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光:打通“一带一路”雪山廊道

2010~2014年,李希光两次去尼泊尔,分别给尼泊尔总统、总理、副总理、尼共毛派领导人普拉昌达和隐退的国王等讲“一带一路”与喜马拉雅山廊道。2016年秋,李希光跟随藏族学者巴桑罗布翻越大雪山,到喜马拉雅南坡,沿着印度占领的藏南边地考察“一带一路”打通喜马拉雅山南坡争议地带的可能性。

【原编者按:早在26年前,李希光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丝绸之路青年学者,在海上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沙漠丝绸之路、阿尔泰游牧路线行走5万多公里。1990年,李希光随巴基斯坦杰出学者丹尼教授乘船来到卡拉奇,沿印度河采访考察古丝绸之路。2009年,巴基斯坦内阁会议决定以巴基斯坦总统名义,授予李希光“最高领袖奖”。2010年以来,李希光先后十次深入巴基斯坦访问考察。他多次与巴基斯坦领导人深入交谈,曾当面向穆沙拉夫总统、扎尔达里总统、侯赛因总统、吉拉尼总理等深入介绍中国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这些年来,李希光全程考察了中巴经济走廊上风险最大的地区俾路支、白沙瓦、斯瓦特、喀喇昆仑山、兴都库什山和瓜达尔港,收集第一手材料。2015年3月,巴基斯坦侯赛因总统专门听取了李希光的演讲《“一带一路”与伊斯兰世界》。2010~2014年,李希光两次去尼泊尔,分别给尼泊尔总统、总理、副总理、尼共毛派领导人普拉昌达和隐退的国王等讲“一带一路”与喜马拉雅山廊道。2016年秋,李希光跟随藏族学者巴桑罗布翻越大雪山,到喜马拉雅南坡,沿着印度占领的藏南边地考察“一带一路”打通喜马拉雅山南坡争议地带的可能性。

巴桑普赤为李希光学生,本篇访谈是在2016年12月26日《印度教徒报》和2017年1月1日《今日巴基斯坦》分别刊载的两篇对李希光教授专访的基础上重新采访而成。经李希光审定。】

李希光:打通“一带一路”雪山廊道

巴桑普赤:最近南亚的两家大报《印度教徒报》和《今日巴基斯坦》大篇幅报道您提出的通过柔性边界、促使印度不反对中巴经济走廊并加入“一带一路”的见解。请您解释一下柔性边界这个概念的含义。

李希光:有关柔性边界的概念,最早是两个月前我跟《印度教徒报》驻北京记者阿图尔在北京的一家酒店晚餐闲聊时,共同想出来的。那天夜里9点多,我跟阿图尔坐在四季酒店顶层的餐厅里,交谈中印关系上最棘手的问题阿克塞钦和达旺问题。我后来在接受《印度时报》和《今日巴基斯坦》两家报纸的分别采访时,提出:为及早建成通往南亚的“一带一路”,建议在喜马拉雅雪山的三个有争议的地区暂时实行柔性边界:1)巴基斯坦和印度有争议的自由克什米尔地区通过柔性边界,连通斯里那加并恢复其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位置;2)中印开放新疆和西藏通往拉达克的喀喇昆仑山口,让拉达克广大的藏族同胞能回拉萨朝圣,同时,让中国的游客不用再绕道德里,而是直接从新疆或西藏去拉达克旅游;3)暂时搁置藏南边境谈判,条件是印度向中国游客商人特别是藏族香客开放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故乡达旺,允许中国的货物和人员通过被印度占领的达旺去大吉林岭和德里等地经商旅游。同时欢迎印度商人,特别是欢迎被印度占领的我达旺圣城的门巴族和藏族同胞来错那、山南、林芝、拉萨和内地做生意和旅行朝圣。

这三个地区的人民生活极端贫困,并且与世隔绝。不能因为领土争端,让这个地区的人民享受不到“一带一路”带来的好处。事实上,中印和印巴这些有争议的边界,都是与东方国家在文化上和历史上没有任何共通之处的英国帝国主义者野蛮划分的,应该恢复法显和唐僧取经时的国与国之间的柔性边界,变天堑为通途,复兴古代这个地区的亚洲文明高地和亚洲文明圈。

在未来的一二十年里,在中印领土争端和印巴领土争端问题上,这三个国家的政府都不会做出丝毫让步,这三个国家的人民更不会答应。邓小平同志早就说过,把一些领土纠纷先搁置起来,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通过用柔性边界的理念解决印度占领的中国藏南和克什米尔的边界争端,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划定“柔性边界”,可以使新德里迅速融入扩大的中巴经济走廊。新德里和伊斯兰堡对“柔性边界”的认可将解决印度对中巴经济走廊的核心异议——中巴经济走廊通过中印巴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

巴桑普赤:中国与印度之间、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这种互不信任的关系和边界划分,是当年帝国主义的分裂和治理阴谋的牺牲品,并且这种伤害还没有消失。我认为,中国、印度和巴基斯坦应该通过“一带一路”联合起来。

李希光:中巴经济走廊和瓜达尔港在印度是个敏感和有争议的话题。中巴经济走廊将打开克什米尔大门,以斯里那加为重要节点,把克什米尔作为这个地区跟广大的区域交通网络的一部分。

自古以来,克什米尔就是丝绸之路的终点之一,也是连接中亚、喀什、拉达克和德里的外交通道。我们可以修建一条从中亚到阿富汗的大道,通过赫拉特,到达伊朗。另外一条道路是以喀什为节点,经过克什米尔、斯里那加,最后抵达俾路之斯坦的瓜达尔港。这条大道对于在新丝绸之路的框架内把亚洲团结起来,具有里程碑的重大意义。瓜达尔不仅是新疆的出海口,也将是阿富汗、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坦和俄罗斯的出海口。以瓜达尔为中心,形成一个近距离辐射喀什、喀布尔、赫拉特、伊斯发汗、萨马尔汗和布哈拉等丝绸之路古城,远可辐射乌鲁木齐、塔什干、德黑兰、阿什哈巴德、巴格达、大马士革到伊斯坦布尔的大丝绸之路网络。

巴桑普赤:您如何看待由伊朗、印度和阿富汗正在联合开发的查赫巴尔港?

李希光:我支持伊朗的查赫巴尔港和巴基斯坦的瓜达尔港结为“姐妹港”,而不是发展成为竞争对手关系的交通枢纽。

这两个港口彼此相距大约只有100公里。在最近举行的首届瓜达尔港国际论坛上,我跟与会的巴基斯坦和伊朗代表探讨了查赫巴尔港和瓜达尔港之间的关系。我同意巴基斯坦议会中巴经济走廊委员会主席穆沙希德·侯赛因参议员提出的“姐妹港”的构想。我相信,巴基斯坦、伊朗和中国都会支持“姐妹港”的概念。在瓜达尔港会议期间,伊朗代表、前驻土耳其大使阿里礼萨·比克德利透露,关于查赫巴尔港和瓜达尔港间铁路联络线的探讨已经开始,并且已经就将两个港口结为“姐妹港”达成了协议。

巴桑普赤:印度人担心中国可能在瓜达尔港建立军事基地,作为在印度洋巩固其战略利益的一部分,那么期待印度支持“姐妹港”的构想是否不切实际呢?

李希光:瓜达尔港区和自由区的确由中国港控公司经营。但是,在我在瓜达尔逗留期间,我与巴基斯坦海军参谋长穆罕穆德·扎考拉上将进行了交谈。我们与其他巴基斯坦海军高级指挥官、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和伊朗代表等进行了广泛的交谈。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在瓜达尔建立中国海军基地的提议。瓜达尔自由区一共是9.23平方公里,根据特许经营权协议,瓜达尔自由区入驻企业享有23年免税期、99年租赁权,40年内对用于自贸区建设所需材料或设备进口免进口关税和销售税。自由区紧邻瓜达尔港市,以港口为依托,重点发展商贸物流、加工贸易、仓储和金融等产业。在瓜达尔会议上,很多人尤其是商人,探讨了以迪拜模式包容、开放地发展瓜达尔港。

这就是为什么瓜达尔港将成为一个国际交通枢纽,不仅连接中国和巴基斯坦,而且还将连接中亚、伊朗和历来就需要温水港口的俄罗斯。大家憧憬瓜达尔港建成一个超过迪拜的商贸和旅游重镇。

会议期间,恰逢巴基斯坦军方在瓜达尔港宣布成立一支海上特遣部队,以保卫瓜达尔港区运行和建设的安全。我在瓜达尔港口看到了这支特种部队的训练。这支部队名为“特遣部队88”,包括舰船、快速攻击机、直升机、无人机以及海洋监视设备。巴基斯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佐拜尔在成立仪式上说,保卫中巴经济走廊的安全需要陆海空三军共同努力。

巴基斯坦海军成立的海上特别部队将保卫瓜达尔港及自由区的发展建设安全,促进中巴经济走廊顺利展开。海上领域具有重要意义,包括海洋航线安全,同时也是保证中巴经济走廊安全运行的关键。巴基斯坦议会国防委员会主席兼中巴经济走廊委员会主席穆沙希德参议员说,88特种部队的成立将保障瓜达尔这一中巴经济走廊核心项目的安全。

巴桑普赤:请您评论一下“一带一路”给中亚和南亚带来的新的发展合作的动力如何?可否把瓜达尔港的开航视为更大、更深层次的经济和安全结盟的标志?

李希光:作为一名亚洲人、亚洲学者, 我热爱亚洲,我特别关心几千年来生存在亚洲高地的人民和文化。中国、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和伊朗是帝国主义分裂和统治阴谋的受害者,并且其伤害至今还未消失。中国、巴基斯坦、阿富汗、印度和伊朗,这些国家应通过“一带一路”和中巴经济走廊,共同努力,成为更加紧密的区域和集体经济、安全合作体。

去年9月,中国南通开通了经乌兹别克斯坦,穿过阿姆河进入阿富汗的丝绸之路列车。在未来,可以将阿富汗与瓜达尔港连接起来。中国、印度、伊朗、印度与阿富汗结成一个亚洲高地经济共同体。

巴桑普赤:中国和印度能否使以达旺为中心的藏南(“阿鲁纳恰尔”)成为一个中立地带?巴基斯坦和印度能否使自由克什米尔成为一个中立地带?

李希光:达旺是藏族人民的圣地,就像耶路撒冷是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争议的圣地一样,双方将其视为中立地带。中印两国政府可以考虑把达旺变成一个中立地带和自由贸易区,由两国共管。如果中印两国能在领土争端的问题上解放思想,开放所有边境山口,让青藏铁路从日喀则向南通过加德满都,将西藏、云南、青海、四川、重庆、甘肃等中国的中部省份的客流和货物,一路带到孟买、马德拉斯和加尔各答港口;同时,印度的产品将更容易进入中国内陆省份的巨大市场。通过“一带一路”,亚洲国家将创造一个新的秩序,在这一新的秩序中,我们亚洲国家和人民将生活在一个以东亚的儒教和佛教,中亚、南亚和西亚的伊斯兰教,南亚和东南亚的佛教和印度教为特征的一带一路大文明圈中。

巴桑普赤:印度和巴基斯坦都是穆斯林人口大国,两国的穆斯林总数近五亿人。中国国内有人对恢复传统喜马拉雅山的山口通道和廊道有异议,认为可能会有大量的恐怖主义威胁进入中国。西方国家的伊斯兰恐惧症对中国有没有影响?特别是在美国大选之后,世界秩序正在发生巨变的背景下,您如何看待中国和穆斯林国家间的关系?

李希光:我希望通过“一带一路”加强中国文明与伊斯兰文明间的联系。我现在正在开展一项跨文化研究,在这一处于大变革的风口浪尖、重振精神的紧迫时期,追溯中国与穆斯林文明在过去的时代中所共享的相似、友好的历史。

这项研究的目标是增强中国与穆斯林世界智库间的密切接触与联系,为构建基于和平共处原则而非对抗和战争的“新型世界秩序”铺平道路。不能忽视伊斯兰世界在加强构建“新型世界秩序”上的重要作用,在国际新形势下发挥关键作用的中国,不能重蹈西方的覆辙将伊斯兰世界他者化。世界上很多人受有偏见的媒体的影响,导致了“伊斯兰恐惧症”和对有关恐怖主义的恐惧越来越强烈。这个问题需要中国学者、记者定期与穆斯林国家的学者、记者开展对话来解决。

近现代,穆斯林国家和中国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冲突或战争,相反,两者近现代以来是相互支持与互相受益的关系。尽管中国的历代王朝中崇尚佛教、道教和儒家,但历史上,除了唐朝大将高仙芝率军跟阿拔斯王朝在中亚交战、左宗棠征讨浩罕入侵者阿古柏匪军,中国与历史上奉行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帝国,如帖木儿帝国、莫卧儿帝国、萨法维王朝、奥斯曼帝国等罕有战争冲突(穆斯林国家并不把成吉思汗的西征看成是中国人对他们的讨伐)。在当今时代,中国与包括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等在内的穆斯林国家间更没有过任何军事冲突的记录。“一带一路”倡议将有助于伊斯兰文明与中华文明间的合作而非对立。

虽然现在大多数中国人是无神论者,但他们珍视伊斯兰所倡导的和平价值观与和谐精神。因此,这些价值观和精神是彼此间合作的重要基础。这些都是必须着重强调的事实,是应该影响相关国家特别是中国的外交政策的事实。

中国已经作为一个全球领导者而崛起,中国在新型世界秩序中正在担任关键角色。因此,中国必须基于对伊斯兰文化的直接学习与了解来理解伊斯兰世界,而不是通过西方人的报道、文章和影视作品看伊斯兰世界。为了更好地理解穆斯林文化,作为学者,我们需要跟伊斯兰国家的学者展开深入讨论,了解伊斯兰文化的深层次问题。

随着皎漂港、吉大港、汉班托塔港和瓜达尔港等南亚港口的建设,中国已经扩大了在印度洋的影响力;通过加强中亚与中国太平洋沿岸省市的连通性,中国正在中亚国家扩大影响力。我相信,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坚定支持者,对于所有伊斯兰世界国家,包括位于“一带一路”沿线的国家,中国鼓励它们遵循本国自己的发展道路实现经济社会全面进步。“一带一路”倡议本质上反映了中国的多元文化主义和文化多样性的观念,并在最近被许多穆斯林领导人频繁赞赏,称之为能够引领人类未来和谐发展的政策。

“和谐”的核心来源于接受差异并基于差异进行沟通。“一带一路”的基本原则是融入和包容其他文化与文明,而不是强迫它们变得和自己一样。和谐是团结和多样性的结合,而非强求统一性。中国和穆斯林世界需要根据这样的原则,营造一个相互尊重的环境。

巴桑普赤:随着中国、巴基斯坦、俄罗斯和印度的努力,长期受困扰和战争折磨的阿富汗将有望出现和平与稳定,您认为中国也准备在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等穆斯林国家发挥和平与和谐的作用吗?

李希光:中国外交政策需要将重点转移到伊斯兰国家,这些国家是关乎中国未来的地方。中国应该在结束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和叙利亚等国的危机中发挥积极作用,参与这些国家的地区国际议题设置。事实上,中国必须通过历史事实和政府现行的政策,来消除西方宣传中关于中国谋求霸权的误读。中国不是一个西方人定义的心胸狭隘的民族国家,它是一个胸怀天下的文明国家。它在强大的时期从未占领过其他地方,或像欧洲人一样殖民过其他地方。中国文化注重各种文化之间的相互尊重与和谐。中国文化注重存在与共存及相互间的尊重与和谐。

【作者:李希光 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巴基斯坦文化与传播研究中心主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媒介素养与文明对话教席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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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一带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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