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环球同此凉热——我的中国观和美国观(节选)

美国的文治是靠耍钱。世界是个大赌场,美国是庄家。美国是个穷奢极欲的国家,层层放债,层层欠债,你提前消费他,我提前消费你,藏负于民。1997年的亚洲金融风暴、1998年和2011年的世界金融风暴,它拉下一屁股屎,大家都得帮它擦,还得美其名曰“互利共赢”。美国的武功是靠玩弹。我说的弹是各种炸弹、核弹、先进武器。美国是个穷兵黩武的国家。美国人爱玩枪,历届总统,不问哪个党,都酷爱打仗。美国有战争依赖症。它的武库总是不断更新,它把过期的武器卖出去,自己跟自己玩剩下的玩,谁都玩不过它。美国也有哭鼻子的时候。

李零:环球同此凉热——我的中国观和美国观(节选)

一、我的中国观

近代,世界上的文明古国大多灾难深重。中国,近百年也是血流成河,泪流如河。研究中国,是我一生的事业。我对中国有刻骨铭心的爱。

1.中国历史,一头一尾最重要

我的专业不是研究美国,而是研究中国。美国研究中国,分三段,Early China(商周到汉),Medieval China(魏晋到宋明),China Study(明晚期到现在)。前两种是旧学,看家本事是philology(他们的考据学),这是欧洲汉学的延续;后一种是二次大战后,为美国地缘政治服务,带有情报性质的新学和显学。我在华盛顿碰见一位语言学家,他说战后,从前研究印第安方言的学者,全部转向汉语、日语、朝鲜语,就是政府导向。后来,他给《星球大战》配宇宙语。我是研究第一段,不是后两段。中国历史好比一条龙,一头一尾最重要。一头是走向帝国,一尾是走向共和。我是顾头顾不了尾,侧重早段。在我看来,周、秦、汉,太重要。西周大一统、秦代大一统,是中国历史的底色。制度整合、学术整合、宗教整合,走向帝国的三件事,全部做下来,要到东汉结束,就连造反的模式,也固定下来。从此,大局已定。后面的历史,格局没有变。民国以前,没有变。研究早期中国,要靠考古、古文字、古文献。

我是学考古和古文字的,但在北大教书,却教古文献,很多东西都是带着问题学,不知不觉,闯进了别人的菜园子,如历史地理、军事史、科技史、艺术史和思想史。中国太大,历史太长,我的生命太渺小。我想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最简单的事实,说说我自己的感想。

2.读万卷书

西汉国家图书馆,藏书约有1.3万卷,见于《汉书·艺文志》。这是现存最早的图书目录。我给学生讲课,写过一本《兰台万卷》,就是考证这批书。

我不但读传世古书,也读出土发现的简帛古书。现在读古书,两者必须结合。我写过一本《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就是综述这方面的心得。

我读古书,非常重视读经典。我答应三联,要写一套小书,叫《我们的经典》。它包括四本小书:《去圣乃得真孔子》、《人往低处走》、《唯一的规则》、《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第一本写《论语》,第二本写《老子》、第三本写《孙子》,第四本写《易经》。这四大经典,讲中国思想,最有代表性,海外译本最多。

读《论语》,我写过《丧家狗》。我是从人入手,把它当孔子的传记读,把它当孔子的思想历程读。破宋学道统,破立教狂言,去圣还俗,当然是前提。读《老子》,我的正标题是“人往低处走”,副标题是“《老子》天下第一”。《老子》用妇女、小孩、玄牝、溪谷和水解释大道,都是强调低调。我是学古文字的,牝字的本义是“牛×”。低调,才是最牛的思想。

读《孙子》,前身是《兵以诈立》、《〈孙子〉十三篇综合研究》。古人说,“人道先兵”(《鹖冠子·近迭》)。中国,人琢磨人,学问最大是兵法。战争,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兵法,挑战道德,挑战规则。人怎么在瞬息万变的环境中快速反应,不读兵法不明白。

读《易经》,也是为了研究古人如何看世界,特别是天地万物。古人说,“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左传》桓公十一年)。人脑都是由知和不知、疑和不疑构成,不全是科学。占卜是古人头脑的的一部分,现代人,打仗、玩股票、赌足球,脑瓜也还装着这个部分。研究《易经》,不光靠啃文本,还要了解中国的占卜史。以前,我写过两本书,《中国方术正考》和《中国方术续考》,就是讨论这类东西。

这四本书,还差最后一本,2012年可以问世。

3.行万里路

研究中国,脚踏实地,有地理感,非常重要。中国的千山万水,我跑不过来,重点放在北方五省: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跑遗址,跑博物馆,跑考古工地,看出土文物。

比如,中国的名山大川,有五岳、五镇、四海、四渎,我几乎跑遍,剩下个北岳(大茂山),2012年一定要去。太行八陉,它的出入孔道,我曾穿梭往来。中国古代最能跑路的两个皇帝,秦始皇和汉武帝,他们的祭祀遗址,除密布于八百里秦川,还有山东的八主祠,我也跑过。2007年,我还沿着孔子走过的路走过一遍。

不跑路,你怎么知道,什么叫中国。我要写本《我们的中国》。

4.两次大一统

西方人有个根深蒂固的偏见。他们说,国家的size很重要,小才民主,大必专制。国家只能是自治城市、自治州的联合体。我们中国,有个他们看不惯、想不通的地方,就是它很大,不是一时半会儿大,而是两三千年,一直都很大。其实,校正世界历史,这正是最重要的参照系。

研究中国,过去有个死结,就是老拿孔子和秦始皇作对。要么你站在孔子一边,要么你站在秦始皇一边。特别是在西方中心的话语下,有一种无知妄谈,孔子代表民主,秦始皇代表专制。这是政治,不是历史。历史哪有这种一黑一白?这全是今人拿古人说事。

为了解开这个疙瘩,我在秦俑馆(现在叫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做过一个演讲,叫“两次大一统”。一次是西周大一统,一次是秦代大一统。我说,孔子的梦是周公之梦。他要恢复西周大一统,这个梦没做成,有人接着做。真正再造大一统,不是别人,是秦始皇。这两次大一统,都是从陕西征服东方。大家说,周公是山东人,秦始皇是陕西人,秦灭六国,齐地最后,这是陕西人打山东人。但司马迁说,周公的老家在岐山,嬴姓的祖庭在曲阜。周公才是陕西人,秦始皇才是山东人。最近,清华简也证实了司马迁的说法。其实,商周之际有大迁徙。商末,秦人的祖先离开山东,先去山西,后去陕、甘。周初,周公封曲阜,是占了嬴姓的老巢。他们正好调了个个儿。你要知道,八百年后,秦始皇回山东,这是一次伟大的历史回归。从此,中国才走向帝国。

中国的帝制,中国的疆域,都是这两次大一统的遗产。秦始皇是中国的亚历山大。它的帝国,和亚历山大的帝国一样,也是昙花一现。但后面的事,还有人接着做,汉武、王莽、汉光武,一直到东汉末。

5.什么叫反封建?什么叫反专制?

口号是口号,历史是历史。近代,中国学西方,学会两词,一个叫封建(feudalism),一个叫专制(有人说翻译despotism,有人说翻译absolutism)。封建的特点是四分五裂,专制的特点是中央集权,两个词,本来相反。中国闹革命,是以反封建、反专制为旗号,这个旗号是从日文转译,从西方借过来的。过去,大家一直把封建和专制当一回事,甚至干脆捏一块,叫封建专制,这是误读。中国和西方,历史的路子不一样,最大差别是在政教关系。中世纪欧洲,简直是五胡十六国,小国林立,书不同文,车不同轨,封建贵族,比部落长老强不了多少,欧洲只有宗教大一统,没有国家大一统。我们中国,正好相反,特点是国家大一统,宗教多元化,宗教归国家管。他们的革命是分两步走,先借专制反封建,奉我们为榜样,再借民主反专制,连榜样一块反。所谓专制,不是despotism(专制主义),而是absolutism(绝对主义)。绝对主义是他们的“初级阶段”。

这是殊途而同归。中国是亚洲的第一个民主共和国。肇造共和,有立宪派参与,没错,但孙中山领导的国民革命有大功,还是不容抹杀。中国革命是激进的革命,皇帝打倒就打倒了,没留尾巴。凡卖立宪后悔药的,后悔去吧。从此,中国史才融入世界史。一头一尾的尾在这里。这是历史的结合点。

中国的现代化,不是原生,而是后发,不是主动,而是被动。这个过程,血流成河,泪流成河。但中国毕竟迈出了一大步,最重要的一步。我们没必要把一切头疼脑热都归罪于传统,说秦始皇的专制尾巴割不断,也不必一阔脸就变,说是讬了孔子仁义道德的福。一会儿赖,一会儿拜,一会儿骂,一会儿卖。说好说坏,都是厚诬传统。

6.走向帝国,也曾经是革命

中国革命,“反专制”一直是旗号。国民党、共产党都打这个旗号。专制和民主,两种政体,西方都有。它们怎么变成一黑一白,太值得研究。专制,本来是古典时代希腊对波斯的诬蔑,小国对大国的诬蔑。近代,这个概念被泛化,又被帝国主义拿来诬蔑东方古国(东方专制主义),诬蔑亚非拉,诬蔑伊斯兰国家,诬蔑共产主义。他们把专制主义与绝对主义、共产主义与极权主义(法西斯主义)一锅乱炖,混合了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概念。有人说,民主是西方的基因,专制是东方的基因,更是扯得没边。如果西方光有雅典,没有斯巴达,没有马其顿,没有罗马,没有中世纪,还有欧洲吗?如果西方从来就民主,它还闹什么革命?

芝加哥大学有个东方研究所,我去过好几次。他们对波斯考古、波斯铭刻研究最深。现在事情很清楚,希腊跟波斯根本没法比。希腊化在亚历山大以前早就开始,是万邦来朝,波斯接纳的少数民族文化(小亚细亚半岛的文化)。马其顿并不民主,亚历山大也很残暴。他是酒鬼,经常借酒撒疯,乱杀身边的人。有人抵抗,他就屠城。波斯波利斯就是让他一把火烧掉。波斯败于希腊,是因为疆域太大,疲于应付,这边平了,那边又乱。有个美国专家说了,问题和美国差不多。美国样板戏,《五百壮士》、《亚历山大》,大家别上当。特别是《亚历山大》,活脱脱就是美国打伊拉克。

亚历山大的大,罗马帝国的大,是西方的旧梦,新梦是资本帝国的全球化。

中国,帝制最发达,两千多年,硕果仅存,当然可以戴上一顶“专制”的帽子,但这个标本,在古代绝对代表先进。18世纪,欧洲的绝对主义,即所谓开明专制,就是效仿这种专制,咱们一点儿也不必脸红。中国,近代闹革命,很多人说,中国骨子里就不民主,一无是处。

钱穆想不通。他是个文化保守主义者。他说,中国历史,岂能用“专制”二字一棍子打死。此公保守归保守,但话并不全错。因为革命有革命的道理,历史有历史的道理,古代有古代的道理,现在有现在的道理。我们不能执古律今,但执今律古也不对。更何况,当时的中国正饱尝凌辱,这个概念还包含了太多的西方偏见,基本上是个骂人打人杀人的藉口。

其实,专制主义作为学术概念是一回事,作为政治概念是又一回事。历史怪圈,很多人都转不明白。他们不知道,当年的走向帝国和近代的走向共和,同样是历史上的革命。革命就是翻天复地的大变化。近现代的革命,从长程的历史看,其实是二次革命,一个革命革了另一个革命的命,以前的地变成了天,以前的天变成了地。我们和西方走上的是同一条路。

7.革命是民主他爹

民主、自由、法制、人权,全是进口好词,没错。咱们引入这些好词干什么?全是为了宣传革命。它们是和革命二字,一起从国外进口。

革命的追求是民主自由,没有革命,就没有民主自由。这事本来很清楚,谁都清楚。现在不同,大家革了一百年的命,革命革伤了,革命革怕了,有人说,革命就是不民主,不自由,不合法,反人权,等于专制,这不是满拧?革命是个社会矛盾的释放过程,释放出来的毒素,当然有专制。

它引发的乱局,也是新专制主义的温床。以毒攻毒,此事太正常。你不能说,暴烈的革命都不算革命,只有不流血的革命才叫革命。

其实,英国革命照样流血(前面流了太多的血)。美国革命更别说,那纯粹是个例外,最没代表性。谭嗣同都知道的道理,现在怎么全忘了?

造反,有林冲、宋江、卢俊义这号的,也有时迁、李逵这号的。即便资产阶级革命,也不是“君子革命”,民粹也好,暴力也好,这是革命的真相。你说民主、自由、法制、人权得温良恭俭让,但你不能说,革命也得温良恭俭让,“小人”绝对不许参加。革命,没他们什么事,民主、自由、法制、人权,也没他们什么事,有他们就坏事。

现在,我们吃够了“小人革命”的苦,但你不能全赖“小人”,忘了“小人”是在围困下“革命”。你就是杀鸡取蛋,也得先有个鸡。

我们别忘了,民主、自由、法制、人权,这八个字全是欧洲革命的遗产。革命是民主他爹。你要讲民主,就别骂革命。骂革命,那是数典忘祖。

革命是西方民主他爹,也是中国民主他爹。你骂这个爹,就别谈什么走向共和。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都是以民权和共和为号。

特别是后一场革命,社会动员空前广泛,不仅群众基础比从前大,就是“君子”,也比原来广。1957年的右派,原来都是左派。中国革命,千不该,万不对,毕竟给中国立规矩。从此,中国才一洗耻辱,自立于世界之林。中国反专制,前赴后继,死了多少人,你就送它两字:专制,有良心吗?

中国古代史,几千年,就两字:专制,一笔抹杀。近百年的革命,还是两字:专制,一笔抹杀。你拿这两字就把中国灭了,行吗?历史不能这么讲。

8.“专制”被滥用

专制被滥用,主要是被政治滥用。比如美国说的反专制,其概念并不是欧洲历史上的专制主义,也不是18世纪的绝对主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群众有如洪水猛兽,19~20世纪的欧洲,被革命吓坏,国王留下一堆,教会的势力也没倒。今欧洲44国,还有12国是君主国。美国的盟友,沙特、日本等国,也有不少是君主国。英联邦国家,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仍尊英王。这些都是保守主义的历史遗产。美国反专制,不是反王权专制,不是反教会专制。它,殖民地出身,只要摆脱宗主国,就全都甩掉了。美国说的专制,根本不是这类东西。

美国说的专制,甚至也不是法西斯主义。法西斯主义是凡尔赛和约和1929年经济大萧条逼出来的,源头是英美的制裁和围剿。法西斯主义,反犹也反共(共产主义的领袖,很多都是犹太人)。反犹,美国最在乎,反共巴不得。二次大战后,法西斯主义的残余影响主要在欧洲,根本伤不着美国。要反,它也得去欧洲反。

非西方国家的专制,它也未必反。反不反,全看听话不听话。它要反的是共产主义和伊斯兰世界的反美活动,靶心在这里。

民主是现在的道德制高点。美国就是民主的化身。反美就是反民主,反民主就是独裁专制。这是典型的美国逻辑。

9.中国精神

小说比经史更能反映中国精神。鲁迅的学术着作就是研究小说。它的《故事新编》,其实是思想史。

中国人的不守规矩是出了名的。《三国演义》里的英雄都是乱世枭雄,《水浒传》传里的英雄都是绿林好汉,《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中国的自由神,《红楼梦》的主人公,以当时的标准讲,那是败家。他们都是不守规矩的人。我有个美国朋友,在美国讲小说。美国学生说,他们不喜欢贾宝玉,因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不守规矩,可以从负面理解,也可以从正面理解。这是中国精神的两面。

1999年,我许过一个愿。我要写三本小书:

《绝地天通》,写中国人为什么敢挑战鬼神。

《礼坏乐崩》,写中国人为什么敢挑战制度。

《兵不厌诈》,写中国人为什么敢挑战规则。现在我想,可能没时间了。也许我会用一本小书了却心愿。题目是《绝笔春秋》。假如我还活着。

10.中国历史的另一半

我这一辈子,他生未卜此生休。假如我能多活几年,我真想研究少数民族史和妇女史。

中国疆土,少数民族占一半;人,妇女占一半。中国历史,必须包括这一半。

二、我的美国观

美国是个全世界人民爱恨交集的国家。我说的是国家,是国家代表的利益集团,即美国的1%,而不是它的99%。美国的1%,人虽然不多,但能量很大,同时又代表全世界。我和大家一样,也很关注它,不是以专家的身份关注,而是以看客的身份关注,坐在电视机旁关注。

美国观是世界观、大局观,最能反映立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别谈什么超立场。

我到过美国,20世纪90年代,几乎年年去。9.11之前那一周,我还在华盛顿。9.11那天,我在北京。我是从凤凰台,眼瞅飞机撞大楼,浓烟滚滚,马上给朋友打电话。这是惊天动地的一夜,轰然倒塌,倒的不仅是楼。

后来,我就不去了。2007年是最后一次去。我同美国接触较多,主要是汉学家,只谈学术,不谈政治。

我是个只读书,不看报,也不上网的人。天下大事,主要来自电视。我对美国的了解很有限,只限惊天动地的要闻,和大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讲的全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而且是最简单的事实。

1.普世价值是个道德制高点

现在的美国是什么?有人说,那是天堂,那是普世价值。什么叫普世价值?从字面看,就是全世界公认的价值,求同存异,剩下的同。全世界的脑瓜,一人一主意,纷乱如麻。宗教五花八门,势同水火。有人鼓吹说,咱们搞个世界宗教吧。宗教是信仰,最难统一,非往一块儿凑,他们说,没别的办法,只能在道德的箩筐里挑一挑。比如猪八戒的八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奸淫,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着香华,七戒坐卧高广大床,八戒非时食。这八条,头三条最普世。摩西十诫,其中第六、第七、第八条,也是这三条。

它的第四条,星期天不许工作,现在也很普世。《动物农场》,造反成功的动物不是也有七戒吗?八荣八耻,是新八戒。古代讲道德,主要是止人为非。孔子叫“非礼勿……”。不干坏事,当然就是好人。孔子把好人叫“仁人”。仁人就是拿人当人的人。现在讲人道主义,还是这个意思。

不要杀人,不要偷盗,不要奸淫,这不仅是道德底线,也是法律底线,谁也不反对,也不应该反对。但千百年来,这种好话和废话根本不管用,杀人的照样杀,而且是以道德的名义。只要你占领了道德制高点,谁敢说个不字。

普世价值是个道德制高点。

2.两种“普世价值”

我酷爱自由,包括自由散漫的自由。但“君子不党”,我最讨厌拉帮结派。自由变成党同伐异的党,那不叫自由,叫专制。《阿Q正传》里有个"柿油党",我不是"柿油党"。

普世价值=民主、自由、法制、人权。这是21世纪中国知识精英的发明,9.11之后的大发明。但西方的普世价值本来不是这个意思。这八个字,上面还有上帝。

英语中的普世价值是ecumenical value或oecumenical value。Ecumenical来自拉丁文oecumenicus,意思是“有人居住的世界”。

这词有点儿像《诗经》的“普天之下”。它强调的是,普天之下,都信基督教。你听美国总统讲话,你听布莱尔在北大讲话,他们满嘴都是这一套。近二百年,基督教普世运动(ecumenical movement)开过很多大会。所谓基督教普世说(ecumenism或ecumenicism),就是全世界基督教大联合(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大联合)。

我们要知道,这才是普世价值的本义。

过去我们有个口号,叫“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现在叫“全世界华人大联合”。过去我们唱的是“我们工人有力量”,现在宣传的是“我们公司有力量”。“我们公司有力量”,就是“我们老板有力量”,或“为我们老板服务的红黑二道有力量”。有人说,现在信基督教的越来越多,物欲横流的西方文明对中国传统文化构成威胁,咱们得跟它对着干(其实是跟着它干),孔教以中国的亿万富翁为依托,以中国的新教伦理加宪政精神为理念,一教(儒教)包容四教(佛教、印度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才是真正的世界宗教,赶快行动吧,把孔子的旗帜插遍全世界,这才是普世价值,这才是中国的软实力。可惜,这只是一部分中国知识精英鼓吹的价值,十足仿冒的普世价值,除了中国人,没人承认的普世价值。普世,只是为了抢地盘,跟对手一般见识。

有人说,儒教最传统,但老实说,立教才最不传统,完全学西方。康有为立教,就是受了西方的刺激。这样的教,古代根本没有,近代想立没立成,现在也没批准。民国也好,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好,都没批准。国家宗教局登记在册的教,根本没这个教。

一个立都没立的教,还要统一中国的教,领导全世界的教,这不是狂想是什么?

3.美国的榜样:耍钱玩弹,才是硬道理

美国是世界民主的榜样。它给全世界树立的榜样是什么?大家都看到了吧。

动物世界,老虎、狮子是生物链的高端。发达国家,发达到一定水平,就不事生产,实体经济全部转出去,光剩服务业、军工、高科技,卖专利、卖品牌、卖金融产品,当赌场的庄家。你吃草,我吃你。在这方面,美国的确是代表。很多东西,它早就不玩了,就连美国人最钟爱的汽车业也正在衰落。全世界玩的,哪样不是它玩剩下的?它坐在产业链的高端,耍钱玩弹,耍钱帮玩弹,玩弹帮耍钱,别提多爽。

(1)美国的文治是靠耍钱。世界是个大赌场,美国是庄家。美国是个穷奢极欲的国家,层层放债,层层欠债,你提前消费他,我提前消费你,藏负于民。1997年的亚洲金融风暴、1998年和2011年的世界金融风暴,它拉下一屁股屎,大家都得帮它擦,还得美其名曰“互利共赢”。

(2)美国的武功是靠玩弹。我说的弹是各种炸弹、核弹、先进武器。美国是个穷兵黩武的国家。美国人爱玩枪,历届总统,不问哪个党,都酷爱打仗。美国有战争依赖症。它的武库总是不断更新,它把过期的武器卖出去,自己跟自己玩剩下的玩,谁都玩不过它。美国也有哭鼻子的时候。

朝鲜战争(1950~1953年),重创美国,阿灵顿公墓躺着一大片美国孩子的亡灵。韩战纪念碑上说,他们是为他们不认识的人到不认识的地方打仗,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白来的)。越南战争(1961~1973年),它又自由了一把。结果是,国内国外,不分左派右派,一片喊打。它是好了疮疤忘了伤,记吃不记打。这是冷战时期的热战,两次都和中国有关。

后冷战时期,苏联没了,中国软了,美国可以撒疯了。美国有四大战役:老布什发动的海湾战争(1991年1月17日~2月28日),43天;克林顿发动的科索沃战争(1999年3月24日~6月10日),78天;小布什发动的阿富汗战争(2001年10月7日~),没完没了;伊拉克战争(2003年3月20日~2010年8月3日~?),没完没了。前两场还有人叫好,后两场怎么样?只有中国的知识精英才为它叫好。

我说过,中国的知识精英走的是与美国工农兵(红脖子)相结合的道路。许多连美国知识精英都嗤之以鼻的话,许多连美国右派都羞于启齿的话,他们全大言不惭。我们这个世界,“好东西”全在美国,是吧?可大家别忘了,美国的“好”靠什么,全靠两条:第一,全世界都认美元;第二,美国在全世界驻军。

什么最普世?美元、美军最普世。但美国说了,谁也不许学。

4.美式民主

民主,希腊文的本义,是老百姓当家作主。但后来,女子、小人,凡难养之辈,都得排斥在外,请大富大贵的聪明人替他们作主。村级选举,往往如此,国级选举,也往往如此。

现代民主,都是由政客代表老板,替普通人作主。这种民主,只是选战民主,不是社会民主。

社会是老板的财产,可以世袭,可以专制,用不着选举。

老板领导白领,白领领导蓝领,这是自由社会的梯级结构。老板说,人就分两种,一种叫打工仔,一种叫失业者。只要打工的中产阶级占多数,社会就稳定了。没工作而待救济的穷人,翻不了天。他们都是loser,不是懒汉,就是笨蛋。他们说,穷人都是我们养活,不让他们穷着,就没有社会效率和经济繁荣。

中国人有唐人街,说新,比母国新,说旧,比母国旧。美国是个大“英人街”。他们的白人(WASP)是逃过来的,黑人是掳过来的,也是如此。

美国的特点是没有历史:优点是没有历史,缺点也是没有历史。一方面很新,三无,没有教皇,没有国王,没有贵族,让人觉得年轻而富于活力;一方面很旧,宗教上最保守,政治上最右翼。欧文曾到美国建“和谐公社”,但社会主义在美国最没土壤。它连达尔文都受不了。麦卡锡时代,就连卓别林都驱逐出境。它最反共,反共的理由用不着太多,“共产党不信上帝”,光这一条就够了。

二战,美国接收了大批犹太难民,美国的军工、金融、科技、学术,都受惠于这批高级难民(如爱因斯坦、奥本海默、阿伦特)。以色列的移民,最有影响力的是美国移民。这决定了它和以色列的特殊关系。这个国家,没有直选,只有共和、民主两党轮流坐庄。就像飞机送餐,点头微笑,“chicken or beef(鸡肉或牛肉)”,让你随便挑。打仗是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谁也不敢反对(除非死人太多)。共和、民主两党都酷爱打仗,对外没任何区别,区别只在收税和利益分配。但就是对内,也是大同小异,无论怎么收,怎么分,都绕不过三个代表,一是犹太集团,二是军工集团,三是金融大鳄。他们说,他们才是美国,他们就是美国。

欧式民主,至少容纳左翼,社会主义在欧洲还有一席之地,美式民主,绝对不许讲。

5.什么叫民主国家

美国是个“全球鹰”,它成天想的是全球打击,随时随地打击,想打谁就打谁,几乎如科幻小说一般。

美国战争方式:外交穿梭-联合国制裁-国际法庭通缉-设立禁飞-收买反对派-然后给你下及时雨,兵不厌炸,带火字旁的炸-不服,再派地面部队,或派特种部队,“千里之外取上将首级”-然后寻找“大规模杀伤武器”和“万人坑”-最后是开刀问斩,公审太麻烦,还是直接杀了省事,什么老朋友,该翻脸时就翻脸。这些步骤,大家都看到了吧?他们觉得侠肝义胆,特牛仔。

美国当然相信,枪杆子里面出民主。在它看来,民主支持战争,战争传播民主,太合情合理。枪杆子和民主,一点儿矛盾都没有。

美国有一批盟友,核心是八国联军的老班底(除把奥匈帝国换成加拿大,俄国换成以色列)。大家别忘了,八国联军就是当初的民主国家。当年的道理还是现在的道理。打仗亲兄弟,首推英国和英联邦国家,它的前辈和亲戚。其次是欧洲大陆的老邻居,法国和德国。以色列是英美在中东打下的楔子,半个儿,视同己出,别提多亲。亚洲的铁哥们儿是日本。

其次是地区代表。首先是北约28国,包括东欧的新盟友。其次是伊斯兰世界最保守的沙特等国。比如波兰,为王先驱,美国打伊拉克,它最先进入。利比亚战争,沙特等国也立了二等功。利比亚战争是新模式:老大运筹帷幄中,老二老三往前冲,北约飞机天上炸,反对派在地上打,天上地上有分工。帕内塔说,战绩辉煌,零伤亡,当然是说天上-至于地上,利比亚人死了多少,伤了多少,难民有多少,无所谓,就连反对派,照样忽略不计。美国人还有一种很传统的说法,是“我们的狗崽子”(our son of bitch),如蒋介石、李承晚、吴庭艳、巴蒂斯塔、诺列加,都在这个名单中。他们真是这么叫。走狗不走,随时可换。这些人,全都碰到过大麻烦,有些人还丢了命。

萨达姆帮美国打伊朗,本·拉登帮美国抗苏军,结果都被美国干掉了。卡扎菲,扛不过了受招安,招安了也照打不误。这些人的命运,全看有用没用,特别是对保卫以色列的大局有没有用。

台湾老说“矮化”,谁把它蹬了?恰恰是美国。中美蜜月那阵儿,美国支持训练的藏独游击战也被叫停。

谁说美国选盟友都是民主标准?

6.美国理解的世界秩序

小布什,说话最坦率,非敌即友。美国的恐怖定义最简单,谁反对美国,谁就是恐怖国家。他们的民主标准也很简单,只有参加美国为首的军事集团和金融集团,才有资格叫民主国家。

美国共和党总统竞选人罗姆尼(Willard Mitt Romney)讲得最清楚,21世纪是俺们美国的世纪。什么叫美国世纪?他说,就是美国领导自由世界,自由世界领导全世界。领导的精神,我来解释一下,就是美国领导联合国,北约领导俄国,日本领导中国,以色列领导伊斯兰世界....这才是美国希望的民主秩序。

这几条,除了头一条还差不多,哪条都没搞定。请注意,如果美国、北约和以色列把伊斯兰世界搞定,腾出手来,它马上就是收拾俄国与中国。

1989年后,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说,美式民主是“历史的终结”(the end of history)。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说,他真是个使徒,他的书是资本主义福音书。“终结”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完蛋了吗?电影打出end,大家只好散场。结果怎么样?他自己也后悔失言。

事情只是刚刚开始。

7.天堂建在地狱上

我们这个世界是个穷富相依的世界。没有富人的世界,大家不敢想。其实,没有穷人的世界,才最不可能。羊都跑了,狼就得饿死。狼的责任是维护生物链,帮羊搞计划生育,控制它的种群数量,功劳可大了。

中国古代闹饥荒,有个皇帝说,“何不食肉糜”。美国也是这个逻辑。它说,落后国家之所以欠揍,就是因为“不食民主”。吃肉当然好,谁都不反对。但它提供的是什么?不是“肉糜”,而是“何不食”。语云,“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则对屠门而大嚼”(桓谭《新论》引谚)。它光让你“对屠门而大嚼。”听话比效仿更重要。

美国,富足强大,比其他国家过得好,这条没人反对。问题是,它是建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天堂建在地狱上。

最近,“占领华尔街”运动,美国人民的呼声很清楚,即使这个世界老大,也是1%欺负99%。其实,它不光欺负本国,也欺负外国,更主要是欺负外国。没有外国的穷,就没有美国的富。美国围剿全世界,今天制裁这里,明天制裁那里,但我们不要忘了,这个世界还是被穷人包围。美国首都华盛顿,就被黑人区包围(唐人街以北就是)。芝加哥大学,也被黑人区包围。“自由世界”是被“不自由世界”包围。“农村包围城市”,到处如此。美国很强大,也很脆弱。假如美国被围,它比朝鲜还惨。美国是叶公好龙。它希望全世界都流哈喇子。但大家学习美国好榜样,光这么一学,就要了它的老命。大家都当美国人,它更吃不消,移民局不急,布雷维克式的杀手也得跟你急。

【李零,北京大学教授。本文节选自作者2011年10月12日在九三学社中央演讲稿,原载《参阅文稿》,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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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中国 美国 贸易战

原标题:环球同此凉热——我的中国观和美国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