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宏政 陈磊: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历史辩证法

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的原理,上升到了辩证法的高度。因为,它导致了一次社会生产方式的根本性的变革,即产生了异质性的生产方式,这就是作为“自由王国”而存在的生产方式。所以,只有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才构成了辩证法意义上的自我否定。而此前其他的阶级革命,至多是一个阶级取代另一个阶级的“直线性”更替,这显然只是因果必然性原理,而不是辩证法原理。这一点构成了马克思所说的“类似”概念中的异质性差别的根本内涵。

吴宏政 陈磊: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历史辩证法

马克思是19世纪人类思想史上的巨人,他的共产主义学说不仅成为无产阶级解放的“圣经”,而且深刻地推动了人类社会历史的进步和发展。尤其是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构成了马克思共产主义理论的“行动纲领”。其中蕴含着批判资本主义的深刻的基本原理,这就是:马克思揭露了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辩证逻辑,从而使“共产主义运动”在理论上获得了“科学”的根据,在实践上成为“革命”的动力。

一、马克思对辩证逻辑“一般运动形式”的唯物主义“颠倒”

众所周知,黑格尔为了确立绝对真理的形而上学科学体系,在批判前此以往的“形式逻辑”和“先验逻辑”的基础上,创立了辩证逻辑。这是黑格尔一生最大的哲学贡献。这一发现对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原理来说,具有决定性的作用。马克思为什么要继承黑格尔的辩证法?马克思运用辩证法做了什么?他曾经在《资本论》第二版的跋中,满怀敬意地宣称:“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而在接下来,他又明确说:“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但这绝没有妨碍他第一个全面地有意识地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这是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直接的肯定。马克思继承了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而超越了黑格尔辩证法的“唯心论的局限”。因为,马克思说,辩证法在黑格尔那里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颠倒过来,以便发现在唯心主义神秘外衣中的合理内核”。

我们先看看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黑格尔的作为纯粹的概念辩证法,实质就是作为纯粹“形式”的辩证法。因为,辩证法本身就是“逻辑”,而“逻辑”就是“思维的形式”。因为逻辑是把思维的“质料”全部抽掉,而单纯地考察思维本身的“形式”。在这个意义上,即便是概念辩证法,也仅仅是抛开“质料”的纯粹概念之间运动的“形式”。但是,黑格尔本人就提出,他的逻辑学不是“形式逻辑”,而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的思辨逻辑。“哲学知识的形式是属于纯思和概念的范围。就另一方面看来,同样也须注重的,即应将哲学的内容理解为属于活生生的精神的范围、属于原始创造的和自身产生的精神所形成的世界,亦即属于意识所形成的外在和内心的世界。简言之,哲学的内容就是现实(Wirklichkeit)。”哲学界曾经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不同于而且不再是以往的“形式逻辑”,而是一种性质不同的“内涵逻辑”。针对这一说法列宁有过说明:“黑格尔则要求这样的逻辑:其中形式是具有内容的形式,是活生生的实在的内容的形式,是和内容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形式。”可见,列宁也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是“有内容”的形式。那么,这里的“内容”指的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黑格尔所说的“绝对真理”。也就是说,辩证法在黑格尔那里,其本来的意义是“绝对精神”的自我生成及其存在的基本方式。辩证法是作为“实体”的运动形式而存在的。

在哲学上来看,事物存在和变化的原因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事物的外部原因导致事物的变化,这被称为“外因”;另一方面,是事物的内部原因导致的事物变化,这被称为“内因”。而导致事物变化的外部原因,与该事物不具有必然性的内在关联,因此,外部原因是“偶然”的。比如,我们通常说的“自然灾害”,就是偶然的。但是,导致事物变化的内在原因,则与该事物具有内在的必然性关联,因此,“内部原因”是导致事物变化的“必然原因”,因而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进一步,“外部原因”因为具有偶然性,所以它对于事物的变化来说就不是必然出现的。外部原因对事物变化的影响,是按照“因果关系”这一范畴实现的,即我们通常说的事物发展变化有其外部原因。事物总是处在无限的“因果链条”之中的。外部力量作用于事物,事物就发生了变化,这一外部力量就是事物变化的外部原因,它按照因果必然性的关系,导致事物的变化。但是,与此不同,事物变化的内部原因,则不是按照因果关系这一范畴实现的,而是按照“自我否定”的“辩证关系”实现的,即事物自己使自己发生了变化,而不是由于外部原因导致的。事物自身内就包含着自己的“对立面”,因此,事物本身就具有内部的矛盾,这一内部矛盾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内因”。它服从的是辩证法的“矛盾关系”。这样,当我们考察一个事物变化的原因的时候,当然需要考虑到外部原因,但外部原因不构成事物变化的必然性原因,外部原因充其量构成了事物变化的“条件”。这样,“外部原因”总是通过“内部原因”而发挥其作用。所以,从根本上来说,事物变化的必然性是它的内因。内因才是事物变化的决定性的必然原因。外部原因也要通过内部原因发挥作用。

正是因为以辩证法的形式存在的内部原因构成了事物变化的必然性,因此辩证法的逻辑才为马克思提供了发现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钥匙”。进一步,马克思对黑格尔的辩证法进行了历史唯物主义的“颠倒”。这一颠倒的实质就在于:马克思赋予了辩证法这一“一般运动形式”以人类社会形态演进的“历史唯物主义内涵”。马克思继承了辩证法的“什么”?这就涉及马克思对辩证法的重新理解。他指出:“辩证法在其合理形态上……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着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认为一切既成的形式都只是从它的不断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这是马克思继承辩证法的“关键”。也就是说,正因为辩证法具有这种“革命的批判的”本性,马克思才继承了辩证法。马克思正是运用辩证法,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规律。

关于“对现存事物的肯定性理解中同时包含着对现存事物的否定性理解”这一点,马克思和恩格斯是一致的。恩格斯分析了黑格尔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这一命题。恩格斯得出的结论是,黑格尔不仅仅说出了“现实的都是合理的”,而且同时隐含着“现存事物是必然灭亡的”这一深层含义。“按照黑格尔的思维方法的一切规则,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这个命题,就变为另一个命题:凡是现存的,都一定要灭亡。”因此,恩格斯从黑格尔哲学命题中,把黑格尔所隐含着的巨大的革命性分析出来了。正是这一点,即黑格尔关于现实事物自我毁灭的辩证法原理,被马克思和恩格斯所吸收,并运用到了关于资本主义的批判当中。所以,辩证逻辑的原理来自黑格尔,这是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制度中对黑格尔辩证法原理的“肯定性继承”。

因此,列宁才提出一个著名的命题:“在‘资本论'中,逻辑、辩证法和唯物主义的认识论不必要三个词:它们是同一个东西,都应用于同一门科学,而唯物主义则从黑格尔那里吸取了全部有价值的东西,并且向前推进了这些有价值的东西。”然而,列宁的这一命题是针对马克思的《资本论》而言的。也就是说,列宁认为《资本论》中“辩证法、认识论和逻辑学三者是一致的”,甚至认为《资本论》就是马克思的特有的“逻辑学”。但是,这种三者一致的观念,在黑格尔那里就显得不够全面。因为在黑格尔的逻辑学中,无论是辩证法、认识论还是逻辑学,这三者在黑格尔那里都不是哲学的最终目的。黑格尔的最终目的是要回答“形而上学何以可能”的问题,亦即“绝对精神”这一“实体”的知识是如何可能的问题。也就是说,黑格尔的《小逻辑》虽然以“逻辑学”命名,但实际上却是黑格尔的“本体论”。而上述三者不过是“本体”的自我显现的“形式”,而本体自身才构成了这一辩证逻辑形式的“质料”。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黑格尔的逻辑学体系,实际上是“本体论、认识论、辩证法和逻辑学的四者一致”。而在这四者当中,“本体”构成了辩证逻辑的“质料”,而辩证法不过就是本体实现自身的“一般运动形式”。可见,在黑格尔那里辩证逻辑的“内涵”就是指“绝对精神”。但是,这种作为绝对精神自我生成的内涵逻辑的辩证法,在马克思看来仍然只是“形式”,而没有“内涵”。因为,在马克思的哲学体系当中,思维的内涵即“质料”乃是指人类的社会实践活动。社会实践活动是思维的“质料”,但社会实践活动的纯粹的形式,则是辩证法。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才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也同样是概念的“一般运动形式”。马克思才真正赋予了辩证法以“现实的内涵”,从而真正完成了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列宁才说:

【“逻辑不是关于思维的外在形式的学说,而是关于‘一切物质的、自然的和精神的事物'的发展规律的学说,即关于世界的全部具体内容及对它的认识的发展规律的学说。换句话说,逻辑是对世界的认识的历史的总计、总和、结论。”】

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主要是对待辩证法作为“形式”和“内容”之间的关系上的颠倒。在黑格尔看来,“形式”和“内容”是不可分的,彼此通过对方确立自身,这是辩证法的本质原则。但是,就形式和内容的关系来看,形式却居于“逻辑的主导性”地位,也就是形式是“逻辑先在”。因此才有绝对精神是作为“纯形式”在逻辑上先于“世界”(内容)而存在的真理,而世界(内容)不过是这一“形式”展开的内容而已。而马克思对黑格尔的颠倒就在于,马克思认为“内容”是先在的,内容决定了形式。马克思明确了他的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的根本区别:“我的辩证方法,从根本上来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过程,即甚至被他在观念这一名称下转化为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实现现实事物的造物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马克思颠倒了辩证法的“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关系。那么,由此可见,马克思与黑格尔的辩证法,就其“形式”来说,两种辩证法是相同的,都是内容自我否定自我的过程。但就其“内容”来说,两者却是不同的。对于黑格尔来说,辩证法的内容是“绝对精神”,而对于马克思来说,辩证法的内容则是“人类社会历史”。而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进行“颠倒”之后,就进入社会历史领域确立他自己的辩证法了,包括对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阶级自否定”“生产力自否定”和“必然王国自否定”三个层次。在这个意义上,卢卡奇把马克思的辩证法理解为“历史辩证法”是正确的。

二、资本主义“自我毁灭”中“阶级自否定”的辩证逻辑

20世纪末,随着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马克思所提出的共产主义学说一度遭到质疑。其质疑的要点是,否定马克思毕生论证的资本主义必然灭亡这一理论。比如,从经验出发,当代世界资本主义不仅没有灭亡,而且还依然存在,并且是世界范围内人类主导性的生存方式。因此,资本主义的灭亡并非如马克思所说的是“必然的”。否定资本主义灭亡的必然性,其根本原因是没有看到资本主义“自我毁灭”这一最为深层次的辩证逻辑原理。因此,如果从外在必然性上看,资本主义是否灭亡就取决于外在的偶然条件,因而就不具有必然性了。所以,我们有必要分析马克思是怎样论证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它的基本逻辑原理是什么。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批判所依据的逻辑是辩证逻辑。因为,只有从辩证逻辑出发,才能看到资本主义是“自我毁灭”。它服从的是“自我否定”的辩证逻辑原理。马克思用“历史辩证法”的原理,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先天地包含着毁灭的必然规律。这些“历史辩证法”的运作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资本主义在捍卫自身的同时,也就是毁灭自身的过程。即资本主义制度越是按照其本质而存在,它就越否定自己的存在。1.资本主义的本质是攫取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而这种对剩余价值的攫取,同时也就在生产着自己的“掘墓人”;2.它希望无偿地占有更多的劳动力,但它又制造着工人的失业;3.它希望提高工人的购买力,但它又不断地剥削工人的工资;4.它希望雇佣工人能“活着”,以便为它提供剩余价值,但它又同时让雇佣工人无法生存;5.它希望无产阶级服从资产阶级的统治,但它又不断加剧两大阶级的对立和冲突;6.资本主义希望使这一制度永恒地维持下去,但它同时又在瓦解着自己的统治,等等。这一切都表明,资本主义制度包含着自我毁灭的内在固有的矛盾。

在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批判的全部理论当中,始终贯穿着这样一个基本观点,即资本主义制度的毁灭是“自我毁灭”。其毁灭的“客观必然性”就根源于资本主义私有制本身,而不是任何外在的原因导致的。这样,马克思论证了资本主义私有制天然内在地具有“自我毁灭”的本性,因而其批判是客观的,并揭示了资本主义私有制毁灭的“内在必然性”。资本主义私有制毁灭的客观性根源于其固有矛盾的“内在性”,这是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在《共产党宣言》中是显而易见的。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首先是在阶级对立的意义上运作的。他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所以,“阶级”这一范畴是马克思分析和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最为基础性的范畴。马克思是用“阶级”这一范畴来审视“迄今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可以说,人类社会一直处在“阶级对立”的状态之中,这是一切社会所具有的共性。这也是马克思对人类社会分析的一个基本立场,即“阶级立场”。那么,人类社会为什么总是处在某种“阶级关系”当中呢?按照历史辩证法的观点,阶级不过是一种经济利益关系而已。也就是说,阶级的形成其实质就是在“利益关系”中形成的。但是,这不是指单纯的“个人之间的利益关系”,而是指“社会利益关系”,即在社会生产、分工、交换、分配等这些社会性经济活动中所形成的社会关系。因此,阶级的实质就是社会生产中形成的社会性利益关系的表现,人们在社会生产中形成的利益关系,不同的利益群体就构成了不同的阶级。所以,阶级的实质就是利益集团的划分,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一部分人占有利益,而另一部分人失去了利益。这样就形成了阶级。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是以“消灭阶级对立”的形式运作的。如果说“阶级”是人类社会的普遍性特征,那么,进一步的问题是:资本主义社会和前此以往的社会相比较,阶级关系发生了怎样的新变化?或者说,阶级关系有怎样的“特殊性”?阶级对立是一切社会的共同特征,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对立有怎样的特殊性?马克思对此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的时代,资产阶级时代,却有一个特点:它使阶级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相互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这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的一个原创性的发现。应该说,这一原创性发现,对于理解全部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性特征是至关重要的,这一发现甚至构成了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的一个特殊的“突破口”。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一发现所包含着的巨大的理论意义。

构成社会的基本结构是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而经济基础主要是指生产方式,而生产方式包括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生产方式决定了社会形态的根本性质。在阶级社会里,国家就是一个阶级统治另外阶级的工具,而统治的目的就是要捍卫统治阶级自身利益的那种生产关系。而为了保证一种生产方式的存在,就要有维护生产方式的政治组织形式及其政治组织观念(意识形态)。现在,资本主义社会只有两大阶级。它把以往人类社会多重阶级构成的社会矛盾,直接转化为两大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对立和冲突。而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矛盾,实际上就是生产方式所包含的矛盾。说到底,不过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被统治阶级则被剥削而试图推翻已有的生产方式。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还是以揭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的方式运作的。当生产关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就处在稳定的状态,而当生产关系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则被统治阶级就会通过革命的方式推翻统治阶级。但是,这一矛盾更为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呢?生产关系为什么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了呢?所谓“不适应”究竟是什么意思?首先,追求生产力的发展,这是以往一切社会(前资本主义社会)的根本的进步动力。其实质就是,人类总是需要通过生产来获得生活资料。生活资料的匮乏,就构成了生产力发展的主观条件。因此,人类的生存总是要追求生产力的提高,从而满足生存需要和生活需要。而在阶级对立的背景下,实际上统治阶级总是能够获得更多的生活资料,而被统治阶级则获得相对少的生产资料。在社会生产方式中,生产力的主体一般来说都是被统治阶级,而统治阶级的活动,不是直接参与社会生产活动,而是对生产关系的管理。因为,生产活动在阶级社会中,总是要在某种“关系”中来完成,因而生产就变成了社会性的关系。

社会追求生产力的发展,落实在具体的社会主体上,就表现为社会每个个体对生活资料的需求。而如果一种生产关系下,被统治阶级总是创造生活资料的生产力的主体,但却在对产品的占有方面总是处在被剥削的地位,这样,作为生产力主体的阶级,就不能充分通过自己的生产劳动来满足自己的生活资料。因此,最终的表现就是这样的结果:作为生产力主体的阶级(被统治阶级)不再进行生产了,而是反抗这种阻碍生产力主体阶级获得利益的生产关系。而这种生产关系的捍卫者则是统治阶级。于是,在其直接性上,反抗那种生产关系的运动,就构成了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的斗争和革命。

以上分别揭示了“历史辩证法”在“阶级对立”“消灭阶级对立”和“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运动”三个方面的运作方式。其中,阶级矛盾在生产关系上就表现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而实际上,从历史辩证法的角度看,无产阶级是怎样产生的呢?马克思指出,是资产阶级自己生产了自己的掘墓人。这就是说,资产阶级的本性就是要通过生产自己的“敌人”而毁灭自己的阶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在历史辩证法的意义上,揭示了资产阶级“自我毁灭”的阶级矛盾。

三、资本主义“自我毁灭”中“生产力自否定”的辩证逻辑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不仅是在阶级自我消亡的意义上运作的,而且是在“生产力自我否定”的意义上运作的。从主观上来说,人类总是有两个方面的需求:一个是对物质资料的需求;一个是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前者是通过发展生产力实现的,而后者则通过生产关系来实现的。这样,我们从马克思主义的原理中能够看到,马克思实际上隐含一个更为根本的理解社会历史发展和进步的内在尺度,这一尺度并非是通常所说的社会生产力,而恰恰相反,是社会生产关系。因为,生产力已经不是问题,经济危机表明是“生产过剩的瘟疫”。导致人类对生产力需求的障碍,并非单纯来自生产力本身。来自生产力本身的对生产力需求的阻碍,就是生产工具的落后。因此,人们也在不断地改变生产工具,从手工生产一直发展到资本主义的大机器生产,以及以科学技术的革命性变革来提升生产力。但是,人们对生产力需求的主要障碍,并不是单纯来自生产力本身的制约因素,而恰恰是生产关系。即由于生产关系上存在着剥削,因而导致了生产力主体(一般来说是被统治阶级)不能满足自己对生产力带来的物质生活资料的需求。也就是说,生产关系破坏了被统治阶级对生产力的结果——社会产品的占有,因而导致了被统治阶级对生产产品的丧失。这是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的实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类社会历史的发展,从表面上看是在追求生产力的不断提高,追求物质资料的不断丰富,但从内在的实质上看,则是追求一种能够满足生产力主体的生产关系。在马克思看来,人类对生产关系的追求才是社会发展的更加根本的动力。因此,把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发展动力归结为生产力,甚至称为“生产力决定论”是不恰当的。因为,生产力能否满足生产主体对物质生活资料的需求,这不单纯取决于生产力本身的质量,而是取决于人们在生产中所处的“生产关系”。与其说人们追求生产力的发展,不如说是在追求一种生产关系,从而能够保证生产力的结果能够被生产主体所占有。在此意义上,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也可以称为“生产关系决定论”。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提供了理想的社会生产关系,因而又是以“生产关系决定论”的方式运作的。生产力的发展是永无止境的吗?历史辩证法把真正的“社会共同体”视为社会发展的终极目的。人们一方面在追求物质生活资料,这就需要提高生产力。但是,另一方面,也要追求合理的生产关系。所谓合理的生产关系,也就是要消除在生产中存在的以往阶级社会中那种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因此,马克思提出的共产主义社会形态,就是要在根本上建立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在这一生产方式中,不再存在剥削。所以,就其终极目的来说,马克思是要确立一种新的生产方式,而不是要实现某种生产力。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以及以此为基础建构的共产主义原理,都是把建构真正社会共同体(社会化了的人类或人类的社会化)作为社会历史发展的终极目的。因此,社会历史发展的终极目的,不是追求生产力的发展,因为生产力水平是与人的主观欲望相结合的,而如果说人类的生存欲望是无限的,那就意味着根本不存在一个终极的生产力。而社会共同体在本质上是通过生产方式确立起来的,马克思试图建立这样的生产方式,即在这种生产方式之下,消除了阶级,消除了利益上的冲突,进而也消除了阶级斗争,实现了“每个人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可见,“生产关系”这一范畴是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核心范畴。以往我们更多关注的是生产力范畴,并认为生产力才是马克思主义社会历史发展规律的核心范畴,而实际上,生产力总是要在生产关系中存在,而生产关系恰好决定了生产力的性质。可以说,“生产关系”是生产力的本质。

一个更加充分的例证是,马克思指出,以往的一切社会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而历史辩证法的功能就是完成一次巨大的本质性社会变革。资本主义实际上是最后的阶级性的社会形态,或者说最为极端形态的阶级社会。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社会阶级矛盾不再如以往那样,存在着诸多阶级之间的矛盾,而是越来越简单化、直接化,乃至仅仅剩下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这两大阶级的对立。因此,在马克思看来,阶级社会已经发展到了它所能够达到的极端的形态。那么,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所发生的无产阶级的革命,就应该是高于以往一切阶级革命的最高的革命形态,通过这一无产阶级革命,人类社会历史将进入“阶级消亡”的社会形态,这是“质的飞越”。所以,马克思认为,以往的阶级社会和阶级斗争都没有导致人类社会发生根本性的变革,不同形态的阶级社会只不过是量的差别而不是质的差别。无论发生怎样的阶级革命,最终其根本性质都仍然把人类社会置于“必然王国”之中,而没有使人类社会进入“自由王国”。

总之,从历史辩证法的“生产力自我否定”的运作方式看,资本主义社会不再是生产力的匮乏所导致的。相反,当生产力达到“生产过剩”的时候,生产力就否定了自身。追求生产力已经不是社会的主要矛盾,而是使社会矛盾转化为“生产关系”本身内部的矛盾了。因此,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另一个必然性是生产力否定了自身而寻求新的生产关系的必然性。

四、资本主义“自我毁灭”中“必然王国自否定”的辩证逻辑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在最终的意义上是以揭示“必然王国自我否定”的方式运作的。马克思把包括资本主义社会在内的前此以往的社会全部称为“必然王国”,而把共产主义称为“自由王国”。所谓的“必然王国”究竟是什么意思?“必然”这一概念在哲学上显然是与“自由”概念相对的。我们从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中,可以找到这两个概念的基本内涵。康德认为,如果人类的行为是按照“质料”的动机来行为的,这就构成了行为的“幸福原则”;而如果行为是按照“形式”的动机来行为的,这就构成了行为的“道德法则”。而前者,按照“质料”的动机来行为,康德认为这是人的“自然必然性”所决定的。而相反,按照“形式”的动机来行为,则是人的“自由性”所在。这样,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结论,对人来说,所谓的“必然王国”就是说,人作为生物要服从自然法则,要解决物质生活资料的需求问题。而所谓的“自由王国”,则是说,人要与他人处在理性法则的关系当中,人要服从理性法则,这一理性法则要么是作为主观道德的个体理性,要么是共同体的公共理性。自由王国意味着,人处在一个由公平正义的公共理性所主导的共同体当中,而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而公平正义的共同体,其实质是一种生产关系,因而,如果说“必然王国”里占据主导地位的是“生产力”(因为生产力的目的就是要为人类生活提供质料),那么,“自由王国”里的占据主导地位的就应该是“生产关系”(因为生产关系的目的就是要为人类生活提供真正的共同体的形式)。从马克思的“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越”这一论断中,我们也能够看到,全部共产主义的原理是落脚在“生产关系”当中的,也就是说,只有生产关系符合了共同体原则,人类社会才能进入“自由王国”。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打破了人类社会受因果必然律支配的状态,塑造了一个受自由律支配的世界。迄今为止的人类社会都是阶级斗争的社会。这一方面是说,人类还在追求生产力,追求物质生活资料(追求生产力就是追求物质生活资料,因而是由人的自然生命本性决定的,因而也就是自然必然性);另一方面是说,人类还没有成为驾驭这种生产方式的“主体”,而是在利益冲突当中作为特殊利益的阶级而存在的,这种阶级从特殊利益出发,也不是从共同体原则出发,因此也表明前此以往的社会都是处在“必然王国”当中的。“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是过去支配现在,在共产主义社会里是现在支配过去。”因为,必然性一般来说就是指“因果关系”,我们也经常表述为“因果必然性”。这意味着事物的原因是外在的,在因果链条中存在的事物总是有条件的,因而总是被决定的。因此,在因果链条中的事物,全部不能被看做是“自由的”,比如石头就没有自由可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此前的社会形态的更替,就是按照外在因果必然性展开的,这仿佛是“线性”的社会形态的演进,仿佛是黑格尔所说的“恶无限”。而真正的无限,则是自己是自己的条件,因而就是“自由者”。这仿佛是黑格尔所说的“圆圈”而不是“直线”。因果必然性的直观形象是直线,而自由的直观形象是圆圈。正如我们通常对辩证法的直观形象被概括为“螺旋式上升”一样。在这个意义上,共产主义如果说是“自由王国”,这无非是说,人类已经超出了对物的必然性的依赖,而上升到了“全体的自由”(自由人的联合体)。这当然不是说人不再需要物,人类仍然需要物质资料才能生存,这是不争的事实。所谓摆脱对物的依赖,是说人类不再按照“物的逻辑”去依赖物,而是按照“人的逻辑”来依赖物,因而是马克思所说的“完成了的自然主义=人道主义”。马克思曾经把资本主义社会称为“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这也能够表明,人类社会是处在“必然王国”当中的。因为人对物的依赖,就表明人是按照“物的逻辑”而存在的。而“物的逻辑”显然就是必然性逻辑。比如,在“资本逻辑”的支配下,是过去支配现在,是人受制于物,因此人就处在“必然王国”当中。而只有当人类打破了对物的依赖的时候,才进入到“人的逻辑”,这就是自由的逻辑,也就是“自由王国”。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打破了以往人类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循环,开创了不再受阶级斗争所奴役的“自由王国”。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有一句话:“现在,我们眼前又进行着类似的运动。”马克思使用了“类似”这一概念,类似这一概念具有辩证的性质,这一概念的内涵意味着两个事物之间,一方面存在着差别,另一方面存在着相同,因而是差别与相同的统一。也就是说,资产阶级推翻封建主义的革命,与无产阶级推翻资本主义的革命相比较,既有相同的地方,又有不同的地方。于是,现在的问题是:这两种革命之间,什么地方相同,什么地方不同?而且,发现这两种革命之间的差别,将是更为重要的。因为,这实际上是要澄清无产阶级革命为什么与前此以往所有的阶级革命有本质上的差别?这显然是至关重要的。

从相同的方面来看,两种革命都是因为在原有的生产方式中孕育出了新的阶级,并反过来反抗现存的生产关系和生产方式。资产阶级是从封建主义生产方式中逐渐产生的,后来不断成熟壮大,最终获得了政治上的统治地位,推翻了封建主义。同样,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也逐渐产生了无产阶级,并且也逐渐形成了对资本主义的反抗。两者的实质都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和冲突,并且破坏了生产力。但是,这两种革命的差别,则是根本性的。总体上来说,无产阶级革命是作为“消灭阶级”的阶级革命,而资产阶级革命并不是以“消灭阶级”为目的的。因为,资产阶级只是代表一个特殊利益集团的阶级,即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阶级。而无产阶级则是代表全人类的普遍利益的阶级,因而是致力于最终消灭阶级的。正是这一点,决定了两种革命的质的差异,或者说是“异质性”的。因为,无产阶级是没有自己特殊利益的,它致力于消灭私有制,消灭私有财产的资本主义占有方式。这种占有方式从根本上改变了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实现人类对社会产品的普遍占有。因此,无产阶级不仅是消灭资产阶级,而且同时也通过消灭资产阶级而消灭了自身。如果说资本主义制度是自我毁灭的,那么,无产阶级也是“自我毁灭”的。无产阶级的自我毁灭与阶级的彻底消亡是同一个过程。而最终来说,无产阶级的自我毁灭,是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进程中发展出来的一个环节。无产阶级革命是资本主义制度内在孕育着的,正如马克思所说的,是资本主义制度生产着自己的“掘墓人”,这是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根本性原理。而这一原理与前此以往社会生产方式变革则具有根本的差别,也是异质性的。虽然封建主义孕育了新兴资产阶级,导致自我毁灭,但至少仍然还在“必然王国”的意义上,延续着前此以往的社会形态的本质,即阶级社会的延续。但是,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的原理,上升到了辩证法的高度。因为,它导致了一次社会生产方式的根本性的变革,即产生了异质性的生产方式,这就是作为“自由王国”而存在的生产方式。所以,只有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才构成了辩证法意义上的自我否定。而此前其他的阶级革命,至多是一个阶级取代另一个阶级的“直线性”更替,这显然只是因果必然性原理,而不是辩证法原理。这一点构成了马克思所说的“类似”概念中的异质性差别的根本内涵。

【察网(www.cwzg.cn)摘自《求是学刊》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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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吴宏政 陈磊: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历史辩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