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不当傻子,学点常识

据说现在很多研究马克思的学者,已经弄出了一个“马克思学”。这个“学”的重大研究课题,就是处心积虑地去考证:马克思与恩格斯互怼互殴,老年马与青年马不共戴天,马克思自己挤兑自己……。这就像李零所说:“所谓马克思学,‘鸾刀缕切空纷纶’,不但马、恩后学与马、恩作对,恩格斯与马克思作对,就连马克思自个儿,晚期与早期也作对。”

【本文为作者赵磊向察网的独家投稿】

赵磊:不当傻子,学点常识

(一)一条微信

2019年10月17日,一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教授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赵老师,今天有个学法学专业的硕士来听《资本论》课。他说,《资本论》掺杂了很多恩格斯的东西,把马克思原本的思想“遮盖了”。

——他指认,马克思本来是反对斯密劳动价值理论的。可是,现在的教科书和讲《资本论》的老师,都还在纠缠交换价值和价值,结果陷入了西方经济学的供求价值论了,导致劳动价值理论至今说不通。

——他还说,某大中文系有个某老师把马克思弄通了,还原了马克思的本来面目。马克思的本来面目应该是:价值并不来源于劳动,而是来源于生产资料所有制。如果不用生产资料所有制来解释价值的来源,你就无法解释奴隶劳动为什么不创造价值。

(二)无知无畏

我给这位教授的回复如下:

(1)马克思在20多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期是不接受劳动价值论的。那是因为他的经济学思想尚未定形,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看法,故不能算数。

(2)可笑的是,一群自以为是的人(某大中文系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学者”某老师就是代表),拿着老马在年轻时期涂鸦的作业本(巴黎笔记),满世界嚷嚷“马克思反对劳动价值论”。难道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讲的话不能算数?只有在上幼儿园时写的作业才能算数?这也太能扯了吧!

(3)那位同学说恩格斯用魔法“遮盖了”《资本论》,改变了马克思原本坚持的价值理论,好像老马跟被电信诈骗的大三学生一样幼稚。

(4)某大中文系某老师的一惊一乍,我已经见怪不怪。让我开眼的是,在高校的《资本论》课堂上,法学专业的某同学居然“一惊一乍”地训导讲授劳动价值论的教授:“马克思坚决反对劳动价值论!”——这不仅见证了“无知者无畏”,也见证了多年来培养juemu人的工作是何等见效。

(5)至于某大中文系的那位某老师,他连“价值创造”与“价值分配”都没整明白。一个把价值创造与价值分配混为一谈,以为自己比马克思恩格斯高明的“马克思主义学者”,能让我说什么好呢?我只能说,这些年来,“马克思主义学者”的创新水平的确有很大发展。对于这类创新,四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马克思不信劳动价值论”,这是一个很下作的发明》(见附文),可供参考。

(6)据说现在很多研究马克思的学者,已经弄出了一个“马克思学”。这个“学”的重大研究课题,就是处心积虑地去考证:马克思与恩格斯互怼互殴,老年马与青年马不共戴天,马克思自己挤兑自己……。这就像李零所说:“所谓马克思学,‘鸾刀缕切空纷纶’(杜甫:《丽人行》),不但马、恩后学与马、恩作对,恩格斯与马克思作对,就连马克思自个儿,晚期与早期也作对。”

(三)收获跳蚤

看到我的回复后,这位教授发微信告诉我:

(1)赵老师,您的批驳我赞成。那个某老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2)我就纳闷儿了,为啥国内这么多专门研究《资本论》的,专门研究劳动价值论的学者,就抵不过“马克思反对劳动价值论”的“创新”成果?难道老马是傻子,老恩是骗子,等了200年,某大中文系终于出来一个还原老马真面目的智者?

(3)价值创造和价值分配明明是两码事,非要搅和在一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4)那个学生还说,某老师的观点,李稻葵等都认同,说是一下子“把劳动价值论给说通了”。感情!中外这两百年来坚持劳动创造价值的学者都被人骗了,都是智商有问题吗?

(5)其实,“把劳动价值论说通了”的真正目的恐怕在于:既要“坚持”马克思主义,又要“坚持”生产资料的某种所有制。很悲哀,200年了,马克思还得在地下抱怨:“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四)瞧这逻辑

接着上面的话题,我又补充到,那位“把劳动价值论说通了”的思维逻辑是这个样子的:

(1)马克思必须一出生就提出劳动价值论,就像贾宝玉一出生就带着通灵宝玉那样。否则,《资本论》中的价值理论就无据可查,就形迹可疑,就不能算数。

(2)如果马克思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居然不知道劳动价值论为何物,那么就可以断言,《资本论》中的劳动价值论一定是马克思受到恩格斯之蛊惑以后,产生出来的价值幻觉。

(3)如果有人在马克思青年时期的读书笔记中,发现有对古典劳动价值论不敬的言语,那么就可以断言,马克思终生与劳动价值论水火不容,必须的!因此,《资本论》中的劳动价值论,肯定是马克思屈从于恩格斯压力的违心之论。

(4)既然马克思读过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那么可以百分之百地确认,《资本论》完全是老恩忽悠老马的结果。

(5)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老恩,骗子;老马,傻子。而“把劳动价值论说通了”的那位某老师呢,他才是马克思肚子里的忠实蛔虫,才是马克思主义真理的捍卫者。

(五)谁是骗子,谁是傻子

当我把这件事情发到政经专业的一个群里,不少人吐槽:

——那学生自己根本就没弄懂什么是价值。价值是社会关系的产物,是商品的社会属性,不是商品的自然属性。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谈海。

——所谓“价值来源于生产资料所有制”,这其实是价值分配的原则,并不是价值创造的来源。这种混淆黑白、倒果为因的逻辑实在是庸俗经济学的通病。

……

读了大家的评论,我想弱弱的问一句:到底谁是骗子?谁是傻子?

(六)学点常识

为了不让同学们被“马克思主义者”忽悠成傻子,这里我介绍一点所谓“马克思反对劳动价值论”的小常识:

(1)《巴黎笔记》,是指马克思1843年10月至1845年1月侨居巴黎期间,刚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时所作的摘要和札记。

(2)在《巴黎笔记》中,马克思还不能把古典政治经济学和庸俗政治经济学区别开来,对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采取了完全否定的态度,认为“劳动决定价值”与日常经验相矛盾。

(3)从经验现象上看,在私有制条件下,竞争机制使得在价值与生产费用(由耗费掉的劳动量构成)之间,二者不一致是必然的,二者一致只是偶然的。当时的马克思据此认为,由于竞争机制在资本主义经济中起着决定性作用,所以价值只能是市场价格。换言之,既然价值就是市场价格,而市场价格又是由竞争即“供求关系”所决定的,那么商品就没有其内在价值。所以,劳动决定价值不能成立。

(4)可见,那个时期的马克思囿于现实竞争所造成的假象,还只能从现象层面去理解价值,从而把价格当做价值。正如马克思在以后一再强调的那样,当时的马克思或许并不知道:“如果事物的表现形式和事物的本质会直接合而为一,一切科学就都成为多余的了”。

(5)然而,马克思一旦发现了唯物史观,他就不再用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来分析社会经济问题,从而摆脱了从供求关系的现象层面来解释价值来源的局限,也就不再把价值等同于市场价格。从此,马克思不仅接受劳动价值论,而且还创立了科学的劳动价值论。这个转变的标志,就是《资本论》。

(七)结 语

至于奴隶劳动是否创造价值,以及为什么有些劳动创造了使用价值,却并不需要用“价值”来衡量?这类马克思主义ABC的常识如果都不知道,那就好好读读《资本论》去罢。

(2019年10月18日)

 

相关阅读:
“马克思不信劳动价值论”,这是一个很下作的发明——用马克思主义定位新常态(之五)

作者:赵磊

在前几季,我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解读了市场经济的若干层面。有人急眼了:“马克思就知道拿‘生产过剩’和‘所有制’说事,有神马卵用,难道伟大的资本主义,就没有别的地儿让你马克思使劲了吗?”

我笑翻了。这话简直活脱一副资本主义按摩师的嘴脸:你马克思想了解资本主义吗?那就轻轻擦拭资本主义华丽的西装吧!什么?你马克思还想知道西装里面包裹的是神马?那就深情款款地抚摸资本主义光鲜的皮肤吧!别给我提什么“生产过剩”好不好,你马克思究竟想干什么?告诉你,“生产过剩”啊,“私有制”啊,还有“分配关系”啊,这些,都是资本主义的禁忌部位,严禁触碰,看一眼也不行——这就是主流经济学的德行。

不笑不行。中国有一句俗语:“裤裆里捉神马,手到擒拿”。这不,马克思一把就捉住了资本主义的要害。资本主义按摩师感同身受,虽然痛得大叫,还非要装孙子:“强烈抗议,马克思严重犯规!马克思为啥要踢我资本主义的禁击部位?”

哈哈哈!

你凭啥不准马克思直捣资本主义的命门要害?难道要像主流经济学那样,全方位地给资本主义洗脸、按摩、捶背、搓脚、化妆、打扮,这就有“卵用”啦?

说到这里,我发现,最近社会上流行一种说法:“马克思自己都不相信劳动价值论”。这种说法的荒谬原本不值一驳,这就类似于说:“耶稣自己都不信基督教”,“释迦摩尼自己都不信佛教”,“孔子自己都不信《周礼》”,“主流经济学自己都不信‘经济人假设’”,“贺某方自己都不信普世价值”……。可是,有人居然严肃地反问我:“连某老师都说,马克思压根儿就不相信劳动价值论,你干嘛还拿劳动价值论说事?”我当场被雷翻。

戈培尔说过:“谎言重复一千遍,就能成为真理”。当代“戈培尔”一旦流行开来,是不是就能坐实“马克思与劳动价值论不共戴天”的谎言?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见,甚至连某些“左翼”学者也跳出来凑热闹,欣喜若狂地论证马克思是如何跟劳动价值论势不两立滴。

“利用某某反党,这是一大发明”——这句话曾经家喻户晓。这话的是非对错,历史自有公论,我就不去讨论了。然而我发现,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这话的逻辑还真的存在,并非虚言。比如,中国当下流行的“历史虚无主义”,虚无一切正义的价值,就为这个“发明”提供了真实的样本:什么雷锋戴金表搞姐弟恋啊,邱少云是假的啊,狼牙山五壮士是残害百姓的地痞流氓啊,董存瑞被河南籍班长带进了沟里啊,刘胡兰是小三啊,等等。

这类下三滥的“历史虚无主义”,连“虚无者”自己都觉得很无耻,却不得不无耻下去。明知“无耻”,为什么还要无耻下去?因为“不无耻”下去,它们就混不下去。马克思主义的敌人驳不倒马克思主义,于是就伪装成“马克思主义”来歪曲马克思主义。歪曲不成,干脆就说马克思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理论。说“马克思不信劳动价值论”,这已经够无耻了,有人居然还要寻章摘句地论证“马克思不信劳动价值论”,这就叫“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列宁说得好:“马克思主义在理论上的胜利,逼得它的敌人装扮成马克思主义者,历史的辩证法就是如此。”

有一个青年时的朋友最近规劝我:“信仰马克思主义,这明摆着就是失败的前景,你干嘛还要这么固执呢?”我知道,他是善意地担心我的未来。我想:既然马克思这么不堪一击,马克思的敌人干嘛还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诋毁他呢?既然马克思主义的未来是那么滴暗淡无光,马克思的敌人干嘛还要这么滴吃不下睡不着呢?

瞧瞧,马克思的敌人已经沦落到要造谣“马克思不信劳动价值论”来诋毁马克思主义的地步——还有马克思自己的悔过书为证。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证明了马克思主义面临着失败的前景呢,还是证明了马克思的敌人正在走向穷途末路?

(完)

【赵磊,察网专栏学者,西南财经大学《财经科学》常务副总编,博导,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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