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家”行为及其利润一定合理吗?——驳张维迎

简单而机械地承袭现代奥地利学派的市场过程理论和企业家理论,根本无法解决本章所提出的问题,如无法甄别不同利润的性质,无法区分不同市场行为的作用,不能理解市场的非效率存在,不能理解市场的剧烈波动,从而也就不能正视市场机制内含的问题。

“企业家”行为及其利润一定合理吗?——驳张维迎

一、引言

在引起广泛关注的张维迎和林毅夫之争中,张维迎诉诸于奥地利学派的米塞斯-哈耶克分析范式来反对林毅夫的产业政策。张维迎认为自己信奉的是“米塞斯-哈耶克范式”,这是一种“演化范式”;相反,林毅夫信奉的是“新古典经济学范式”,是一种“设计范式”。[1]按照米塞斯-哈耶克市场理论,市场最重要的特征是变化而非均衡,市场竞争是人们发现和创造新的交易机会、新的合作机会的过程。进而,基于米塞斯-哈耶克的市场竞争理论,张维迎推崇企业家的作用:通过发现不均衡和套利机会而采取相应行动,从而促使市场趋向协调和均衡,通过冒险和创新而创造出新产品、新技术并由此推动消费结构和产业结构的不断升级。相反,在新古典经济学范式中,计划当局不过是一个计算器:给定目标和手段,按照“边际收入等于边际成本”的规则计算出最优投入和产量;制定这样的决策不需要想象力,不需要机敏,不需要判断力,从而就不可能是真正的企业家。

事实上,张维迎等人之所以推崇自由市场而反对政府行为,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认定,市场竞争能够充分激发和发挥企业家才能。在奥地利学派看来,企业家能够在非均衡价格中发现和抓住利润机会,企业家间的相互竞争则促使了信息的传播、知识的利用以及市场的动态演化,最终产生出不断扩展的市场秩序,从而推动社会不断进步。柯兹纳就指出,市场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动态的企业家-竞争性发现过程”,这使得“市场具备持续地产生在合理的程度上接近均衡价值的价格的能力”;[2]相反,“一个根本不允许企业家精神存在的理论分析世界,除了均衡模式外不能解释任何东西。它对解释投入和产出的价格、数量和质量在市场过程中如何系统地发生改变完全缺乏解释力。”[3]相应地,一些主流经济学也逐渐抛弃新古典经济学的完全竞争理论而转向企业家间相互竞争所促进的市场过程理论,并极力凸显企业家在市场竞争和经济发展中所扮演的角色和承担的功能。问题是,通过企业家角色的引入,市场有效性的理论基础就坚不可摧了吗?本章着重对奥地利学派的企业家理论展开系统的梳理,集中对企业家及其利润来源进行甄别。

二、奥地利学派的两类企业家

奥地利学派发展出了完整的企业家理论,并由此来理解市场的运行。不过,在奥地利学派学者中,对企业家才能和企业家精神的内涵理解却至少存在两个不同路向:(1)由维塞尔开创并为熊彼特发扬的路向,它将创新视为企业家精神的核心,突出具有创造性的特定活动及其在创造利润的过程中对经济发展的推动;(2)由米塞斯开创并为柯兹纳发扬的路向,它将警觉视为企业家精神的核心,突出具有警觉性的个体行为及其在发现和利用利润机会过程中对经济发展的推动。

首先,维塞尔将企业家视为具有超常能力和创造力的人,他们擅长利用竞争过程来实现自身目的,而其他普罗大众则追随和模仿他们。维塞尔意义上的企业家包括“大胆的技术创新者,敏锐了解人类本性的组织者,有远见的银行家,不计后果的投机者,征服世界的托拉斯领导者。”[4]维塞尔的思想对熊彼特产生了很大影响,熊彼特借用维塞尔的“先驱”、“领导者”和“创新”等概念而提出了创新理论。熊彼特认为,创新是一种商业行为,即把现有的生产能力用于新的用途,这包括创造新产品、新方法、新市场、新渠道、新组织等;同时,创新也是一个社会经济过程,企业家则可被刻画为一个初始变化,一个新机会生产者。因此,企业家活动产生这样的后果:(1)企业家的创新行动打乱一个既定的均衡状态,在均衡中创造出不均衡;(2)尽管企业家的创新又会导向一个新的均衡状态,不过企业家主要作为一个内在的非均衡力量而不是均衡力量而出现的。为此,熊彼特强调,创新是企业家利润的来源,只有在创新的情况下,才存在企业家的利润,才存在资本和利息;相应地,利润是企业家的“创新”活动所得到的报酬,从而是应得的“合理报酬”。一般地,随着新组合力量的消失而使得新的经济流变成过时,企业家就会酝酿新的创新,从而不断推动社会经济的发展。

其次,米塞斯将企业家视为按照市场情况所产生的变化而采取相应行为的人,这是解决市场中不确定问题的人类行为的共性。米塞斯写道:“经济学在谈到企业家的时候,指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确定的功能。这种功能也并非为特殊群体和阶层的人所特有,而是固含在每一个行动之中,由每一个行动人承担……在交换学理论里,企业家这个词的含义是:能够专门发现每一行动之不确定的许多人。”[5]同时,米塞斯将那种通过调整生产以适应预期条件变化来获取利润的企业家称为“促进者”,他们更具主动性和冒险性,是发动和推进经济进步的开拓者,也是市场中的引路人。[6]米塞斯思想为柯兹纳所继承,柯兹纳进一步赋予了企业家一种警觉的品质。因此,米塞斯和柯兹纳意义上的企业家精神根本特征不是创新,而是警觉;企业家所获得的利润也不是来自创造,而是来自套利。事实上,按照米塞斯和柯兹纳的理解,企业家在警觉引领下从事发现和利用市场机会的功能,在低价进和高价出之间获得利润;一个利润机会的发现意味着对于不存在的某种可得物的发现,这就是企业家利润的实质。柯兹纳就写道:“不是把企业家视为先前不存在的创新念头的源泉,而是视为对已经存在并等待被注意的机会的警觉。在经济发展中,企业家也被视为对机会的响应,而不是创建机会;视为捕捉利润机会,而不是产生出利润机会。当有利可图地使用资本的生产方法在技术上可得时,储蓄流足够提供必需的资本,此时就需要企业家精神出场,以确保创新将事实上得到实施。没有企业家精神,没有对新可能性的警觉,长期利益就会永远得不到开发利用。”[7]

关于两类企业家精神的差异,柯兹纳也做了详细的对比说明:

“对于熊彼特而言,企业家精神的本质是这样一种能力:它打破惯例,去破坏现存结构,使系统离开平静的均衡循环流。而我们则认为,企业家精神中最关键的因素是这样一种能力:看到未开发的机会,这种机会的预先存在表明原先存在的平静循环流是一个虚幻,即还不是均衡状态,它代表一个注定要被打破的非均衡状态。对熊彼特而言,企业家是扰动的、去均衡的力量,从把市场从均衡的昏睡中驱离;而我们认为,企业家是建立均衡力量,其活动对现存的紧张做出反应,并向那些明知未被利用的机会提供纠正。”[8]在熊彼特的分析中,“企业家活动乃是领导者的活动——改革者和开拓者,这与那些跟随企业家的大量‘模仿者’的活动形成鲜明对比。这些领导者通过打破均衡状态创造暂时利润,推动经济发展上升到更高水平,而大量模仿者使经济停留在这一新的均衡水平。他们重塑平静、循环流的活动并不是企业家活动;他们是跟随者,一旦他们学会了模仿领导者就会进入又一个零利润惯例。”[9]

相反,“我们认为,企业家精神既体现在短期活动也体现在长期发展变化中,即被模仿者运用也被革新者自己运用。企业家精神只有当模仿性活动已成功地挤压出了所有有利可图的利润机会时才会停止。我们把这一过程,即超过均衡价格水平的价格降到均衡状态水平看作是一个企业家过程:这就要求企业家对真实状态的警觉调整到预期买者的真实渴望水平……熊彼特认为这些短期过程由追随者的模仿活动组成……企业家精神是属于那些聪明的、富有想象力的、勇敢和足智多谋的创新者。而我们则认为,只要市场参与者意识到做某事哪怕一点点不同于现存的做法,就可能更加准确地预期实际的可得利润,那么,这就是运用企业家精髓。”[10]“熊彼特用价格竞争来说明非企业家的普遍竞争,而用新产品和新技术来说明充满活力的企业家竞争。对我们来说,价格竞争过程,如由新产品、新技术和新组织形式表现出来一样是企业家的、动态的。”[11]

当然,借鉴新古典经济学将市场主体等同于同等理性的个体,米塞斯-柯兹纳的“警觉”和“套利”观也就成为奥地利学派的正统。按照这一正统观点,市场中的纯利润机会往往会以三种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1)在不同市场上以不同的价格同时买和卖,作为纯粹的套利的结果;(2)以一个较低价格买,然后以更高的价格出售,作为跨期套利的结果;(3)以较低的价格购买原材料,并且以一个更高的价格在未来将制造出来的产品加以售出,作为一种创造性的生产行为的结果。[12]在奥地利学派看来,“纯粹的套利倾向保证对于所有双方都得利的交易机会被发掘;跨期套利倾向于避免‘浪费性的’跨期配置;在产品生产中的企业家活动倾向于产生技术进步。”[13]同时,正是由于正统奥地利学派坚持“套利”的企业家才能论,这在分析具体社会现实时就会暴露出不少问题。这里,我们着重就柯兹纳详细阐述的几个方面内容加以审视,并由此来剖析奥地利学派企业家才能理论所潜含的问题。

三、如何界分企业家和非企业家行为

奥地利学派将企业家精神和所有权的功能视为是可以分离的。纯粹企业家通过发现和利用市场机会来获取利润,但一些利润机会往往包含着种种时间耗费过程,如低资源成本和高商品收益之间的差异就使得这种资源可以产生某种当前利润的机会,但由于生产需要时间;因此,此时的利润机会就需要资本投资,而投资则是资本家的角色。此时,利润的获取就有几种情形。(1)纯粹的企业家可以通过“租借”资本家的货币资本而获得这种利润,而资本家因“出借”货币资本而获得的就是利息,这是资本所有者收入的实质。[14](2)如果一个企业家恰好自己拥有资产,因而企业家和资本家这两者角色就会合二为一,而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企业家;相应地,他所寻求最大化的也许就不再是企业家利润,而是凭借资源所有权获取的准租金。但是,这就带来了问题:我们该如何区别买卖差额中获得的企业家利润和资本运作中获得的准租金呢?难道发现诸如“调用企业资源就可以获取一个超过市场价值的纯剩余”之类的机会就不需要企业家的警觉了吗?

事实上,按照奥地利学派对企业家才能的定义,通过以更低的市场价格雇用一组相关资源组成另一个能创造同样利润的企业,这也是企业家能力的表现。[15]依据同一逻辑,即使“出借”货币资本的资源所有者,他将资本“出借”给这个企业家而不是那个企业家,也是基于对不同企业家才能及其赢利机会的警觉,从而所获得的利润本质上也是企业家利润。进一步地,资本家雇用拥有警觉才能的企业家来组织生产和管理企业,所获得的利润也是企业家利润,因为该资本家选择雇用哪个企业家已经展现了更高层次的警觉。推而广之,股东、债券持有人以及股票市场上的交易者,无不是借助自身对市场变动中利润机会的警觉而获利的,因而也都是企业家。这样,按照奥地利学派的逻辑推理,除了正常的利息(银行利息)外,企业获得的所有利润都应该被视为企业家利润,因为它们都涉及对赢利机会的警觉和利用。

这也意味着,奥地利学派乃至一些新古典经济学家的如下做法是错误的:他们以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来区分资本家和企业家所承担的不同角色以及所获得利润的不同性质,将资本家收入仅仅视为准租金。[16]基本理由是,对风险的承担,本身就涉及了对利润机会的把握,涉及企业家的警觉才能,因为任何风险承担都是选择性的而非随机性的。事实上,在米塞斯看来,市场中的每一个行为都内在地包含了不确定性,而企业家就是专门应付不确定因素的行为人。显然,如沃恩所说,“假如接受按照米塞斯所定义的行为,没有什么行为不是企业家行为的话,那么后来柯兹纳通过区分最大化的行为与纯粹企业家行为的方式来试图调和奥地利学派和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关系的做法,似乎就成了问题。”[17]尤其是,如果将所有的市场活动都等同于企业家行为,我们又如何来保证企业家行为将通过分散信息的发现和传播而促进市场的协调和扩展呢?毕竟众多的理论已经告诉我们,市场主体的理性是有限的,而有限理性的市场主体之互动将会导向囚徒困境,广泛的市场失灵就是明证。

四、如何界分垄断行为和非垄断行为

基于广义的企业家才能和“套利”利润,奥地利学派还为垄断行为辩护。为此,奥地利学派首先区别了两类垄断,并对两类垄断的性质及其对生产和福利的影响做了分析。(1)作为资源所有者的垄断者,他通过控制一种资源而以无限期地维持单独资源供给者的地位,从而影响该资源以及其他资源和产品的价格,进而影响整个生产模式和均衡位置。关于这一点,柯兹纳写道:“对所需资源的进入限制也许有效地阻碍了潜在企业家开发未被利用的利润机会,这并不是因为垄断限制他们察觉能设想到的任何机会,而是因为对资源的垄断也许已经消灭了进入市场的可能性。”[18](2)作为生产者的垄断者,他通过竞争而向市场提供了别人当前不能生产的东西,从而通过企业家活动而控制了一种给定商品的生产以及相应的生产要素。事实上,在现实市场中,即使一个人没有初始资本,但由于察觉到丰厚利润的机会并通过购买全部某一给定资源的可得供给,也可以成为特定商品的垄断生产者;同时,尽管他此时因为变成一个资源所有者而处于垄断生产者地位,但他发挥的却是企业家的作用,他所做的事也是其他人都可以做的,从而是竞争性的。

在奥地利学派看来,真实世界中显示出的生产垄断大多是源自竞争的结果,是其他人也可以进入的情形。所以,柯兹纳说,“当看到这样的情形,即资源已经被有企业家技能的生产者所垄断时,人们就只看到垄断生产者被免于竞争直到其资源垄断所允许的程度。而当人们采取长期视角观察垄断情形时,就会发现那是来自于竞争的胜利……企业家对于垄断地位的攫取,是迈向排除先前资源所有者和消费者决策之间的不匹配的一步。生产者赢得的利润,短期视角看来,很清楚是得自垄断占有资源的垄断租金,但在长期视角看来,则是竞争性企业家精神的利润。”[19]而且,奥地利学认为,只要生产者使用的资源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可及的,他们的活动就是企业家-竞争性的。譬如,生产者往往通过教育、广告来影响消费者的口味,甚至会严重违反既有的伦理价值,但只要用于广告、销售和生产的资源没有为垄断所控制,这类活动就是竞争性的。也就是说,在垄断的讨论中,奥地利学派刻意地去追溯它的成因,而不是目前的状态。柯兹纳强调,“一个避免去尝试了解市场过程的理论,不管它是否关注竞争,都注定无法提供市场过程与其他过程的不同之处的洞见。实际上,当代正统理论把竞争(当然还有垄断)看做是一种状态,而非一个过程。”[20]

正是通过对垄断的最终来源以及生产垄断特性的剖析,奥地利学就为当前所有的垄断进行辩护,因为目前的垄断根本上都是竞争的结果,从而就以“历史功绩”为“现实行为”辩护。譬如,正是以竞争为基础,哈耶克提出了自发市场秩序原理,并为市场中的权力集中现象辩护,也为大公司作为市场过程中的合理主体进行论证。在哈耶克看来,大公司不会像工会那样带来垄断权力的危险,而且等级制的大官僚组织中并不存在强迫关系;因此,企业垄断在当代经济中只是小问题,反托拉斯和反垄断政策都是不必要的。同样,米塞斯以庞大的铁路公司仍然无法阻碍汽车和飞机的出现为例说,“竞争指的是一种以更为低廉和优良的服务满足消费者的机会,并且这一机会不会受到那些可能被伤害的既得利益者之特权的阻碍。对一个挑战市场中既得利益厂商的心厂商而言,最为需要的就是头脑和观念。如果他的设计最能满足消费者最迫切的需要,并能比老厂商更低的价格供应给他们,他就能够成功地战胜那些大而有力的老手。”[21]问题是,(1)现实市场中,不同市场主体所能运用的资源是不同的,因而竞争必然是不平等的;(2)过去的竞争性行为并不代表取得垄断地位以后的行为也是竞争性的,相反,垄断者会逐渐改变其行为方式;(3)过去可以竞争进入的领域并不意味着一直会如此,相反,垄断者对产品生产的控制也就必然会损害竞争过程。

为了更好地认识这一问题,可以与国家层面的独裁者作一类比。实际上,很多独裁者原来曾经是承担巨大政治风险的革命者,是顾准所言追求社会自由和福祉的民主主义者,并为打破原来腐败的社会统治和无效的社会结构做出了重大贡献;但是,一旦他们取得了政权,就同样采取过去那样压制不同意见的措施。为此,新古典经济学家极力否定和排挤这些早期的革命者以及后来的当权者,致力于设置一系列的制度安排来规划这些当政者的行为。当然,奥地利学派的信徒也会说,任何垄断企业都终究会破产、倒闭,而被会新的更有前途的企业所取代。但问题是,除非治理上存在严重问题,否则必然需要生产大的技术革命才能出现新企业取代旧垄断企业的局面,而且垄断者在企业破产之前已经攫取了巨额利润。同时,这一逻辑也同样适用于国家,任何独裁者都会被赶下台,但往往需要大的社会革命才能将这些独裁者赶下台,而且独裁者在此之前已经攫取了大量的垄断租金。由此我们反思:广泛存在的规模经济及其导向的垄断对经济发展的危害已经为大量现象所表征并且为各种理论所刻画,那么,奥地利学派又如何以一句“生产性垄断者也是靠竞争起家的”来抹杀这个现实问题呢?艾尔斯就指出,“为了维护竞争,商人必须不受政府‘干预’,对于垄断的发展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种学说更受欢迎的了。”[22]

五、如何看待销售成本和产品差异

现代商业竞争中大量的广告和销售成本的投入也成为学者们的批判之薮:它不仅造成资源浪费,而且还塑造垄断。事实上,按照传统经济学的观点,生产成本往往被认为对一种即将生产的特定产品是必须的,销售成本则被认为只是改变了那种产品的需求曲线。但是,奥地利学派反对将销售成本从生产成本中分离出来的传统做法。柯兹纳列举了这样一些理由:“(1)企业家在市场上相互竞争,试图为市场提供更好的机会。但是,一个更‘好’的机会可能是在其他方面而不是提供更低的价格方面……(2)实证的经济学理论不能区分销售成本和生产成本。两种成本都是企业家为了提供更吸引人的商品而必须承担的……(3)作为其企业家角色的一部分,生产者的功能不仅仅是为消费者把东西生产和提供出来。他还必须提醒消费者某种产品现在上市了,甚至提醒他们这些产品有什么样的好处。”[23]在奥地利学派看来,“企业家……必须承担两项责任,既要设想一个机会怎样变得对消费来说是可用的,同时还必须使消费者意识到这个机会确实是可得的。企业家履行这个责任并不是通过向消费者提供可用知识来实现的……企业家必须以某种方式成功使消费者知道这个知识供给。”[24]

基于上述分析,奥地利学派给出了企业家所履行的两种功能:一是“使消费者知道机会可得性的功能”,二是“向潜在消费者‘提供信息’的功能。”[25]一方面,奥地利学派强调,企业家的基本功能在“使消费者知道机会的可得性”。柯兹纳写道:“人们可能认为,企业家更愿意通过生产那些消费者需求最急迫的产品,而不是生产那些需求相对不那么急迫,需要通过花费巨大的劝说来完成销售的产品”;[26]“在真实世界中,生产者-企业家致力于提供给消费者所缺少的企业家精神。生产者-企业家并不仅仅致力于向消费者提供他们所要购买的商品,还同样关心使消费者知道哪些购买机会的存在。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生产者在销售方面的努力远大于‘说服’,并且远大于‘知识’的供给。”[27]另一方面,奥地利学派也强调,企业家还需要“向潜在消费者‘提供信息’的功能”,因为消费者往往只有一些不完全的知识。米塞斯就写道:“推销员的任务不仅仅是简单地向消费者推销其所需的商品。他还必须向消费者就如何选择最难满足其需要的商品提供建议。”[28]问题在于,当企业家向消费者提供有关知识供给的信息时,这一信息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信息经济学表明,广告往往存在着信息型和劝说型两种类型,信息型广告固然对传递真实信息非常重要,但劝说型的广告却常常传递着虚假信息;而且,在市场崇尚的追求自利的动机支配下,劝说型的广告越来越普遍。

一般而言,我们可以将商品分成两种:(1)在购买时就可以确定或评价其质量的商品,称为可鉴别商品,如衣服的质量等;(2)只有在使用后才能确定或评价其质量的商品,称为经验性商品。显然,对可鉴别商品的广告而言,它的功能在于告诉消费者哪种商品更好;相反,对经验性商品的广告而言,它通常告诉消费者有这类商品和质量如何。也即,可鉴别商品的广告属于信息性广告,而经验性商品的广告属于诱导性广告。而且,在现实生活中,后一种越来越占主流。为此,斯蒂格勒指出,“广告本身是一种开支,而且本质上独立于所宣传的物品的价值。”[29]然而,即使传递信息的广告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成本浪费,柯兹纳却辩解说,应该“把所致浪费归因于疗伤过程要去治愈的不完美知识,而不是归因于竞争性的疗伤过程。”[30]在柯兹纳看来,尽管广告几乎不可避免地具有劝说特征,而这种劝说正是有效沟通以及改变人们错误想像所需要的。他写道:“伴随着如此多的广告信息‘轰炸’消费者,成功的企业家被证明越来越依赖于他的产品质量能否成功吸引消费者注意力。越来越多的企业家的努力和警觉致力于发现能与消费者有效沟通的方法。因此毫不奇怪的是,越富裕的经济,广告越具有鼓动性、指导性、刺激性、劝说性和遍布的特征。”[31]正是基于这一思维,奥地利学派看不到生产成本和销售成本之间的区别,看不到销售中的策略性行为造成的资源浪费以及信息污染。

六、如何甄别企业家的欺诈和强制

奥地利学派推崇市场竞争,认为市场竞争将导向社会合作;但实际上,市场竞争在很多场合上都呈现出一个零和博弈情境,或者是一个位置博弈。正因如此,逐利的“企业家”可以充分利用其资源和信息影响别人的行为,从而获取来自他人创造的转移收入。一般地,为了在市场竞争中取胜,市场主体往往会采取这样两种促使合作瓦解的行为。(1)欺诈行为,市场主体会刻意地制造影响对方判断的“噪音”。显然,这种相互的策略性行为必然会导致内生交易费用不断提升和社会资源的无效配置。事实上,在信息的传播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信息的扭曲,这也就是噪音。按照Moles的观点,传播中的噪音实际上可以被看作发送者不想发送的信号,或接受者不想接受的信号。(2)强制行为,市场主体会充分利用自身优势地位迫使对方接受不利条件。显然,相互之间的争胜行为也会导致不断升级的恶性竞争,最终导致资源投入的浪费。事实上,逐利的企业家不仅会通过发现和创造利润机会的生产性活动进行寻利(Profit-seeking),而且也会通过收入再分配的非生产性活动进行寻租(Rent-seeking),而这会产生大量浪费性的交易费用。

一个赤裸裸的案例就是2016年“五一”期间曝光的莆田系事件。在商业主义和市场经济的浪潮中,信息泛滥导致能挤到用户眼前的资讯更加“金贵”,这种激烈的信息竞争催生了“竞价排名”的广告模式,而支撑百度“竞价排名”则是资产雄厚的民营医疗资本。事实上,据公开报道,在百度2013年260亿元的广告总量中,莆田的民营医院所做的广告占120亿元,而且这些广告费的60%都投给在搜索引擎,有医院在搜索引擎上的推广费用占到营业额的70%-80%。同时,莆田系的壮大则与市场化的医疗改革密切相关:20世纪90年代,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被复制到医院经营中,一些走街串巷的莆田游医以极低的价格承包了原先极度依赖国家输血的一二级医院及消防、武警医院的科室;2000年前后,卫生部对混乱的院中院进行整顿,已经积累了大量资金的莆田系由承包一个科室转向承包整个医院,同时自建大量的医院。自此,莆田医疗开始了产业化道路:或者花高价钱从公立医院挖人,或者刻意包装某某名医,并利用广播电台、互联网等进行宣传。正是听信了百度搜索中关于“滑膜肉瘤”的广告信息,一个叫魏则西的病患在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接受了一种号称与斯坦福大学合作的肿瘤生物免疫疗法,在花费了20多万医疗费后才得知这个疗法在美国早已宣布无效被停止临床,而此时魏则西的肿瘤已经扩散至肺部而终告不治,从而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和愤怒。[32]按照奥地利学的观点,莆田游医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企业家”,他们敏锐地捕捉到医疗改革带来的商机,并成功地壮大了产业规模;但是,他们的逐利行为最终不是有助于提升全面人民的医疗卫生水平,反而对很多患者造成严重伤害。

由此,我们可以重新审视奥地利学派的“消费者主权”观:相对于给定的稀缺的资源背景,相对价格体现了消费者的不同偏好以及不同商品的效用或价值;而且,消费者偏好和选择启动了数量不断扩张的企业家生产活动,并导致对要素服务的市场价值评估以及他们在不同产业间的相应配置状况。在这里,奥地利学派将消费者视为完全理解自己偏好,并且效用是完全客观的,但事实却并不完全是如此。事实上,企业家究竟选择哪种商品,关键在于哪种商品能够带来更大利润,在于能否影响消费者的偏好和消费者的信息。柯兹纳也承认,至少有两种原因会使企业家致力于通过改变人们的偏好而获利:“首先,即使最为迫切需求产生已被生产出来,通过一系列相对廉价的劝说活动,使消费者对此产品需求更急切……(此时)企业家对利润时机的警觉,可能表明了比简单生产已流行产品更有利可图。其次,企业家过去的决策已导致了错误生产事实上需要并不强烈的产品,很清楚,劝说有可能是一种避免已投入努力和资源浪费和废弃的方式。”[33]因此,对奥地利学派的消费者主权理论就需要质疑:现实世界中的消费果真是来自人们的真实需求吗?关于这一点,凡勃伦提出了凡勃伦商品,加尔布雷斯则提出了“生产者主权”说。

七、如何评估企业家利润的合理性

米塞斯指出,“自由主义所主张的资本主义社会秩序是:资本家若要发财致富,唯一的途径是像满足他们自身需求一样来改善同胞的物质供应条件。”[34]问题是,市场能否以及如何做到这一点?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现实世界中充满了信息不确定行和垄断,也就充斥了欺诈和强制。不过,米塞斯等人将之视为“资本主义普遍现象中的某种特殊现象”,而且“恰恰是自由主义遭到遏制时才会产生的特殊现象”,进而宣称“只要贯彻了自由主义的原则,这种现象绝不会发生。这是因为:在自由主义思想占统治地位的国家里,既无海关也无哄抬物价的卡特尔。”[35]进一步的问题是:自由主义原则究竟是什么?是根植于自然法的自然秩序?是自生自发的市场秩序?是抽象的一般规则?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机会?所有这些都面临着质疑:市场主体无论是行为人还是企业组织都不再是纯自然的,而是渗入了社会因素且呈现出明显的社会政治不平等;人类行动往往受各种社会因素的促发,从而也就不存在纯粹无意识的行动以及由此产生的自发秩序;越来越凸显的人际相异性必然使得法律层面的机会平等流于空谈。

所以,我们可以对企业利润的合理性进行审视。首先,奥地利学派将企业家利润主要归咎于“套利”,但“套利”根本上不是生产性的而是分配性的。一般地,面对市场既有的利润机会,总有人可以获得它,不是A就是B;而且,如果A获得了该利润,B就失去了该利润,但总利润并没有变化。那么,这又如何证明企业家利润的合理性呢?这里,只不过将“警觉性”作为利润分配的合理依据,但它并没有推动社会发展。其次,更为严重的问题是:追求利润的企业家不仅善于发现和利用现有的机会,而且还积极创造潜含利润的机会,但这种“创造”往往具有某种破坏性。显然,如果企业家在市场竞争过程中对各孤立的个人计划之间以及生产和消费之间等承担了协调职能,那么,这种职能将有助于社会价值的创造,从而也应该获得回报;但是,我们不能反过来说,企业家所获得的利润都源自其协调活动,因为企业家的逐利行动往往也会带来策略性冲突,对社会协调起到扰乱作用,因而也就不能将所有的企业家利润都视为合理的。在很大程度上,奥地利学派将资本家、垄断者乃至一切市场主体都冠以“企业家”之名,从而就有助于为市场中的一切逐利行为辩护,也为市场利润的合理性辩护。

、重审奥地利学派的企业家理论

通过对奥地利学派企业家理论的系统梳理和剖析,本文重新审视了奥地利学派有关企业家职能的一些主要观点,并提出了一系列的质疑。奥地利学派强调经济学要关注有意识、有目的理性行动,但又将企业家行为泛化,乃至将所有的市场行为都等同于企业家行为。试问,所有人类行为或市场行为都是理性的吗?显然,奥地利学派缺乏对不同行为目的和特征的具体分析。进而,基于“套利”视角,奥地利学派往往还将企业家与商人等同起来,从而为商人的行为辩护,却忽视了现实世界中的逐利者往往倾向于基于攫取和破坏而非创造获致财富的可能。试问,市场收入都是合理的吗?显然,奥地利学派没有认真辨析商人致富的实际途径。奥地利学派还认为,市场逐利行为将引导市场信息的发现和传播,从而有助于市场的协调和扩展,但它却忽视了逐利者对信息的刻意隐藏和“噪音”的人为制造。试问:现实世界中的市场主体会主动披露自己的真正情况吗?或者哪个市场机制能够“迫使”个体真实地显露个人信息?显然,奥地利学派的行为认知过于简单化和抽象化了。实际上,只要市场是不完全的,逐利者往往就不会知识发现利润机会,而是致力于创造利润,所创造的利润也并非来自财富的增量,而主要是来自财富的分配,典型的就是寻租活动。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问题,就在于奥地利学派根基于自然主义和肯定性理性思维。(1)失去了对现实世界的批判和现实问题的发现。究其原因,奥地利学派将市场秩序等同于自然秩序和正义秩序,将市场价格等同于合理价格或正义价格,从而也就忽视了市场价格信号的扭曲性,忽视了市场收入的不合理性,乃至将所有的逐利行为都视为企业家行为,将所有的市场活动都视为信息发现过程。(2)倾向于为市场经济中的各种行为和现象辩护。究其原因,尽管奥地利学派承认市场主体在口味偏好、行为目的、个人知识以及警觉性等特性的人际差异性,从而引入了异质性的分析思维,进而关注个体行为之间的互补性和分工;但是,它忽视了个体不平等所带来的权力差异这重要因素,没有剖析异质性主体之间在市场活动中所产生的剥削、压迫以及奴役现象,进而缺乏对信息和地位不平等对收入分配影响的深刻考察。(3)倾向于将现实市场收入合理化。究其原因,它认为市场主体因异质性而衍生出的不同权力或权利是合理,是一种资本要素,这种权力资本要求的充分使用视为是对社会良性发展的促进而非抑制,从而就赋予了市场机制所转让财富和财产权的合理性,甚至把官僚权力也视为一种可以运用的资本。最后,自然主义和肯定性理性思维还衍生出根深蒂固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制度达尔文主义,相应地,奥地利学派倾向于从个人的无意识互动中推导出制度安排,并认为这种制度将朝好的方向不断演进,由此就忽视了制度变迁过程中权力的影响,也就严重误解了大量存在的不理想制度的成因。

面对上述质疑,奥地利学派也不得有所退缩。(1)在论述企业家的作用时,奥地利学派及其信徒们就区分了风险和不确定,并以不确定作为市场的基本特征。他们认为,由于事件的可能性结果以及这些结构发生的概率都是未知的,因而就无法依据某种正式规则进行决策,而是要依赖对形势具有直觉判断能力的企业家。在这里,米塞斯本人就将概率划分为:类别概率和事件概率;其中,类别概率是将事件按照同质类别的单一因素进行划分。当然,米塞斯认为,单一事件往往是独一无二的,因而无法用概率来表示,因为他认为只有在事件可重复的情况下才可能定义概率。[36]问题是,概率本身并不等于精确预测事件出现的频率,如果我们关注的某一类事件,而这一类事件的出现就体现了某种程度的重复性,相应地,也就可以用概率来测度。譬如,任何一项高科技创业公司能否成功都是无法预知的,但一家创投公司通过在其他地方的信息收集却可以由推测该创业公司在特定时期内的成功概率。在很大程度上,产业政策并不是建立在特定企业的成功概率之上,而是对作为一个行业中企业成功的比例之上,这有赖于同一类别企业或其他国家相似行业的信息收集。(2)在论述建立企业和推动社会进步的基本动力时,奥地利学派将之归功于在不确定条件下对资源进行判断的企业家精神。正是基于这种判断力,企业家不仅当下存在的机会做出反应,而且对未来环境中的事件进行估计并创造出新机会。但是,鲍莫尔(Baumol)和何尔康(Holcombe) 等人则将企业家精神区分为:一是破坏性企业家精神,它倾向于通过创造或发现资产新属性并以降低企业价值的方式控制这些新属性,如发现道德风险或寻租活动的新方法;二是建设性企业家精神,它致力于通过创造和发现新属性以增加企业的价值。[37]也就是说,企业家精神不仅会促进也可能会危害社会,因为它很可能采取一种寻租的方式去影响政府以特定的资源消费方式重新分配收入。

同时,现代奥地利学派的企业家精神和企业家才能理论还逐渐向维塞尔-熊彼特路线靠拢,以致企业家行为也就不再简单地等同于所有的市场行为。柯兹纳写道:“从事后的角度来看,我们会对我们的行为是否正确或不正确进行评判。我们可能会根据我们在作出选择的试点所具有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判断说一个‘不正确的’行为是不明智的,是应该受到责难的……我们仍然可能会后悔我们先前没有能力对这个世界有一个更有预见性的认知。努力作出‘正确的选择’,去形成‘正确的经济政策’,是具有明确意义的事情……在进行选择时,我们并不满足于仅仅选择一种在未来不会被认为是过于草率或过于谨慎、因此应该受到责难的方式做事情,而是试图做出未来被证明是正确的、成功的选择”。[38]显然,在现实市场中,人们的警觉性和想像力是不同的,一些人对未来的预测往往比另一些人更为成功,其中的突出者才可称为企业家。柯兹纳写道:“一旦我们承认努力去更正确地预见未来不是空洞的,我们就很难拒绝承认人类品质中所具有的‘警觉性’。我们必须承认存在着某种‘企业家能力’这样的东西,一种独立地把握机会并且更准确地掌握相关未来的图景。”[39]同样,米塞斯也承认,“面对同一个变化,不同的人反应的速度和方式都不一样……在市场里,有些人是先行者和引路人,而别人只能步这些身心敏捷之人的后尘。这种领袖现象,其真实性在市场活动与其他任何的人的行动上均无差别”;但是,米塞斯又认为,面对这些疑惑,只要用更为狭义的“促进者”(Promoter)来代替“企业家”就可迎刃而解,因而企业家就是指“那些执着于按照预期的市场变化而调整生产活动从而获利的人;那些比普通人更具原创力、冒险精神和敏锐目光的人;那些推动经济进步的拓荒者。”[40]

然而,尽管以柯兹纳为代表的现代奥地利学派学者承认市场主体在“警觉性”和“想像力”上存在差异,从而开始将企业家和普通市场主体区分开来;但总体上,现代奥地利主流派所坚持的依然是米塞斯-哈耶克路线,而不是维塞尔-熊彼特路线。事实上,熊彼特的企业家精神根本体现为创造性而非警惕性,企业家利润根本来源于创新而非套利,企业家活动根本作用是打破均衡而非促进市场协调。柯兹纳写道:“企业家并不试图去正确地想象他的行为可以控制的未来,而是由于他自己的行为部分地会影响的未来……企业家与其说是在选择一条与‘现实’相吻合的行动路线,还不如说他在选择他的行为可能会影响的各种可想象的现实之间进行选择。必须大胆地承认,在这样的场景下所要求的预见性必定显得非常不同于在把未来看成是实质上决定性的、与个体决定怎么做无关的那种情形中所讨论的简单的预见性。”[41]尤其是,在新自由主义和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强烈支配下,国内一些经济学人更是无视奥地利学派企业家理论本身所存在的缺陷,而倾向于混用企业家理论两条路线中的警觉和创新来为现实市场机制及其后果辩护:一方面,他们将企业家的警觉性扩展到所有市场主体身上,从而为市场行为的合理性以及市场机制的有效性辩护;另一方面,他们将企业家的创新精神运用在那些资本精英身上,从而为企业高管的高额报酬以及市场收入的巨大差距辩护。

很大程度上,张维迎就将企业家视为资本的化身,认为企业家是具有更高经营能力的资本所有者,并由此极力主张应该由资本雇用劳动而非相反。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看作是向米塞斯和罗斯巴德的回归。事实上,不同于柯兹纳将警觉和发现视为企业家精神的基本特征,米塞斯认为企业家精神的精髓在于承受不确定的行为,罗斯巴德进一步将那些利用资本并承受亏损概率的人才视为是真正的企业家。也就是说,米塞斯-罗斯巴德意义上的企业家是“资本家-企业家”合为一体的企业家,“他们甘愿用自己的货币资本去冒险,预测未来、承受不确定性、赚取收益……企业家几乎都是资本家,资本家也总是企业家。”[42]但是,这里存在两个明显问题:(1)现代企业中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趋势已经越来越明显,这是自凡勃伦、贝利和米恩斯以来就已经广为经济学所注意到的现象;(2)资本家-企业家赚钱的途径是多种的,既可以从承担不确定性中获得收益,也可以从控制不确定性取得收益,既可以从财富创造中获得收益,也可以从财富转移中获得收益。很大程度上,在所有权和经营权相分离以及生产与金融相分离的情形下,奥地利学派意义上的企业家更倾向于通过对生产过程的短暂控制而获得转移收益,而这种行为往往并不利于技术的创新和财富的创造;进而这些企业家也逐渐蜕变成单一的“套利者”而非“创新者”,而频繁的套利行为非但不会促进市场协调反而加剧市场波动。显然,张维迎等国内一些经济学人根本无视这一点,乃至缺乏对奥地利学派学派思维和学说的应有审视。

最后,按照奥地利学派的观点,市场越发达,对市场波动中潜含利润机会的发展就需要越强的敏锐性,从而企业家精神也越充沛。受此影响,现代经济学的主流观点认为,发达国家的企业家精神要比发展中国家充足,进而企业家精神不足就成为制约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但是,张夏准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发展中国家并不缺乏而是充满了创新精神,包括大量的独创性服务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等,如发展中国家的大街小巷充满了为生计的叫卖者,充满了为生活奔波的个体经营者,充满了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服务人员,甚至地方官员也变着法子捞取钱财;相反,发达国家中的大多数民众都只是在为一家公司工作,从事作高度专业化的工作,而根本没有想过要成为企业家,即使小时候有创业的梦想也因为困难和风险而放弃了。既然如此,发展中国家为何如此贫困了?张夏准认为,根本原因并不在于缺乏创业动力,而是缺乏生产技术和发达的社会组织;相反,发达国家之所以富裕,也在于他们有将个体创业动力成功转变为集体创业动力的能力。张夏准举例说,“即使是像爱迪生和盖茨这样的极为出色的个人,他们的成功也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众多的集体组织和制度在支持着他们,例如整个科学基础设施可以让他们获取所需要的知识和进行各种试验;公司法和其他商业法还可以允许他们建立具有复杂组织的大型公司;教育系统可以为这些公司配备高素质的科学家、工程师、高管和工人;金融系统可以在他们需要扩展的时候让他们筹集到大量的资本;专利法和版权法可以保护他们的发明创造;他们生产的产品可以很容易地进入市场,等等。”因此,张夏准认为,“当今在决定国家繁荣方面,建立和管理有效组织和机构的集体能力要比个人动力甚至个人才华都重要得多。”[43]同样,速水佑次郎在调查菲律宾农村居民的行为时也发现,“‘小农’是理性的,并有能力借助于最优利用他们可采用的现代技术,实现收入最大化。然而,在投入品和产品市场没有发展起来且缺乏运输、探寻和其他基础设施等公共品支持的情形下,他们的进步是有限的。”[44]那么,如何建立有效的集体组织了?这显然就需要发挥政府的积极作用。譬如,丹麦、荷兰以及得到的乳制品行业之所以如此强大,就是因为它们的匿名在国家的帮助下建立了不如的集体组织,沟通购买加工设备,共同开拓海外市场;意大利、德国的许多相似也是通过行业联合会共同投资个人能力难以承受的研发项目和海外营销。与此不同,一些发展中国家对穷人发放的小额贷款主要被用来“平衡消费”,甚至是刺激穷人消费,却根本无法刺激穷人的创业精神。

可见,简单而机械地承袭现代奥地利学派的市场过程理论和企业家理论,根本无法解决本章所提出的问题,如无法甄别不同利润的性质,无法区分不同市场行为的作用,不能理解市场的非效率存在,不能理解市场的剧烈波动,从而也就不能正视市场机制内含的问题。实际上,奥地利学派开山者之一的维塞尔就承认纯粹的交易投机者与生产者、商人和企业出资人的活动存在根本性差异,“他从来就不关心改善供求之间的关系。他获得利润时最高目标就实现了……激励他的因素与赌徒一样。”[45]而且,所有这些认知都为凡勃伦、米恩斯等美国制度学派学者所深入剖析,他们系统地区分了生产者和投机者。因此,我们在借鉴现代奥地利学派的流行学说揭示市场的性质和功能并由此为市场机制辩护的同时,至少应该全面剖析奥地利学派先驱者的认知,应该积极汲取美国制度学派所提出的洞见。当然,国内经济学界在理解和运用奥地利学派思维分析具体问题上之所以存在混乱,很大程度上也与奥地利学派的特性有关。奥地利学派嵌入在特定的主观主义心理哲学之上,这种心理哲学迄今并没有取得共识,而且还会混淆人们对社会现象的认知,从而很难为社会大众所把握和接受;相应地,奥地利学派所提供的经济分析框架也是不明确的,缺乏一条为青年学子所遵循的清晰而简洁的研究路线,从而也就很难为很多学子所接受。正因如此,尽管奥地利学派提出了不少引起深思的观点和告诫,但其很多观点也具有某种程度的非推论性质,而往往有赖于某些权威人士的解释。

本文选自朱富强:《企业家精神能否带来有效市场:奥地利学派企业家才能观的考察》,《社会科学研究》2017年第2期。

[1] 张维迎:“我为什么反对产业政策?”http://finance.sina.com.cn/meeting/2016-11-09/doc-ifxxnffr7227725.shtml。

[2] 柯兹纳:《市场过程的含义》,冯兴元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12、113页。

[3]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5页。

[4] 维塞尔:《社会经济学》,张旭昆等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421页。

[5] 米塞斯:《人的行动:关于经济学的论文》,余晖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3年版,第278页。

[6] 王军:《现代奥地利经济学派研究》,中国经济出版社2004年版,第90页。

[7]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62页。

[8]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06页。

[9]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07页。

[10]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07页。

[11]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08页。

[12] 柯兹纳:《市场过程的含义》,冯兴元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53页。

[13] 柯兹纳:《市场过程的含义》,冯兴元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54页。

[14]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1-42页。

[15]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5页。

[16]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7页。

[17] 沃恩:《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在美国——一个传统的迁入》,朱全红等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92页。

[18]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87页。

[19]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8-19页。

[20]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5页。

[21] 米塞斯:《人的行动:关于经济学的论文》,余晖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3年版,第302页。

[22] 艾尔斯:《经济进步理论:经济发展和文化变迁的基本原理研究》,徐颖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34页。

[23]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13页。

[24]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23页。

[25]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25页。

[26]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33页。

[27]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24页。

[28] 米塞斯:《人的行动:关于经济学的论文》,余晖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3年版,第399页。

[29] 斯蒂格勒:《产业组织和政府管制》,潘振民译,上海三联书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79页。

[30]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49页。

[31]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35页。

[32] “莆田系曾投120亿在百度做广告占其近半总量”,http://www.zaobao.com/wencui/social/story20160502-612183。

[33] 柯兹纳:《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刘业进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33-134页。

[34] 米塞斯:《自由与繁荣的国度》,韩光明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53页。

[35] 米塞斯:《自由与繁荣的国度》,韩光明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53页。

[36] 克莱因:《资本家与企业家》,古兴志译,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05页。

[37] 克莱因:《资本家与企业家》,古兴志译,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76页。

[38] 柯兹纳:《市场过程的含义》,冯兴元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8页。

[39] 柯兹纳:《市场过程的含义》,冯兴元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9页。

[40] 米塞斯:《人的行动:关于经济学的论文》,余晖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3年版,第281、280页。

[41] 柯兹纳:《市场过程的含义》,冯兴元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30页。

[42] 克莱因:《资本家与企业家》,古兴志译,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3页。

[43] 张夏准:《资本主义的真相:自由市场经济学家的23个秘密》,孙建中译,新华出版社2011年版,第156、157页。

[44] 速水佑次郎:《发展经济学:从贫困到富裕》,李周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序言二第2页。

[45] 维塞尔:《社会经济学》,张旭昆等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4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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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企业家 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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