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会就这样闭幕——散打《万科》

尽管《万科》并未公开发行,然而拜“万科”房地产大名之赐,这本装帧精美的杂志不知是否有如其老板一样,能吸引公众的眼球?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比起不少“用真名说假话”的八股期刊,《万科》的文风清新、幽默,比较率性而且前卫,可读性强,其中也不乏有深刻的佳作。作为同行,我对这本刊物期许较高。当然,期许较高,故而有所挑剔。

历史不会就这样闭幕——散打《万科》

作者按:2017年6月22日,浙江杭州蓝色钱江小区有莫姓保姆故意纵火,导致四人不幸殒命。社会学家孙立平说:“这与其说是一个贫富的问题,不如说是在贫富基础上形成的阶层问题”,“是贫富基础上形成的阶层认同与心态的问题”。

与“阶级”这个词相比较, “阶层”这个词十分暧昧。然而今天的“阶层”有如装满了火药的机舱,已经全然没有“只是分工不同”的和谐与淡定了。因此,与其说这是一个内涵有“阶层歧视”的悲剧,不如说这是一个多少与“阶级分化”有关的悲剧。

莫姓保姆纵火案也许仅仅是偶然个案,其极端做法与“阶级分化”或并无必然关联。但毋容置疑的是,随着两极分化的势不可挡,人们对“阶级分化”与“阶级固化”有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警惕。这样的变化究竟是令人惊悚的“阶级自觉”,还是令人悲哀的“阶层无奈”?

有留学生回国后告诉我:“美国的阶级固化已经非常定型,中国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迅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阶级固化”是从“阶级分化”发展起来的,所谓“履霜有渐,坚冰自致,所由来远矣”。这让我想起了我写的一篇评论:《散打万科》(2005年5月14日)。今天重新挂出来,就是想告诉人们:10多年前,中国的“阶级分化”正处于热火朝天的初级阶段,“阶级固化”还远未成型;然而,为之辩护的理论却过于成熟,已然腐朽不堪了。如此“理论走在实践的前面”,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10多年后的今天,“阶级分化”尚未减速,“阶级固化”却已大致成型。可笑的是,有人妄想把历史从此定格在这“固化”之中,迫不及待地抬出《车欠土里》来谢幕:“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难道她(他)们就不明白,只要太阳仍然升起,这历史就只有幕间休息,而绝不会从此闭幕了么?

诚如何新所言:“未来什么样子?天知道。”以后的故事,大家不妨猜一猜:接下来出场的,将会是谁呢?

正文:散打《万科》

《万科》是我比较喜欢的杂志。尽管《万科》并未公开发行,然而拜“万科”房地产大名之赐,这本装帧精美的杂志不知是否有如其老板一样,能吸引公众的眼球?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比起不少“用真名说假话”的八股期刊,《万科》的文风清新、幽默,比较率性而且前卫,可读性强,其中也不乏有深刻的佳作(我就比较喜欢郭梓林和缥缈先生的文章)。作为同行,我对这本刊物期许较高。当然,期许较高,故而有所挑剔。以2005年第4月18日出版的《万科》为例,我对其中的几篇大作就不敢恭维。由着性子写下来,不成体统,话语也难以“中规中矩”,是谓“散打”。如有得罪,还请海涵。

一、曼德威尔“彻底改变”了什么?

在专题文章《精英的聚会》中,作者告诉了我们一个惊人的消息:“自基督教早期以来,有钱人一向是经济理论中的反派”(11页),然而“这种把旨在国家财富归功于贫穷阶级的说法,一直到1714年终于被打破。那年春天,伦敦医师曼德威尔出版了《蜜蜂的寓言》这部以韵文探讨经济议题的作品,以此彻底改变了一般人对贫富阶级的观察”(10页)。这本书证明,“国家的繁荣是富人的功劳,穷人只扮演了无足轻重的工具性角色”(11页)。

《蜜蜂的寓言》真有这么大的力量?我深表怀疑。据我浅薄的历史知识,早在曼德威尔降临到人世上的很久很久以前,不仅已经有人“彻底改变了一般人对贫富阶级的观察”,而且有钱人也并没有被打入“反派”行列。比如:

——在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时期,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322年)就断定:“很明显,人类确实原来存在着自然奴隶和自然自由人的区别,前者为奴,后者为主,各随其天赋和本份而成为统治和从属”。(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8页)

——古代印度的《摩奴法典》规定:穷人(首陀罗)“为了天,也为了[今世和来世]两方面的目的,须服役于婆罗门(富有阶级)”,俯首贴耳地服从是穷人“最好的职业”。(周一良等:《世界通史资料选辑·上古部分》222页)

瞧瞧,有钱人哪里是什么“反派”人物,简直就是一个“正面人物”形象嘛!古罗马皇帝卡里古拉(公元37-41年)说得更直白:“君王都是神明,或者说,人民都是畜生”。(卢梭:《社会契约论》11页)看来这位皇帝的观察比曼德威尔还要“彻底”。有关的文献俯拾即是,我就不再一一列举了。

如果说,直到《蜜蜂的寓言》出版前,比曼德威尔还要“彻底”的看法一直都是居于主流的观察,那么,不知曼德威尔“终于打破”了什么?又“彻底改变”了什么?其实,真正“终于打破”、“彻底改变”了统治世界两千多年之久的主流观察的,并不是18世纪的伦敦医师曼德威尔先生,而是19世纪的犹太人马克思同志。

为了节省读者以及我本人的“交易费用”,我就不再重复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了——我建议作者在欣赏为富人辩护的《蜜蜂的寓言》之余,也读一读为穷人辩护的《资本论》。

二、有钱人才是“社会上真正有用的人”?

在《精英的聚会》中,作者以赞赏的口吻写道:“曼德威尔认为,……社会上真正有用的人其实是富有阶级,因为他们的消费为其他阶级的成员提供了工作机会,让社会最弱势的成员得以生存。如果没有富人,穷人要不了多久就得入土为安了。”(10页)

读到这里,我差点晕过去,如此露骨地为富人辩护,就连当今西方的主流经济学都不屑以为(比如,不论主流经济学怎样与时俱进,怎样强调资本的作用,也不敢把“劳动”从创造价值的要素中剔除),不知《精英的聚会》的作者为何如此津津乐道。

按作者的叙述,好象劳动阶级都是一群垃圾废物,只有靠富人的施舍才有资格活在这世界上。对此,我就不再重复马克思关于“谁养活谁”的常识了,免得有人说我思想僵化不与时俱进。我只想请教作者的是:既然劳动阶级对富人而言只是多余的包袱,对社会财富只是一种无谓的浪费,为什么富人非得雇佣他们不可?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为认真贯彻作者的逻辑起见,也为了让愚笨如我辈者心服口服,我强烈建议富人从此不要再“为其他阶级的成员提供工作机会”,这样就可以保证:其一,富人的财富从此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地下自动冒出来,从天上自动掉下来;其二,无用的穷人可以早日“入土为安”,让这世界只剩下“真正有用”的富有阶级;其三,既然都是富人,从此可以“天下无贼”,一派和谐。

三、有钱人“可能根本上就比较优秀”?

在《精英的聚会》中,作者还宣称:“在采取精英制度的社会里,人人称羡的高薪体面的职务可以透过个人的才智争取而来,因此财富便显然足以代表品格的高尚程度。富人不只是比较有钱而已,他们有可能根本上就比较优秀。”(15页)

在当下的中国,有钱人的财富是否“足以代表品格的高尚程度”,“高薪体面的职务”与“个人的才智”究竟是何关系,恐怕是一个地球人都知道的常识,我不说也罢。当然在有些人看来,当下的中国是不是合格的“精英制度社会”还是一个疑问,也就是说中国的有钱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所以中国的富人对“原罪”呀、“腐败”呀、“两极分化”呀,十分敏感,前一段时间,有个叫郎咸平的不就搞得“富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吗。

不过,即使在已经“很”精英制度的发达国家,洋大人们也未必认可有钱人“根本上就比较优秀”之类的高论。比如当代西方著名社会学家迪韦尔热就说:“下层阶级天资特别聪明的个人,经过巨大努力可以摆脱原来的阶级地位,但不可能爬到社会阶级的顶端,爬到顶端一般要经过好几个世代,而且相当罕见。上层阶级降到下层阶级也并非不可能,但这种情况就更加罕见和有限了。”(迪韦尔热:《政治社会学》150页)另一个社会学家罗斯则明确指出:“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被迫处于困苦之中,而不是因为他们不如掠夺阶级有能力、有干劲。”(罗斯:《社会控制》301页)

回到《精英的聚会》,作者最后教导我们:“在这个精英主义的时代里,不仅财富的分配合乎公平,似乎连贫穷的分配也合乎公平。地位的低落不但令人遗憾,也成了个人‘应得’的惩罚。”(17页)

恕我直言,这段话真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这不就是腐朽的“血统论”在现代市场经济下的“翻版”吗!呜呼,真是“不知今日何世,今夕何年”了。可笑的是,这个“翻版”比起正版的“血统论”来说,也仅仅是个低级的“盗版”而已——盗版的东西毕竟有些心虚,否则,作者也就不会说出贫穷的分配“似乎”合乎公平这样没有底气的话,并对穷人“应得”的惩罚表示假惺惺的“令人遗憾”了。

四、自由选择何以可能?

在专题文章《为未来做好准备》中,作者说:“20年的改革使中国人的个人权利获得了较大的发展,人们可以选择居住地,可以迁往他乡甚至出国,可以自由择业,买东西不必再用政府配给的票证,领导和老师也不敢像过去那样未经允许公然拆开你的信件……这种发展的直接后果,就是作为个体的中国人不再是俯首贴耳的‘臣民’,而是被解放出来,变成了有较大自主选择能力的‘公民’。”(17页)

作者对改革20多年来国人“可以做这做那”的微观叙事,我想大家都是感同身受的,大概也是没有异议的。但我认为还有必要补充以下几点:

——今天的人们的确可以“自由”地选择出国、迁徙,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但不要忘了:有了钱你才有选择的资格,才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没有钱你就什么都不是。在市场经济下,自由一旦离开了金钱,就注定要出丑。理解这一点并不需要多高的智商,看看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看看今天你周围“公民”们的现实生活,恐怕就清楚了。

——今天的领导的确不敢像过去那样“未经允许公然拆开你的信件”,但是他一定敢“未经允许公然砸了你的饭碗”。“不再是俯首贴耳的‘臣民’”固然很值得自豪,但为了饭碗计,在老板面前这种自豪感恐怕是要大打折扣的。

——对于“择业自由”,我就没有作者那样兴奋,因为我很难把下岗工人和失地农民的“无业可就”与“自由”联系到一起,如果这种“无所事事”就是精英们所标榜的“自由”,不知那些高喊自由的精英们是否愿意自己也享有这样的“自由”?至于浩浩荡荡、东奔西突、背井离乡的农民工们,除了进城打工一途,他们能有别的选择自由吗?对于他们来说,“自由”意味着就业出路和社会保障,而不仅仅是挂在嘴上的择业、迁徙和土地买卖的自由。高尚的道德诉求必须靠“形而下”的物质保障来落实,否则,享有了择业、迁徙和土地买卖“自由”的破产小农,至多也就是有人所说:“不过是从农村贫民窟迁到了城市贫民窟而已”。

补充以上几点并不是要为改革开放抹黑,也不是要有意与作者过不去,只是觉得看问题还是“一分为二”好,这样方能在我们从“臣民”变成“公民”后,不至于头脑发热忘乎所以,以为我们从此步入了“人间天堂”。

五、怎样“微笑着上升”?

顺便说说《束脚的快乐》。作为该期打头的文章——请原谅我的浅陋,《束脚的快乐》单看标题就不知所云。至于“20年来,我们面对的,是对国家和公共域场一连串事件和名词的自省和探求”(2页),作者从改革20多年来的历史一路说开去,东拉西扯,用一大堆时尚的废话,小心翼翼地按摩着白领精英的头皮,大概是想唤起他们的道德责任感,以期实现“我们身处其中的世界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摆脱恶的侵扰,在事件和话语的音量中微笑着上升”(3页)。

懵懵懂懂地想了半天,“在事件和话语的音量中微笑着上升”或许就是全篇的“文眼”吧?问题是:话语的音量可以用分贝来衡量,只是“事件的音量”不知如何把握?作为这世界中的一粒尘埃,我极愿意身处其中的地球“微笑着上升”,但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我脚下的地球一定要在“事件和话语的音量中”,才能“微笑着上升”?难道这样就有了“束脚的快乐”?

说句不中听的话,在一大堆华丽辞藻的包裹下,我能看见的只有苍白和贫乏。如果作者是在“自娱自乐”,倒也罢了。然而《束脚的快乐》似乎担当着“微言大义”的雄伟抱负,这就多少让我感到了作者力不从心的尴尬——当然,除了文章的标题之外,因为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什么是“束脚的快乐”?

【赵磊,察网专栏学者,西南财经大学《财经科学》编辑部,西南财经大学教授、博导】

「赞同、支持、鼓励!」

察网 CWZG.CN

感谢您的支持!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维护费用及作者稿费。
我们会更加努力地创作来回馈您!
如考虑对我们进行捐赠,请点击这里

使用微信扫描二维码完成支付

标签: 富人 阶级固化

请支持独立网站,转发请注明本文链接:http://www.cwzg.cn/theory/201707/370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