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培永:重新解读马克思的“中产阶级”概念

中产阶级不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外的独立的阶级,更不是替代这两个阶级的“新阶级”,而是夹杂在两个阶级之间的“中间阶级”。它从字面上看是“阶级”,但并不具有阶级的意蕴,最多只能是有一定财产的成员构成的具有共同属性的“社会群体”。中产阶级的出现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冲突得到缓和的体现,但不能因此就否认人类历史上阶级对抗所起到的积极作用,也不能无视今天还存在的阶级对立问题。中产阶级概念容易掩盖人类社会存在的剥削、压迫、支配关系,掩盖社会的真实矛盾,对中产阶级社会的鼓吹会妨碍我们对阶级问题的客观理性分析。只要还存在阶级,某些社会成员还属于哪个阶级,或者说只有部分社会成员是中产阶级,人类社会就注定不是最好的社会。人类社会的未来不是中产阶级化,而是阶级差别的消失。

陈培永:重新解读马克思的“中产阶级”概念

很多人不喜欢“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但却喜欢”中产阶级”。在他们看来,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对立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中产阶级已成为现代社会的中坚力量,代表着人类社会未来发展的希望,它的出场直接宣告了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破产。

 一、被忽略的中间等级”和“中间阶级”

我们需要厘清的第一个观念,就是认为马克思恩格斯忽视了中产阶级问题,中产阶级不曾出现在他们的阶级理论中。翻阅他们的文本会发现,《共产党宣言》中的“中间等级”[1]《资本论》中的“中等阶级”或“中间阶级”,本来就对应于英文的“middle class”(中产阶级)。中产阶级问题的重要性在马克思恩格斯那里其实并不逊于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问题的重要性,只是中文译本并没有出现“中产阶级”,研究者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理解中间等级和中间阶级,有必要先搞清楚马克思恩格斯对”等级”与“阶级”的区分。等级是前现代的概念,是一个人由于出身、血缘、世袭所形成的与生俱来的、不可更改的身份,并且在经济政治乃至文化领域具有一致性。阶级是现代概念,是人基于生产关系形成的经济身份或扮演的经济角色,在政治国家层面上不存在阶级之分,因为我们看到的是公民或人民,所有的人都有共同的人权、自由权、财产权。只有走进物质生产关系领域,才会发现阶级的存在。而且,一个人的阶级身份是后天可以改变的,相对于等级的不可变更性,现实的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天赋和勤奋等成功地逃脱自己所归属的阶级,成为另一个阶级的成员。这是阶级取代等级所取得的历史进步。

阶级是在资产阶级革命胜利之后才出现的历史现象,阶级关系是近代以来形成的关系,只有资产主义生产方式确立以后,人与人形成的关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阶级关系。资产阶级消灭了等级,本身不再作为等级存在,或者说它把等级转化为阶级。虽然《共产党宣言》一开始提到,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我们也习惯将奴隶主和奴隶、地主和农民之间的关系看作阶级关系。但严格意义上说,他们的关系是等级关系,并不构成真正意义的阶级关系,最多只是阶级关系的粗浅表现。理解了等级与阶级的差别,我们可以进一步指出,中间等级就是处于中间地位的等级,与之相对应的是上层等级和下层等级。中间阶级就是夹杂在中间的阶级,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上层阶级和下层阶级。中间等级与中间阶级处于不同的历史阶段,在资产阶级革命以前,应该叫“中间等级”,在资产阶级革命成功以后则叫“中间阶级”。

构成中间等级和中间阶级的社会成员是不同的。中间等级对应的上层等级是世袭的、拥有特权的土地所有者或封建贵族,下层等级是农奴,中间等级主要包括资产阶级和小手工业者、自主经营的衣民。中间等级的上层,即大资产阶级在经济上占据优势,是能与封建土地族贵族抗衡的势力,最终通过革命确立了自己的政治统治地位。等级制被打破了,中间等级在实质意义上变成了中间阶级。大资产阶级成为上层阶级,伴随着它出现的无产阶级即现代雇佣工人阶级成为下层阶级。这使得处于中间层次的中间阶级,就是原来的中间等级的下层,即没有转化为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和自主经营的农民。

作为资产阶级的一部分,小资产阶级雇佣少数劳动力但还得靠自己劳动,并不分享与大资产阶级的同等地位,这意味着经常被置于无产阶级对立面的资产阶级准确地讲只是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并不构成无产阶级的对立面。在《共产党宣言》里,马克思恩格斯对小资产阶级有段精彩的描述:“在现代文明已经发展的国家里,形成了一个新的小资产阶级,它摇摆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并且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的补充部分不断地重新组成。”[2]这段话可以说是马克思恩格斯最清晰阐述中间阶级的段落,可以由此总结出中间阶级独有的特征。

其一,中间阶级是开放性的、动态性的“阶级”。它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而出现,随着工业发展程度的变化而变化,其构成成员不是固定不变的。马克思在晚期的文本(最典型的当属《资本论》)中提到了一“个人数众多的产业经理和商业经理阶级的形成”[3]。马克思指出,随着私人企业向股份企业的转型,以监督和管理劳动为主的经营者阶级必然会出现,这些人不是直接依靠资本,而是主要靠自己的经营能力和经营活动来获得收入其获得收入的源泉既不是资本也不是雇佣劳动,他们不是严格的资产阶级,而是虽没有生产资料但却可以支配管理劳动的阶级。因此可以说,作为中间阶级的小资产阶级不是完整的“资本的人格化”,也不完全是“劳动的人格化”,而是兼具资本与劳动的特质,既站在资本的一方,又从事雇佣劳动,并且还管理支配其他人的雇佣劳动,这一“阶级”因此从其本质上而言是处于资本与劳动之间的、不能归属于任何一方的“阶级”。

其二,中间阶级是附属性的、补充性的“阶级”。中间阶级的存在说明,马克思并没有像很多人所想的只讲两大阶级,把所有社会成员简单划分到两大阶级中。在两大根本对立的阶级之外,还存在着不能划入到其中的其他社会成员。只是,中间阶级不是基本主体,不占主导地位,仅仅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的重要补充,它会给资本主义生产提供必要的原材料、生活资料,并作为其生产出来的产品的重要消费源泉。

其三,中间阶级是不稳定的、过渡性的“阶级”。中间阶级是不同阶级成员的综合体,小资产阶级就其根本特质来说本身属于资产阶级,农民与处于弱势地位的无产阶级或工人阶级又都属于“劳动者阶级”的阵营(在中国,工人和农民的天然联盟关系更加明显)。而且,中间阶级不是静止地、固定地处于中间位置的阶级,其构成成员“可进可退”,既有机会进入上层,也会很无奈地沦落到下层,中间阶级更好地体现出阶级的流动性特点。这也是它和中间等级的差别。中间等级是在地位上处于中间地位,中间阶级不享有固定的中间等级的地位,而是夹杂在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者之间,很容易转化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成员。中间阶级的流动性会让我们再一次确认阶级相对于等级的进步意义,处于阶级中的社会成员是流动的,不会由于其出身注定只能在某个阶级中。

其四,中间阶级是拥有一定财产的、政治上保守的“阶级”。中间阶级有自己的财产,是现代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它的基本政治意识必然是最大限度地保住并且扩大自己现有的财产,因此并不反对大资本的统治,也不会支持阶级对抗,而只关心社会秩序的稳定。马克思曾经写道:“民主党人代表小资产阶级,即体现两个阶级的利益互相削弱的那个过渡阶级,所以民主党人自以为完全超然于阶级对抗之上。民主党人认为,和他们对立的是一个特权阶级,而他们和全国所有其他阶层一起构成了人民。他们所维护的是人民的权利;他们所关心的是人民的利益。”[4]这就是马克思恩格斯认为中间阶级具有非革命性的性质,在政治态度上不彻底、摇摆不定的原因。显然,中间阶级的非革命性是相对的,若针对资本的统治而言,它也有革命性的一面,那就是体现在反对特权上,因为特权会剥夺他们的财产,会让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但归根结底,中间阶级的基本诉求是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侵犯,对社会公平的诉求并不是其首要考虑,除非在其财产受到损害时才会打出社会公平的名义,这决定了中间阶级很容易沦为资产阶级社会的支持者,成为安于现状者。

总体而言,马克思恩格斯很明确地将中间阶级作为夹杂在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难以统一地形成阶级意识的社会群体,它从根本上来说不能作为一个独立的阶级而存在,最多只能作为关心自己财产多少、反抗剥夺其财产的松散的社会成员的统一称呼。

 二、糊的“中产阶级”概念

今天我们很多人在谈到中产阶级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马克思恩格斯对中间等级和中间阶级的论述,不知道或不承认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贡献,中间阶级实际上就是今天我们所谈到的中产阶级,而中间等级可以说就是中产阶级的前身。流行的观点是,中产阶级概念是来自于西方的舶来品,根本没有出现在马克思恩格斯的阶级理论中,反而是对他们的阶级理论的证伪。

令人尴尬的是,今天我们经常使用的中产阶级概念在中国思想领域中还是十分模糊的,并未有学者给予其明确的界定,它至今还是一个没有确定标准、没有达成共识的流行概念。造成如此状况的最重要的原因是界定中产阶级标准的多元性模糊性。判断中产阶级的依据或指标,主要包括收入、财产、职业、教育、生活水平和生活方式、政治参与意识、道德价值观念等方面。中产阶级往往被认为就是那些有稳定收入、有房有车、有一定财产受过良好教育、政治参与意识强、遵守法律伦理规范、追求生活品位的社会成员。按照如此界定,中产阶级就注定只能是一个泛泛而谈的概念,只能作为文化符号和话语建构的产物。因为这些标准都是大致的约数,很难量化和具体化,而且同时符合这些标准并不容易,因而很容易导致一些社会成员并不认同自己是中产阶级、却经常被中产阶级化的难题。

既然如此,中产阶级为什么还受到吹捧,受到社会大众的认同?这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的变革是有密切关联的,中国经济社会发展迅猛,越来越多的人摆脱了贫穷落后的生活状况,开始拥有了房产、汽车、股票等财产,在思想意识上很容易认同自已经过了一个从“无产”到“有产”的过程。再加上,从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历史阶段中走出来,人们必然试图摆脱阶级斗争和政治意识形态话语的束缚,中产阶级概念不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那样有意识形态性,有对立对抗的意蕴,符合一些人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心理,所以更容易被接受。

也正因为此,我们应该看到,中产阶级其实并没有多少阶级的意蕴,它缺少与之有对立统一关系的另一面,缺少生产关系、社会关系的本质。而没有生产关系、社会关系的内蕴,它就很难成为一个阶级主体,或者说它根本不具备阶级这一概念本身的特质。所以,中产阶级从字面上看虽然是阶级,但其更重要的是“中产”,它最多只能是某个阶层,是某个群体,是特定的社会成员分享的共同属性(有房有车有舒适生活的人构成的集合体)。这也应该就是中国官方话语中不用中产阶级而用“中等收入者群体”这个概念的原因。

虽然中产阶级没有明确判断标准,但只要引入并使用,就会很容易带来误解,给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认同带来挑战。因为人们会将其与无产阶级放在一起进行比较,进而指出中国无产阶级正在经过有产化转化为中产阶级,无产阶级本身正渐渐走向消失。应对这一问题,我们要摆脱对无产阶级的刻板印象,不能把无产阶级理解为没有财产的阶级,把中产阶级理解为与之相对的有一定的财产的阶级。如果我们假设了无产阶级的“无产性”,并静止地、僵化地认为它应该永远是无产的那就会很容易得出无产阶级变成中产阶级,中产阶级取代无产阶级的结论。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无产阶级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会成为今天人们所说的中产阶级,一些中产阶级的成员实际上就其阶级属性上来说还是无产阶级。

中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沿用的是不同的划分标准或依据。划分无产阶级的根本依据是其在生产过程中的地位,是其基于雇佣劳动而不是基于资本获得收入源泉。虽然从字面上都有“产”,但无产阶级的“产”是生产资料,中产阶级的“产”是财产,一个是无生产资料,一个是有一定财产,这显然是不同的。中产阶级不能混淆于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中,我们要避免犯的错误就是把根据生产资料占有关系和在生产方式中所处地位高低所讲的阶级,与根据是否有财产、收入多少所讲的“中产阶级”或“中等收入者群体“放在一起同等使用。中产阶级不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者之间的独立阶级,也不是不同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新阶级”,更不是对两者的替代,而是夹杂在两个阶级之中的复合型的“阶级”。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自主经营的农民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中属于中间阶级而不是属于无产阶级的原因。这与很多人对中国农民阶级的理解存在本质上的差别,他们根据农民的生活状况更倾向于认定农民是“无产阶级”或者说就是“没有一定财产的阶级”。这显然是误解。衣民不是无产阶级,作为农村土地的集体所有者,拥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在不被资本雇佣的情况下,农民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通过自我劳动获得生活资料,相对于依靠雇佣劳动而获得工资的无产阶级而言,这其实是一种优势,是其作为中间阶级的基础。我们可以说农民是中间阶级但还没有成为中产阶级,中间阶级是理论上的设定,“没有成为中产阶级”是依靠今天的经验观察出来的结果。

今天中产阶级的社会成员,实际上还是可以归属到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阵营中的社会成员,虽然相对于马克思的时代已经发生变化,但从根本上而言,早就出现在马克思的文本中,比如国有和私营垄断企业中的中级管理人员,中高级行政官员,被称为“白领”“粉领”“小资”的小资产者,以及工人阶级中的技术人员、脑力劳动者等。中产阶级的出现因此并不意味着两大阶级对立的消失。正像马克思看到中间阶级的出现并没有因此否定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立一样,今天我们也不能用中产阶级的出现来宣称无产阶级的消失。只要资本与劳动还是生产的两大根本要素,以资本与劳动为基础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阶级关系就是存在的。中产阶级完全可以作为一种分析范式,作为马克思主义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实,中产阶级恰恰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冲突得到缓和的体现。中产阶级概念在中国被接受和认同,从根本上说明的也正是中国社会的进步,是更多的中国人生活条件的改善。中产阶级何以会出现,不仅是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的结果,也是阶级斗争、社会运动推动的结果。不能因为现在中产阶级的生活富足,就忘记了曾经的阶级冲突和阶级对抗,就忘记了正是阶级对抗带来了社会进步,成就了相对以前比较公平的社会。中产阶级的出现是完全符合马克思主义关于阶级对抗推进社会进步的理论,符合马克思主义揭示的人类社会发展规律。而且,我们也绝对不能因为中产阶级的出现,就认为无产阶级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不能因为中产阶级成员人数的增加,就忘了今天还存在的阶级对立和阶级对抗问题。如果用今天已经改变的中产阶级的生活条件来证伪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理论,肯定是不恰当的。

 三、中产阶级社会的错觉

很多人推崇中产阶级概念,不仅仅是认为它能用来分析新出现的中国社会阶级和阶层的变化状况,更重要的是相信人类社会的进步将不再由无产阶级革命而由中产阶级诉求来推动,中产阶级将替代无产阶级成为社会变革的中坚力量。这种观点认为,值得追求的美好社会一定是以中产阶级为主的、两头小中间大的橄榄型社会,加入到中产阶级阵营中的成员会越来越多,中产阶级会逐渐走向成熟,其所受教育水平、所追求的价值理念、所具有的政治参与意识、所开展的和平政治行动,决定了它发挥作用的方式必然是积极的、健康的、稳定的,它所催生的社会必然是民主、法治、公平、正义的社会。

中产阶级真能代表人类社会的未来吗?中产阶级有这个能力吗?中产阶级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实际上就是对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挑战的回应。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寄希望于无产阶级革命的马克思对中间阶级的预测是,除了少部分加入资产阶级阵营,大部分成员必将降落到无产阶级队伍中,整个社会简单化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大阶级的对立。马克思确实不止一次地表达过这方面的意思,现在的问题是,阶级的两极分化没有出现,中产阶级不但没有消失,反倒是越来越多。这不与马克思的预测相矛盾吗?人类社会的历史是否已经证明马克思的预测是错的?

要讲清楚的是,马克思讲的阶级对立加剧只是对当时历史阶段的描述,当时确实是更多的人成为从事雇佣劳动的贫穷的无产阶级,但这并不代表马克思对更为长远的未来社会的预测,并不代表马克思就认为严重的阶级对立就永远存在,无产阶级只能越来越贫困、所受奴役越来越深。实际上,马克思已经根据1870年代的资本主义新变化,看到由于管理、科技以及劳动技能在现代化生产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中间阶级可能不会消失,反而人数会越来越多。

马克思所认定的未来是没有阶级的社会,是阶级问题最终解决的社会,而不是阶级分化严重,少数人更富、多数人更穷的社会。人类社会不可能永远处在两极对立、两极分化的境遇中。过分富有的资产阶级和极度贫困的无产阶级的区分越来越不可能出现,中等收入者群体的出现以及其成员的不断增多,作为劳动一方的无产阶级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不正是马克思主义追求的历史进步吗?不正是马克思所预测的阶级问题逐渐解决的过程吗?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是共同消亡的,如果说中产阶级的出现说明两大阶级分化的终结,如果说人人都成为中产阶级,消解了阶级对立和阶级对抗,带来了阶级差别的消失,那这不正是证明了马克思恩格斯的阶级理论了吗?但问题在于,中产阶级人数的增多会通往阶级消亡吗?中产阶级问题会不会给人们带来一种阶级对立消亡的假象,从而掩盖和维系阶级对立的现实,阻碍人们对阶级问题的客观审视,拖延阶级问题解决的历史进程?

我们承认更多的中产阶级的出现说明了中国社会的进步,但不要因此而认定中国就已经进入中产阶级社会,就不存在阶级问题了。对中产阶级问题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反倒应该保持必要的警惕。对中产阶级在中国社会进步中所扮演的角色,能够起到的作用,也不能过度拔高。马克思实际上早就看清楚了中产阶级革命性与保守性兼而有之的特点。从维护自己的财产和利益的角度出发,中产阶级必然会反对特权,反对专制权力,追求民主、法治,追求稳定有序、公平合理的社会制度。但中产阶级追求的目标仅仅在于自己的利益,他们在生活方式、价值取向、行为选择上本质上坚持的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虽有变革社会的意图和志向,也有批判特权和权力的勇气,但他们恐惧的是财产被剥夺,沦为社会的底层,他们实际上容忍和接受社会不公平,接受底层民众存在的事实,最多只能做到批判和呼吁而无能力改变这种局面,这注定了它本身难以成为一个积极进取、追求公平的“阶级”。中产阶级也很难在政治上组织起来,难以形成阶级意识,展开阶级行动,很难团结一致采取集体行动,因为他们反对阶级对抗带来的社会动荡。

更为根本的是,中产阶级的对手是傲慢的政治权力尤其是特权,他们并不把资本当作对手,并不反对资本剥削。而现代社会面对的问题或即将面对的问题恰恰是政治权力逻辑被规制之后资本逻辑带来的问题,中产阶级因此不代表人类社会发展的趋势,它注定没有办法来实现这一目标,反而会认同资本逻辑的正常运作,并越来越认同人类社会公平的不可能性,并最终为资本统治地位的牢固确立奠定基础。可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曾批判李嘉图忘掉了:“介于工人为一方和资本家、土地所有者为另一方之间的中间阶级不断增加,中间阶级的大部分在越来越大的范围内直接依靠收人过活,成了作为社会基础的工人身上的沉重负担,同时也增加了上流社会的社会安全和力量。”[5]中产阶级本身成了资本的附庸,不仅成为资本统治的保障力量,而且成为资本扩张的动力源泉。因此,中产阶级的出现归根结底是资本优化扩张的必然产物,中产阶级人数的增加会产生出新的更多的需要,从而为资本扩张提供更大程度的动力,为资本逻辑必然带来的财富往少数人手里集中提供必要条件。这正是今天的社会两极分化严重而不是更加公平的原因。

中产阶级社会的想象确实会给人一种错觉,让人容忍或默许阶级对立间题本身的存在,让人们忘掉解决阶级问题的必要性和现实性。中产阶级概念其实与个人、公民、阶层等范畴分享着某个共同的理论特质,那就是容易掩盖人类社会真实存在的剥削、压迫、支配关系,掩盖社会的真实矛盾,因此沦为维护资本主导的社会形态的意识形态话语。我们要看到中产阶级所掩盖的问题,不能在中产阶级社会的美好想象中忘掉新的时代背景下阶级对立的存在。中产阶级成员的数量确实是在增长,但只要资本主导的历史进程没有改变,财富集中于少数人的趋势就不会改变,阶级固化、贫富分化的可能性就还会存在。对中产阶级社会的过分鼓吹,会阻碍我们对阶级问题的客观理性分析。

我们还要更为清醒地看到,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历史进程和社会发展,呈现出来的根本不是“无产阶级的中产阶级化”,而是“中间阶级的无产阶级化”,还在不断呈现出马克思所描述的降落为无产阶级的过程。比如一些国家的农民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中,正面临着失去土地、失去生产资料而成为城市工人阶级的危险,这不就是有着自己生产资料的阶级正在无产阶级化吗?我们也会看到,发展中国家面临的现实问题,比如环境问题腐败问题房价攀升等,已经使很多人过上中产阶级生活的愿望变得遥不可及,而还有一部分中产阶级成员的生活有很多不确定性,面对急剧变化的经济发展条件,很大可能还会遭遇“无产”的命运。从国际上看,从全球政治经济学的眼光看我们也会看到,一些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化,其实对应的正是许多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无产阶级化。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成员的增多恰恰建立在一些发展中国家无产阶级成员的增多的基础上,发达国家的国内阶级矛盾的缓和,是建立在一些发展中国家阶级矛盾和冲突加剧的背景下的。阶级矛盾已经不可能停留在一个国家的范围之内,正如马克思恩格斯所预料到的,它随着资本的全球扩张进入到全球空间中。

归根结底,中产阶级社会的想象所预定的社会还是存在阶级的社会,这种追求恰恰认可了阶级问题、不公平间题存在的合理性和正当性,本身不可能作为人类社会的崇高理想。人类社会的未来不是中产阶级化,而是阶级差别的消失。未来不是中产阶级的,而是没有阶级的,这一点必须强调。人类社会的未来在于阶级问题的解决。存在阶级,或者说某些社会成员还属于哪个阶级,或者说只有部分社会成员是中产阶级,就注定不是最好的社会,就注定是需要继续努力的社会。

注释:

[1]《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第39页。

[2]《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第56页。

[3][德]马克思:《资本论》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37页。

[4]《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第504页。

[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26卷第2册第653页。

【陈培永,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察网www.cwzg.cn摘录自《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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