贿只不过是分享了一点被寻租者拿走的租金而已。权力无法寻租。】

煤炭资源的租,是属于全民的,是应该收归国库用之于民的。魏鹏远从寻租的煤老板那里收了两个多亿,分享了这批寻租者侵占的一小部分租金。是这样的吧?在魏鹏远案发后,魏鹏远贪的这两亿多去哪了?法庭的判决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也就是说,这两亿多被国家没收,上缴国库了。

假设,魏鹏远是个清官,这么多年来一分钱没有收,兢兢业业地干着工作,经手培养了一批批一夜暴富的煤老板,那么,这两亿多会去哪呢?这个问题小学生都能抢答,这笔钱也会进了煤老板们的腰包,然后被煤老板们拿去各种挥霍,喝茅台吃龙虾炒楼花买豪车了。会有一分钱被用在公共利益上面吗?不会的!

逻辑就梳理清楚了:被魏鹏远贪了的、最后又收归国库的两亿多,在本质上可以视为他从非法侵占国有矿藏租金的煤老板手中抢救回来的,虽然动机不同,但魏鹏远的行为与冒着生命危险抢救人民财产的英雄们是一样的。

在法庭陈述中,魏鹏远说,他又惭愧又后悔,国家给了他安稳的工作,但他没有做到忠于人民。认罪悔罪的态度是真诚的,这是好的,但是,我们得搞清楚,魏鹏远说错了。如果魏鹏远清清白白当官,不收一分钱,那么他并没有做到“忠于人民”,只是忠于煤老板了,相反,他收了煤老板们进贡的两亿多,才是变相地“忠于人民”了。

魏鹏远不是不应该贪,相反,他应该贪更多,如果他贪的不是两亿,而是二十亿二百亿,那么最终收归国库的将是二十亿二百亿了。

大家平胸而论,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如果明白了这个道理,还觉得死缓判轻了吗?我倒觉得,该给魏鹏远发一枚勋章,表彰他为抢救人民财产而做出的杰出贡献。

好了,道理我讲完了,而且讲得清楚明白。有些朋友可能一时转不过来弯,但我的论证无懈可击,瓷实得很。【这毕竟是个剑走偏锋的论述,其中有一个问题,魏鹏远被调查并不是必然的。但贪官被查作为一个现象的存在是必然的。】与此同时,是不是又觉得很荒谬?是的。为什么严肃地讲道理听起来荒谬呢?这是因为这个时代是荒谬的,我不过是指出了时代的荒谬感。

反腐整风是不是对的?是。该不该反腐整风?该。可是,反腐整风要跟经济基础相契合,如果只搞反腐整风却在经济上不搞社会主义,那么反腐整风就会沦为滑向彻底的恶性资本主义深渊的助推力量。好比你买了双滑板鞋,时尚时尚最时尚,可是你非要到湿地里去玩耍,那么你一定死得很惨,整一身泥和水。是炫酷的滑板鞋不够好吗?不是,滑板鞋没问题,你脑子进水了才是问题。

PS.本篇所谈的逻辑,与资源行业的属性有关,故而不能直接搬到其他腐败问题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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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反腐 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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