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虹艳:美国大选中的社会主义因素

桑德斯的直接影响是迫使希拉里和民主党建制派接受了他的部分主张,说明正是因为美国资本主义进行了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改革,使美国的资本主义成为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形式,才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美国由科技革命、经济危机和社会急剧转型所带来的社会冲突,巩固、加强了资产阶级的统治秩序,分化、削弱了以实现公平、正义为目标的社会主义运动。但是美国作为资本主义发展最典型的国家,资本主义矛盾也最深刻地展露,美国资产阶级试图在现有体制内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改革和重建,不可能从根本上消除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有制之间的矛盾,也不可能消除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的斗争。尽管每个国家走向社会主义的时间和路线都不尽相同,但由社会规律所决定的社会总的发展趋势不会改变。桑德斯式的“民主社会主义”在美国无法取得成功,但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发展趋势不会改变。

 雷虹艳:美国大选中的社会主义因素

“感受燃烧”(Feel the Bern)是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候选人伯尼·桑德斯的竞选口号,在英文中伯尼(Bern)与单词“燃烧”(Burn)同音。桑德斯的超强人气的确让美国燃烧了起来,从2015年刚刚宣布参加总统选举时的默默无闻,到2016年在新罕布什尔州初选时的大获全胜,这位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古稀老人对希拉里·克林顿构成了强劲威胁。在一个深受“社会主义例外论”思想影响的国家,桑德斯的“民主社会主义”理念受到普遍关注,在年轻人中展现出了极强的号召力。美国为什么突然有了如此众多的社会主义者?桑德斯是真的社会主义者吗?它是否能为美国找到新的发展方向?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美国大选中的“社会主义者”

在已经过去的2016年美国大选的初选中,多年来自我标榜为“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民主党候选人初选代表伯尼·桑德斯异军突起,颇为耀眼。这位75岁高龄、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惊人地受到美国中下层白人和年轻人的欢迎,在好几个州的初选中都击败了党内竞争对手、政治豪门——希拉里·克林顿。

桑德斯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一个犹太人家庭,母亲很早就去世,家里经济十分拮据。桑德斯从小生活的环境使他感受到了社会的不公,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这对他后来十分关注贫困、公平等问题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青年时代,桑德斯就读于芝加哥大学政治学专业,他加入了“青年社会主义者联盟”,热衷于参加并组织反战运动和民权运动。1963年,当马丁·路德·金发表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想》的时候,桑德斯就在群众之中。这个芝加哥大学学生,当年就已积极领导公民运动,争取公民权益,同年他因参与示威活动被捕。1971年,30岁的桑德斯正式涉足政坛,不过一开始并不顺利,他先后参选参议员和州长,都以失败告终。直到1981年桑德斯终于以微弱优势当选美国佛蒙特州柏灵顿市市长,这一年他已经40岁了,上任后他深受爱戴,三届连任。

自此以后,桑德斯迎来了仕途的顺利发展,1999年担任联邦众议员,2006年当选参议员。桑德斯长期以独立人士的身份参与政治活动,并不属于任何政党,直到在总统初选前加入了民主党,才被看作民主党的一员,2015年4月30日,他正式以民主党人的身份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由于桑德斯来自东北部偏僻的小州,又一直游离于两大党之外,最初他的竞选并不被大家看好,甚至遭到民主党高层的有意排挤。2015年8月,希拉里在民主党选民中的支持率高达61%,而桑德斯仅为26%。桑德斯刚开始在新罕布什尔州参加竞选的时候,甚至没有竞选组织,没有钱,经常被人看到像普通人一样自己拿着行李出现在机场,乘坐经济舱。但是随着初选的展开,桑德斯在党内的支持率逐渐上升,到2016年2月中旬已经高达57%。在初选结果方面,最终桑德斯在全美50个州中赢下23个州,共计1300万张选票。特别是在2月9日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中,桑德斯更是以22%的领先优势战胜希拉里。①

虽然桑德斯最终在2016年7月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前宣布不再继续竞选,但与他竞选之初的情况和大多数人对他的预期相比,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一个超乎寻常的胜利了。2016年4月,在美国《时代》周刊2016年“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榜读者选票排行榜中,桑德斯位居第一。

二、桑德斯的“政治革命”

桑德斯在竞选中大打社会主义牌,大谈特谈源于罗斯福“新政”的“美国社会主义”传统,高调宣扬其“民主社会主义”的主张,宣称要发动一场“政治革命”。他抨击“1%的富人拥有99%的美国财富”,批判美国的寡头统治和政治献金体制,并提出了自己的各种主张。美共主席约翰·巴切特尔认为桑德斯的竞选运动无疑是2016年美国大选中最具有活力的,他评价道: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总统竞选,这也是一场大大拓宽了政治想象力的运动,使成千上万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进入政界,并且促进了‘民主社会主义’思想的全国性讨论。桑德斯无论是赢还是输,美国政治都将因此而变得不一样,因为激进的新思想被广泛讨论,新的力量使选举场充满活力。”②】

桑德斯的竞选至少在三个方面推动了2016年的美国大选。其一,吸引了美国人民对左翼的关注,客观上推动了全国各地为推进改革而采取的各种举措;其二,激发了人们参与政治进程的热情,成千上万的选民因为受到桑德斯政治理念的感召而主动投出了自己的选票;其三,作为一位民主社会主义者,桑德斯的政治主张引起了美国大众对“什么是社会主义”“美国是否会有社会主义”等问题的长期讨论。所有这些都对击败极右势力的战略选举目标做出了巨大贡献。在2016年新罕布什尔州初选获胜后,桑德斯在胜利演讲中重申了自己的激进理念,包括反对大规模的削减社会保险、退伍军人抚恤待遇、医疗保险、医疗补助和教育经费,提高最低工资,实行男女同工同酬,公立院校免费,实现全民医保,改变监狱制度,向华尔街投机活动征税,改革能源体制,等等。通过这次演讲,桑德斯猛烈抨击了美国社会中的不公平现象,主张建立一个“服务于全体人民”的体制,他的政治理念已经深入美国大批年轻选民心中。从桑德斯的竞选基金捐赠者名单中就能看出端倪:十大捐赠者中有九个工会;其竞选基金总筹得款项中,有超过80%属于200元以下的小额捐款,这说明桑德斯有很强的民意基础。反观他的对手希拉里,十大捐赠者中有六家银行,说明了两人代表的利益集团天差地别。另外,希拉里的竞选主张也在桑德斯的压力下发生了明显改变,尤其是在经历了新罕布什尔州和密歇根州的两次失败之后,希拉里在公立大学学费、全民医保和贸易保护等议题上部分采纳了桑德斯的观点。从美国佛蒙特州的联邦参议员到如今家喻户晓的政治明星,桑德斯在美国大选初选中所受到的追捧,表明在美国资本主义面临严重危机的情况下,他的政见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了美国普通民众的需要,社会主义观念在今天比在美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能引起民众的兴趣和支持。

美国人民渴望改变

桑德斯年龄偏大,政治资源和知名度均不如竞争对手,缺乏民主党精英的认可,却一步步在初选中获得大量支持者,他独特的竞选纲领受到了当下大量美国人的关注,尤其赢得了对美国不平等和金钱政治深恶痛绝的美国年轻一代的心。初选民调显示,84%的艾奥瓦州17~29岁的民主党选民、82%的威斯康星州18~29岁的民主党选民、81%的密歇根州年轻民主党选民选择支持桑德斯。在第十九次共产党和工人党会议上,美共表示,即使是在冷战和反共的伤口仍在流血的美国,年轻人仍自豪地支持像伯尼·桑德斯这样宣传社会主义理想的政治家。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社会贫富差距日益扩大,人们的危机感、焦虑感倍增,就业机会变得越来越少,普通民众经济社会地位不断下降,贫富差距和经济不平等已经成为民众最为关心的问题。美国人民渴望改变,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寻求一个更好的生活。美国是人类历史上最富有的国家,美国人民不应该如此的挣扎度日,不应该有这么多的贫困、不安全感和绝望。美国工人的生产效率是世界上最高的,每一年他们都创造了比世界上其他国家更多的财富。问题是,在现行资本主义制度和法律规则下,大部分的财富都是由一小撮亿万富翁垄断,最富有的1%的家庭拥有30万亿美元的资产。绝大多数美国人希望改变这些规则和法律,他们倾向于对这种过度的财富征税,并用它来满足人民的需要——重建支离破碎的基础设施,发展可再生能源产业,为所有人提供高质量的免费医疗和教育。2008年金融危机后,各类抗议游行和集体活动在美国风起云涌,人们比往常更渴望一个公平的社会,包括争取更高的工资、结束种族主义攻击和警察的暴行、为了保护就业阻止TPP、扩大社会保障等,这些在美国主流话语体系中常常被忽视或被认为不重要的议题却出现在了桑德斯的政治主张中。桑德斯十分注重表达自己的政治信念,尤其关注美国的金权政治和经济不平等问题。2010 年,当桑德斯还是佛蒙特州参议员时,奥巴马曾与国会达成一致,要延长对富人的减税政策,这遭到了桑特斯的强烈反对。随后桑德斯就社会公平问题发表了长达8个多小时的演讲。在本次美国大选的初选中,桑德斯选择了站在99%的美国人民一边。他提出:

【“我们要创造一种服务于全体人民,而非仅仅服务于1%的理念。我们要把最低工资提高到15美元/小时。我们要实行男女同工同酬。我们要提供全世界最好的教育资源,让公立院校学费全免。”③】

桑德斯激进的政治主张恰恰迎合了美国民众寻求改变的内心需求,他在竞选演讲中不断使用“革命”“运动”等词语,使美国人民找到了愤怒的出口,并由此产生了一种对社会主义的向往之情,他给美国未来社会的发展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这让许多美国人看到了希望。

四、桑德斯在美国大选初选中异军突起是资本主义矛盾发展的必然结果

2008年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性金融危机宣告了新自由主义的破产。这次危机给世界带来了巨大损失,各国经济增长明显放缓,部分主要发达国家或地区经济陷入衰退。从表面上看,这场金融危机是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金融自由化进程中出现的一系列因素相互交织所致,包括掠夺性的贷款、大量没有充足准备金的借款、不透明的金融市场和泡沫经济、存在问题和风险的金融产品、违规操作等。但根本上,这场金融危机是资本主义生产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有制之间的矛盾,即资本主义社会基本制度的内生性矛盾在经济全球化条件下深入发展的必然结果。因此,可以说正是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导致了这场危机。

在2016年新罕布什尔州初选胜利后,桑德斯在胜利演说中对美国的现状进行了描述:

【“我们伟大的国家是建立在一个简单的原则基础上的,这个原则就是公平。当我们今天收入和财富不平等程度几乎已经超过地球上所有主要国家时,这是不公平的。当顶端的1%的人里的前十分之一拥有的财富几乎和剩下底端90%的人一样多时,这是不公平的。当这个国家的20个富豪拥有的财富超过了全国一半人口的总财富时,这是不公平的。”④】

这些现象,客观地反映了美国等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现状,即寡头政治——资本家阶级掌控美国的经济,继而操控政治选票;工作岗位不断流失,贫富差距不断扩大,中产阶级萎缩;医疗体系私有化、垄断化导致看病难、看病贵;永无休止的战争,不断增长的环境灾难威胁。

由此可见,并不是桑德斯的出现才把美国人推向社会主义,桑德斯在美国大选初选中异军突起从侧面折射出美国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困境,桑德斯的胜利从根本上说是美国资本主义矛盾发展的必然结果,2011年9月的“占领华尔街”运动、2014年《21世纪资本论》的畅销以及2016年4月的“民主之春”运动都是证明。在未来的四年、八年乃至更久之后的美国大选中,只要资本主义基本矛盾不改变,美国就会反复看到以新的面孔出现的桑德斯。

五、桑德斯真的是社会主义者?

桑德斯基于目前美国社会发展的困境和由此导致的不平等问题,提出要进行社会变革,重建福利国家,实际上是陷入危机中的资本主义政治经济秩序倒逼出来的改良主义者,他的政治理念代表了统治阶级对这些变化的反应。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桑德斯口中的“社会主义”是西欧式的“民主社会主义”,而不是马克思、恩格斯的“科学社会主义”,更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大相径庭。桑德斯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者,而是资本主义的改良者,是一位民主社会主义者。早在1990年,桑德斯就认为社会主义不等同于国有化,社会主义的意义在于建立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过上体面生活的国家和世界。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桑德斯也坚持了这样的看法,他本人极力强调自己所主张的“民主社会主义”不同于苏联,而他的支持者也认同这一点。桑德斯说:

【“民主社会主义就是政府反映普通民众的利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映亿万富翁阶层的利益。”⑤】

因此,桑德斯推崇的是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式的民主社会主义实践模式,他的理想是像挪威、瑞典、丹麦这些国家一样实现免费高等教育、丰厚的员工福利以及全民医疗,建立自由市场与提供公共服务相结合的强大政府,从而追求多数人的民主,形成平等的社会。这样的“社会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区别很大,它仅围绕民主、平等、正义做文章,更多地体现在对现存制度的口诛笔伐上,而不讲阶级关系和矛盾,不提生产关系变革和制度替代,更不组织阶级队伍和独立政党。桑德斯攻击“亿万富翁们”的贪婪,指控收入不平等是“我们时代最大的道德问题”,声称要复兴“伟大的美国中产阶级”,却从未提出要废除私有制、推翻资本主义制度。这些“社会主义”思想带有浓厚的改良社会主义色彩,是美国20世纪罗斯福“新政”和约翰逊“伟大社会”的继续。作为资本主义病床边的医生和护士,桑德斯更感兴趣的是公平分享美国梦,他不过是在资本主义制度的框架下,把社会主义作为一种价值追求,运用社会主义的原则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进行局部调整,而不是建立社会主义社会,其根本目的是避免在美国发生工人阶级的独立政治运动和社会主义革命,以求通过温和改良的方式换取资产阶级统治的长治久安和对劳动人民的持续剥削。

桑德斯的直接影响是迫使希拉里和民主党建制派接受了他的部分主张,说明正是因为美国资本主义进行了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改革,使美国的资本主义成为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形式,才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美国由科技革命、经济危机和社会急剧转型所带来的社会冲突,巩固、加强了资产阶级的统治秩序,分化、削弱了以实现公平、正义为目标的社会主义运动。但是美国作为资本主义发展最典型的国家,资本主义矛盾也最深刻地展露,美国资产阶级试图在现有体制内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改革和重建,不可能从根本上消除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有制之间的矛盾,也不可能消除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的斗争。尽管每个国家走向社会主义的时间和路线都不尽相同,但由社会规律所决定的社会总的发展趋势不会改变。桑德斯式的“民主社会主义”在美国无法取得成功,但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发展趋势不会改变。

注释:

①周琪、付随鑫:《深度解析美国大选中的“特朗普现象”与“桑德斯现象”》,《国际经济评论》2016年第3期。

②“Left Strategy in 2016:Building Real Political Independence”,http://www.cpusa. org/article/left-strategy-in-2016-part-1-grasping-the-key-link-of-struggle/.

③④“The Transcript of Bernie Sanders's Victory Speech”,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post-politics/wp/2016/02/10/the-transcript-of-bernie-sanderss-victory-speech/?utmterm=.04ee3ef20f2a.

⑤“Sanders Explains Virtues of Democratic Socialism”,http://www.washingtonexaminer.com/sanders-explains-virtues-of-dem-ocratic-socialism/articl/257115.

【本文摘自雷虹艳著《美国的社会主义运动与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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