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永乐:那双屈原的白鞋子

海子最终过快地燃烧了自己,没有写出他所期待的史诗。但是,他穿上屈原的白鞋子,走了很长的一程。当他在一段铁轨上停止他的行程的时候,他也把屈原的白鞋子,留给了我们。我们这个校园里有很多人读他的诗,受到他的精神感召。那么,就让我们穿上他留下的鞋子,把他没有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吧。如果说三十多年前,北大79级本科生海子探索了汉语诗歌的可能性,今天,我们作为北大的研究生,需要探索的是中国思想与中国学术的可能性;我们的贡献,终将在“全世界的兄弟们”的见证下,被历史认定。

演讲时间:2019年4月1日晚

章永乐:那双屈原的白鞋子

演讲地点: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阳光厅

在2019年度北京大学研究生学术文化节开幕式上的演讲

那双屈原的白鞋子

很荣幸受到北京大学研究生文化节组委会的邀请。来了之后,我却感觉十分惶恐,在座的钱乘旦、孙祁祥、姚洋、燕继荣、王逸舟老师是我的老师辈,甚至是我的老师的老师。我年资很浅,教学与研究经验极其缺乏。但反过来说,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距离研究生毕业的时间还比较短。因此,我决定给大家带来我在读研究生时期就已经萌芽的一点感想和情怀,但愿不至于辜负大家的聆听。

今天,我们处于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许多人会把我们所处的时代叫做全球化时代,然而全球化的推动力量,却在悄然发生改变。冷战后全球化最强有力的推动者美国,突然感觉自己推动的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分配格局不利于自身,于是,我们看到特朗普总统喊出了“美国优先”的口号,宣布自己是一个“民族主义者”(nationalist),把美国在后冷战时期的许多普遍主义论述,都吞了回去。但在美国放下全球化的旗帜之后,欧盟的“欧亚联通”计划,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还有许多国家的类似计划,都继续推动着世界各国交往的密切化。由一个单极霸权及其附庸垄断普遍主义论述的时代,正在成为过去。我们可以看到,从西方到东方,从北方到南方,有许多国家,都在提出他们对全球秩序的想象与主张。

章永乐:那双屈原的白鞋子

今年研究生学术文化节的主题是“全球视野,天下情怀,中国担当”,这个提法在过去也许是一种高要求的号召,但在今天,它变得越来越像是一种必要的自觉。因为中国的一举一动,现在都可能影响到世界上那些遥远地方的人群。在今天,东莞生产了全球70%以上键盘和鼠标,在中国名不见经传的“传音”手机是非洲最受欢迎的手机,中国的工程师与工人活跃在非洲与拉丁美洲的铁路和水坝施工现场,柏拉图《理想国》开篇就写到的希腊比雷埃夫斯港,现在是中国与希腊共建的港口……过去,我们大声抗议不公平,发达国家经常装作没听见;但现在,全球各地有无数的耳朵在张开,想听听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学者,说点什么。

这时候,最怕的是空气突然凝固,我们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有的人是因为做追随者的时间太久,等到前面没有背影的时候,脑子就一片空白;有的人是真心觉得该说的前人都说过了,没必要说什么新的东西。但这不应该是北大的风格。鲁迅先生说,北大是常为新的。我们研究生,因为名号里有“研究”两个字,更要开动脑筋,研究新问题,寻找新答案。

我们的校园里有无数的先贤,在一个时代到来之前,已经提出了它所要面临的问题,并努力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我今天要说的,是一个离我们很近的人物,他是我所在的院系——法学院的学长。但他留下名声不是因为他的法律研究,而是他的诗歌。今年,是他逝世三十周年。

我要说的人,你们大概能猜出来,他是海子,北大法律系79级本科生。海子跟我们研究生有什么关系呢?我今天恰恰想说,海子的诗,就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什么叫做“全球视野,天下情怀,中国担当”。海子试图在诗歌里做到的事情,我们也许可以在学术研究中去推进。

章永乐:那双屈原的白鞋子

我们大部分人应该都读过海子的《祖国,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我现在直接跳到这一段: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
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海子要追求的“永恒的事业”是什么呢?他要“建筑祖国的语言”,要探索祖国语言的无限可能性,写出不朽的史诗。这是一个神圣的事业,他愿意向它献祭自身,并不断地鞭策自己,为自己的倦怠而感到无限惭愧。

但史诗的读者是谁呢?绝不仅仅是中国人。在另一首诗《五月的麦地》里,海子这样写: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 南方 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 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要在麦地里拥抱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麦地 梦想众兄弟
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
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

这首诗在今天的语境下读来韵味无穷。如果用一种精神分析的方式去读,这里的四兄弟可能都是海子的人格分裂出来的,对应的是海子的四个爱过但又失去的女子,“四姐妹”,因此“为众兄弟朗诵”,也许反映的是一种旷古的孤独。但此时此刻,我更愿意更按照字面意思去读。这里谈的是一个“人类命运共同体”——对海子来说,是一个更具体的诗歌的共同体,听众来自四方,“全世界的兄弟们”背诵各自的诗歌并相互聆听。而“我”,即便是在孤独之中,即便并不与全世界的兄弟们在一起,我也会想象他们的存在,乃至于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

我们可以判断,海子想象的,并不是一个霸权秩序,不是一个有人念诗,别人只能听着的秩序,而是一个“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秩序。甚至中国诗人对于汉语诗歌的贡献,也不是关起门来界定的,而是在“全世界的兄弟们”的见证下评定的。天安门城楼上写的“世界人民大团结”是一个宏伟的目标,现实的世界充满冲突。然而这种世界的尺度对于思想而言是必要的,引导我们思考特殊的事物中包含的普遍的意义,那些可以朗诵给“全世界兄弟们”听的意义。

让“全世界的兄弟们”坐在一起的预备,就是能让邻居们坐在一起,尽管这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目标,但我们总是首先要在思想中描绘这个图景。所以,我就想起了海子的《亚洲铜》。

亚洲铜

海子

【亚洲铜 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 亚洲铜
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 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 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
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 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 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
亚洲铜 亚洲铜
击鼓之后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亚洲铜”——它的经验基础,应该就是中国的黄土地。但为什么要冠以“亚洲”之名呢?在80年代,当中国知识分子纷纷将目光投向西方的时候,知识界并不存在一种有影响力的新“亚洲”话语。影响人们的仍然是70年代的“亚非拉”“第三世界”话语。这时候,海子为什么要关注“亚洲”呢?我并不知道答案。但不管海子的原意是什么,到了2019年,这首诗可以被解读出丰富的含义。黄土地是厚实的,具有无穷的承载力,但它同时是一种强大的同一性的力量,一代代人归于黄土,归于同一。是青草、野花、河流与飞鸟,给它带来差异,带来灵动的光芒。但在海子眼里,这种带来差异的力量,并不在他处,而就在我们自身的传统深处。海子想到了屈原。他在问我们,在这个时候,我们能否重新穿上屈原的白鞋子,将他没有走完的路,走下去。

章永乐:那双屈原的白鞋子

在今天,“一带一路”在更新着我们想象亚洲的方式。“一带一路”的起点,当然是欧亚大陆坚实的土地。土地是厚重的,不流动的,但是,我们现在可以让这种同一性的力量,承载更多的差异。新的道路已经打开,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想象和眺望“远方”,并为“远方”将要到来的他者,空出位置。

《亚洲铜》想象亚洲的方式,显然是大陆式的,这是一个农民后裔的体验。其他亚洲国家的诗人和知识分子,当然可以通过他们自己的方式来想象亚洲这个共同的家园。我们体验和赞美家园的方式有所不同,但这也使得我们的共同家园更加丰富多彩。

就在3月21日,我亲眼见证北京大学和东京大学两校领导签署了一个联合项目合作协议。基于这个协议,北大与东大将有一批学者紧密合作,一起设计课程,一起讲庄子、章太炎、鲁迅、尼采、福泽谕吉、中江兆民……东大的同事们充满使命感,有同事认为,这是有史以来,中国与日本的知识分子第一次在真正平等的意义上,共同设计课程,一起教育两国的学生。作为这个项目的学术委员,当我在未名湖畔思考亚洲的时候,我脑子回响的,就是海子的《亚洲铜》。海子基于中国的经验,用诗歌描绘了亚洲的图景。而如果用学术的方式,我们又如何从中国的视角,探讨亚洲面临的共同问题,思考亚洲各国共同的未来呢?

章永乐:那双屈原的白鞋子

北京大学-东京大学“东亚研究联合项目”签约仪式后合影

(北大新闻网)

海子活了25岁,没有出过国,不像在座的一些同学,“西方哪个国家没去过”。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用他的笔写了中国的村庄、河流、湖泊、草原、沙漠、雪山、戈壁……他的诗歌展开了中国高度多样的地理空间形态,他的精神在上下五千年徜徉。在80年代,他没有像许多同时代人一样,将中国视为一个病体乃至病原体,将西方视为一切问题的解药,他自信,中国人可以用现代汉语书写史诗,从而在世界的史诗之中占有一席之地;他又很谦虚,知道我们的贡献,终将接受“全世界的兄弟们”的评判。

海子最终过快地燃烧了自己,没有写出他所期待的史诗。但是,他穿上屈原的白鞋子,走了很长的一程。当他在一段铁轨上停止他的行程的时候,他也把屈原的白鞋子,留给了我们。我们这个校园里有很多人读他的诗,受到他的精神感召。那么,就让我们穿上他留下的鞋子,把他没有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吧。如果说三十多年前,北大79级本科生海子探索了汉语诗歌的可能性,今天,我们作为北大的研究生,需要探索的是中国思想与中国学术的可能性;我们的贡献,终将在“全世界的兄弟们”的见证下,被历史认定。

在一个量化考核的时代,青年学者们经常不堪重负——这已经是一个世界性的通病。但让我们在核心期刊、课题、论文、求职、职称、评比等等关键词泰山压顶之时,仍能记得这双来自我们传统身处的白鞋子;让我们在海子之后穿上它,走向祖国各地,走向亚洲和世界,走向未来。

谢谢大家!

【章永乐,北京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2008年开始任教北大。著有《旧邦新造:1911-1917》《万国竞争:康有为与维也纳体系的衰变》。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法意读书”,授权察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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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章永乐:那双屈原的白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